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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百鬼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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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移送审查起诉那天,是个晴天。 三十七册卷宗,两箱物证,从市局装上车,在检察院办结了交接手续。回来的路上,童预审在车里睡着了——这位老预审连轴转了二十多天,头靠着车窗,鼾声打得很沉。杭岩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段一段往后退。 民主路口,47号楼的废墟已经围上了新的挡板,挡板上刷着天蓝色的漆。有工人在里面清运最后的渣土。 十三分钟。他想。从那十三分钟开始,到今天,一百三十九天。 手机震了一下。朱琅发来的: "忙完了吗?我想跟你说件事。当面说。" 杭岩回:"晚上。老地方?" "不。"朱琅回得很快,"去个新地方。北城大学后山,天文台旧址。七点,我等你。" --- 下午回到支队,刘伟的处理结果也下来了。 行政记大过,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执法办案岗位,转岗警务保障。收的那五十万,连本带息退缴。考虑到他主动交代、在案件关键阶段提供重大协助,不移交司法。 刘伟拿到文书的时候,杭岩就在旁边。他看完,把纸折好,装回信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把懋在胸口小半年的东西吐了出来。 "警务保障。"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管装备,管食堂,管车辆。" "能穿着这身衣服管食堂,"杭岩说,"比穿着囚服想食堂,强得多。" 刘伟点点头。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分开的时候,刘伟忽然伸出手。杭岩握了。这是这半年来,两个人第一次握手。 "杭岩,"刘伟说,"当年要是多几个人像你这样,我也走不到那一步。" "不对。"杭岩摇头,"当年要是多几个人像现在的你——愿意把签过的字认了,把收过的钱退了,把材料自己送上去——薛睿这种人,在北城帩不到十五年。" 老孙和小林的立功材料也报了上去。老孙听说后摢着报告厑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知道立功,那具尸体我当年验得再仔细点。"小林则把文件照了张相发到技术科群里,配文是:以后谁再说声纹鉴定没用,把这个甸他脸上。 --- 北城大学的后山不高,一条石板路弯弯地上去,两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梧桐。山顶有一座废弃的小天文台,白色的圆顶锈出了几道褐色的泪痕,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早就不用了。 杭岩到的时候,朱琅已经在那儿了。她坐在天文台前的石阶上,裹着一件米色的旧羽绒服,旁边放着一个保温瓶,两只纸杯。 "这地方,"杭岩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找到的。" "我本科的时候常来。"朱琅拧开保温瓶,倒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失眠睡不着,就上来坐着。这里高,离宿舍远,离人远。"她顿了顿,"那时候我怕人多的地方。人多的地方,死过人的地方就多。" 杭岩捧着纸杯,没说话,等她继续。 "杭警官,我今天想把一件事说完整。"朱琅望着山下,"从头到尾说一遍。你是唯一一个信过我的人,你有权利听到结尾。" 山下是北城的夜景。灯火一片一片的,密的地方是老城,疏的地方是江。 "我七岁那年掉进水库,心跳停了三分四十秒。"她说,"救回来以后,第一次'看见',是在医院。隔壁床的老爷爷夜里走了,我碰到了他的手。一瞬间,我看见一碗没吃完的鸡蛋面,看见一个老太太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就十秒,比看电视清楚。我吓得大哭,跟我妈说,我妈带我看了半年心理医生。"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这个东西不能说。说了,就是病。" 她的语速很慢,像在整理一间尘封多年的屋子,一件一件往外搬东西。 "十七年。我看见过三十九个人的最后十秒。有车祸的,有病床上的,有掉下楼的。绝大多数人的最后十秒,杭警官,你知道是什么吗?不是害怕。是惦记。惦记煤气没关,惦记孩子没接,惦记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人到最后,都是那点儿放不下的东西。"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老天爷让我看这些干什么。看了,我又做不了什么。我不能替他们关煤气,不能替他们接孩子。我就是个……偷看的。看完了,头疼,流鼻血,一个人躲着哭一场。十七年,我以为这东西就是长在我身上的一块病。" 她转过头,看着杭岩。 "直到那天,你拿着执法记录仪,站在火场外面听我说完,没有笑,没有走,说了一句'细节,我要细节'。" 杭岩捏着纸杯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第一次,"朱琅说,"我看见的东西,变成了有用的东西。第一次,那三十九个人里,有七个人的最后十秒,没有白白消失。" 她低下头,两只手围着纸杯。 "能力是什么时候开始退的,我说不好。取字典那次以后就淡了。到陈叔那次,握着他的手,什么都没有了——一片安静。上个星期,学校解剖楼那边出了事,一个大体老师的告别仪式,我特意去了,站得很近。"她抬起头,"什么都看不见了。杭警官,它走了。彻底走了。" "你去试了?"杭岩皱起眉,"特意去?" "嗯。"朱琅笑了一下,"我得跟它确认一下。像跟一个住了十七年的房客确认——他是真搬走了,还是出门旅了个游。" "结论呢?" "搬走了。屋子空了。"她说着,忽然眨了眨眼睛,眼眶红了,但笑意没散,"你说怪不怪。我怕了它十七年,恨了它十七年。真到它走的这天,我在解剖楼外面站着,哭了半个钟头。像送一个……很坏很坏,但陪了我很久的朋友。" 山上起了点风,梧桐的枯枝轻轻响。 杭岩把自己杯子里的热水续到她杯里,想了很久,开口了。 "我父亲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朱琅怔了一下。她知道杭岩父亲的事——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杭岩从来没有主动讲过。 "他是老刑警。1998年办一个案子,办到一半,被人举报程序违规,处分,脱警服。四年以后,肝癌。走之前三天,他忽然清醒了一阵,把我叫到床边。"杭岩看着山下的灯火,"我以为他要说冤枉。他没有。他就问了我一句话——'岩岩,你说,人这一双眼睛,是长来看什么的?'" "我那时候小,答不上来。他自己说了。他说:'大部分人的眼睛,看路,看饭碗,看脸色。这都对,都该看。但总得有几双眼睛,是长来看那些没人看的东西的。看了,就别装没看见。装一次,眼睛就瞎一分。爸这双眼睛,到今天没瞎。爸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 杭岩停了停。 "薛睿在审讯室里跟我说,我父亲的卷宗里也少了几页。他没说谎。等这一切都结了,我要回去,把那几页找出来。不管找出来的是什么。" "我陪你找。"朱琅说。 她说得又快又自然,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杭岩转过头看她。 "我是说——"她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收回去,"我想好了,今天叫你来,就是要说这个。我要考刑侦。研究生毕业以后,考犯罪心理侧写方向,省厅明年有招录计划,我查过了。" "你导师同意?" "我导师说我疯了。心理学好好的路不走。"朱琅说,"我跟他说,老师,我看了十七年死人最后在想什么。现在我想学的,是活人在想什么——想什么的时候会去杀人,想什么的时候能被拦下来。要是能在那十秒钟发生之前拦下来一个,就比我过去十七年看见的全部加起来都有用。" 她转向杭岩,很正式地问: "报名表上有一栏,推荐人。杭警官,你的名字,能借我写一下吗?" 杭岩看着她。 这个女孩子,他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火场警戒线外面,瘦得像一片影子,说话的时候攥着自己的手指,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准备着被人嘲笑。 现在她坐在这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但那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睛里的深,是井的深,往下的,存着十七年的凉水。现在的深是夜空的深,也是黑的,可里头有光。 "不是借。"杭岩说,"是我的荣幸。" 朱琅笑起来,眼泪掉了下来,她也没去擦,就着眼泪笑。笑完,她举起手里的纸杯。 "敬百鬼之眼。"她说,"它下班了。" 杭岩举起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纸杯碰纸杯,一点声音都没有,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敬它下班。"他说。 下山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石板路上没有灯,朱琅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路。走到半山,杭岩的手机响了,是方志远。 "案子检察院受理了。"方志远说,"审查起诉,最多两个半月。杭岩,准备出庭吧——这个案子,公诉人已经明确了,要你出庭作证,陈维国也出。" "应该的。" "还有件事。"方志远的声音顿了顿,"下周省厅党委会,有个议题——北城公安系统专项整肃,要下来一个工作组,彻查这些年被压下的案子。名单很长。" 杭岩站在山道上,握着手机。 "方叔,"他说,"1998年的案子,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查。"方志远说,"一件不落。" 挂了电话,朱琅举着手电筒在前面几步等他,光柱静静地照在石板路上。 "开庭那天,"她问,"旁听席,我能去吗?" "能。"杭岩说,"不但能去——你应该去。这个案子里有你看见的东西。虽然它们进不了卷宗,但没有它们,就没有卷宗里的任何一页。" 朱琅没再说什么,只把手电筒的光往他脚前照了照。 "走吧。"她说。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夜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满山枯枝沙沙地响,像很多很多双眼睛,在黑暗里,轻轻地闭上了。 山下,北城的灯火一直亮到天边。那些灯底下睡着的人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曾经有一双眼睛替他们开了十七年,今夜,安安稳稳地,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