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二号审讯室的灯是冷白色的。 上午八点四十分,杭岩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把案卷在桌上摆好,一共九册,按顺序码成一摞,最上面放着一个牛皮纸袋。然后他坐下来,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 副审是省厅专案组的一位老预审,姓童,办了三十年案子。他看了看杭岩,又看了看那摞案卷,忽然说:"小杭,我审过的人里,最难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是聪明的。聪明人进了这间屋子,第一件事不是想怎么脱罪——是想怎么赢你。" "我知道。"杭岩说,"他已经赢了我很多次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跟他下棋。"杭岩说,"跟他对账。" 九点整,门开了。 薛睿走进来的时候,杭岩几乎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看上去和三个月前在旧城改造办公室里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任何区别。囚服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得整齐,头发梳理过,脸刮得干干净净。他在审讯椅上坐下,抬起头,微微一笑。 "杭警官。"他说,"恭喜复职。" "薛睿,"杭岩翻开第一册案卷,"姓名、年龄、职务,自己说一遍。" "这些材料上都有。"薛睿的语气像在会议室里主持例会,"杭警官,我们都是聪明人,走流程的部分,可以快一点。" "那就快一点。"杭岩点头,"2010年3月到2010年11月,甘肃,原临河市城建局物资仓库火灾。说说吧。" "那个案子有生效判决。纵火者陈维国,判决书写得清清楚楚。" "判决所依据的供述笔录,原件在省厅档案室找到了。翻供部分完好。"杭岩把一份复印件推过去,"陈维国推翻供述的那六页,当年被人从卷里抽走了。调卷人签字,是你。" "办案人员调卷,正常程序。" "同年,一名证人向省检寄出匿名信,指认真凶另有其人。这封信没有入卷。"杭岩又推过去一份,"压下这封信的批示人,刘德明,前天已被甘肃省纪委监委带走。他的供述里有你,有你父亲,有你们三个人在2010年11月那顿饭。" 薛睿看着那两份复印件,没有伸手碰。 "杭警官,"他慢慢地说,"死人是不能作证的。我父亲2012年就去世了。" "人死了,账还在。"杭岩打开牛皮纸袋,取出一个透明物证袋。袋子里是一本边缘焦黄的旧账簿。 薛睿的目光落在那本账簿上。有那么一瞬间——非常短,短得几乎无法计量——他脸上那层温和的东西停顿了一下,像放映机卡了一格。 "你找了它十五年。"杭岩说,"它一直在陈维国手里。你保险柜里丢的东西,你不敢报案的东西。"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第三页被撕掉了。"杭岩继续说,像没听见,"物证鉴定:撕口老化程度与整册纸张一致,撕除时间在十至十五年前。第三页记的是什么,账簿的前后页有勾稽关系,能倒推出来——一笔省里下拨的专项补贴,四百二十万,经手人一栏对不上账。而甘肃财政那边,这笔拨付的存根,前天调出来了。"杭岩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到桌上,"存根上的签批人,是你父亲。收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你。" 审讯室里很静。冷白的灯光落在薛睿脸上,他保养得当的皮肤在这种灯光下显出一种细密的疲惫。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他终于说,声音还是稳的,"经济问题,我可以配合调查。但杭警官,你今天让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一笔旧账。" "对。"杭岩说,"是为了七条人命。" 他把第二册案卷翻开,一页一页,铺开在桌面上。 "你的DNA,在43号厂房的四个矿泉水瓶上、两个食品袋上。你的指纹,三枚,在厂房东侧窗框上。你的声音,在一段十一分钟的录音里——声纹鉴定,两次,结论一致。监控录像:火灾当晚二十一时十四分,你出现在民主路南口;二十一时二十六分,你进入47号楼;二十二时零三分,火起之后,你从43号厂房方向离开。私接的电线,起火前六天就装好了,有照片,有拍摄时间。" 杭岩每说一句,就把一页证据转过去,正对着薛睿。 "还有人。张涛,你小舅子,带着四桶汽油在暗道口被抓,交代是你通过律师带的话。马洪涛,交代了和顺楼的每一次见面、每一笔往来,交代了他怎么把'牙齿不匹配'那条备注的事透给你,交代了你怎么让他去找小周。你的律师,交代了他替你传的每一句话。船长,交代了那条船。" 杭岩最后把那段录音的文字记录放在正中间。 "十一分钟。你自己的声音。你自己说的:'那把火是我安排的,你顶了罪,你们全家才能活。'" 他抬起眼睛,看着薛睿。 "薛睿,你的每一条退路我都走过一遍。现在我坐在这儿,不是来跟你辩论的。是来给你记账的。你可以不说话——账一样记。" 薛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杭岩没有料到的事——他笑了。不是官场那种笑,是一种很轻、很疲惫的笑,笑完之后,脸上那层东西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退干净之后露出来的那张脸,杭岩是第一次见。 "你知道吗,"薛睿说,"我调看过你的档案。你父亲,杭建军,1998年,因为'办案程序违规'被处分,脱了警服,四年以后死的。那个案子我托人打听过——有意思得很。杭警官,你猜怎么着,卷宗里也少了几页。" 杭岩右手的拇指,抵住了中指上的旧疤。 "你现在心跳加速了。"薛睿轻声说,"你看,人人都有一条烧不掉的旧账。我有,你也有。" "记录。"杭岩转向书记员,声音平稳,"犯罪嫌疑人提及本案无关人员,不予理会。"然后他重新看向薛睿:"继续。11月15日晚上,你为什么要放那把火。" 薛睿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像是最后确认了什么——确认这个人不会被激怒,不会被引开,不会离开这张桌子。 然后,他靠回椅背上,开口了。 "陈维国找到我,是去年十月。"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别人的履历,"十五年了,我以为他熬垮了。没有。他把举报材料拿给我看了一眼——一眼就够了。他说他不要钱。他说他要我把当年的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你答应了?" "我答应考虑。"薛睿说,"然后我用了一个月,摸清了他住在47号楼302,摸清了那栋楼的电路、住户、习惯。电线是我让人接的,接在三楼。火,是我定的日子。" "谁点的?" 薛睿顿了一下。 "点火的人,"他说,"已经不在了。" "名字。" "你们叫他小六。张涛手下的人,去年十二月出海打鱼,船翻了。"薛睿看着杭岩,"这一条,你们查去。我只认我该认的:火是我安排的。那栋楼里会死人,我知道。我要的就是死人——只要陈维国死在里面,其余的,"他极轻地呼出一口气,"是成本。" 书记员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秒,又继续。 "删除记录呢?"杭岩问。 "火灾第二天,马洪涛给我打电话,说登记辅警在备注里写了'牙齿比对存疑'。"薛睿说,"我当时就明白了——那具尸体可能不是陈维国。但我更明白另一件事:只要记录消失,陈维国在法律上就是个死人。一个死人的举报,谁会认真呢?所以那十三分钟,删的不是数据。删的是他这个人。" "小周。" "小周手脚干净,但心不干净,他开始失眠,开始请假。"薛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失眠的人会说梦话。这一条,是马洪涛提醒我的——你们可以去核对他的说法。" "是你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薛睿说,"张涛安排的。手上有龙纹身那个。" 审讯进行到中午十二点四十分。九册案卷,翻过了七册。 最后,杭岩合上卷宗,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在提纲里。 "十五年前,临河那把火。录音里你说'是你安排的'。是安排,还是你自己点的?" 薛睿抬起眼皮。 "安排的。"他说,"我这种人,杭警官,从来不自己动手。" 杭岩看着他,没有再问。他知道这是薛睿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块干净地——一个从不自己动手的人,在心里可以永远认为自己的手是白的。 也没关系。 他不知道的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夜里,仓库对面的宿舍楼上,有一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现在正躺在市一院的病房里,一天比一天有力气。 签字画押的时候,薛睿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签一份重要文件。写完,他把笔放下,忽然说: "杭岩。你赢在哪,你知道吗?" 杭岩没接话。 "我算的是人怎么动。"薛睿说,"你算的是人为什么不动。停职了不动,被困了不动,天塌下来坐在原地记账。我这辈子没算过这种人。" 他站起来,等着法警上前,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焦黄的账簿。 "替我问陈维国一句话。"他说,"就问——值吗。" 杭岩把案卷一册一册收好,才抬起头。 "不用问。"他说,"他要是觉得不值,十五年前就把账簿卖给你了。" --- 走廊里,童预审追上来,递给杭岩一支烟。杭岩摆摆手,说不会。 "他提你父亲那段,"老预审自己点上,慕了一口,"你忍得很好。但我在旁边看得清楚——他没说谎。那种人攻心,从来不用假话,假话没有力气。" 杭岩站在走廊的窗前。卷宗里少了几页——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上午,像一根扎进去拔不出来的刺。父亲的案子,他从没有真正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查到最后,发现父亲真的错了;也怕查到最后,发现父亲没错,而自己晚了二十年。 "等这个案子结了。"他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老预审听,还是说给自己。 下午一点,他在食堂随便吃了几口,给朱琅发了条短信: "问清楚了。七个人的,十三分钟的,都问清楚了。" 朱琅回:"他认了?" "认了。只剩最后一句实话,他留着自己骗自己。"杭岩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句话,得等一个人好起来了替我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