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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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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的墙是米黄色的,刷得很新。薛睿在这面墙里已经住了二十多天。 他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早上按时起床,饭吃得干净,放风的时候沿着墙根慢慢走,跟管教说话客客气气,从不惹事。同监室的人都看不透这个中年人——进来的时候什么身份大家都有耳闻,可他脸上看不到一点塌下来的东西,好像只是来这里出一趟长差。 律师每次会见,他都问三件事:家里怎么样,公司怎么样,案子怎么样。 律师每次的回答,都藏着另外三件事。 "家里"是张涛。"公司"是那条船。"案子"是马洪涛。 星期四上午的会见,律师迟到了十分钟。隔着玻璃坐下来的时候,薛睿看了他一眼,就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律师的领带打歪了。这个人执业二十年,收费一小时六千,衬衫袖口永远熨出棱线,领带从来没有歪过。 "家里……最近没消息。"律师翻着文件,眼睛不看他,"电话打不通。" "公司呢?" "公司的货船在码头例行检查,手续问题,暂时动不了。" "案子?" 律师停了一下。 "马副局长,调走了。去省里,学习。"他说,"取保的申请,法院那边——估计批不下来。" 薛睿坐在玻璃后面,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表情,甚至朝律师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坏消息。 但他的脑子里,一间一间的房间正在啪、啪、啪地熄灯。 张涛没消息——张涛进去了。船动不了——水路断了。马洪涛"学习"——留置了。取保批不下来——正门焊死了。 有人把他的牌一张一张收走了。收得很有次序,先收暗号,再收人,再收船,最后收保护伞。这个次序太熟悉了——这是他自己惯用的次序。他这辈子拆过很多人的局,拆到最后,对面那个人手里空空的,只剩下自己。 现在轮到他手里空空的了。 会见结束,管教带他回监室。走廊很长,顶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薛睿慢慢地走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管教回头看他:"笑什么?" "没什么。"薛睿说,"想起一个老朋友。" 他想的是杭岩。那个瘦得像根钉子的年轻警察,被他停了职、掐了枪、摁进一个小区里困着——然后就在那个小区里,隔着半座城,把他的退路一根一根剪断了。 薛睿在心里承认,他看走眼了。十五年来的第一次。 但棋还没下完。他还有最后一步——这一步不需要人,不需要钱,不需要电话。只需要他自己的这副身体,和这个系统里根深蒂固的一样东西:怕出事。 看守所什么都不怕,就怕在押人员死在里面。 --- 同一天下午,市局专案组会议室。 杭岩是以"协助核查人员"的身份被请进去的——他的停职还没撤销,但没有人再把这个当回事。白板上贴着看守所的平面图、两条就医路线、码头的卫星照片。 "他外面的人、钱、船、保护伞,全断了。"杭岩站在白板前,"一个控制欲这么强的人,不会坐着等宣判。他剩下的唯一可打的牌,是把自己变成一个'必须被送出去'的人。装病。急症。夜里。" "依据呢?"有人问。 "三点。第一,他的入所体检健康得像四十岁,但他上周开始向管教反复提'胸口不舒服',在医务记录里铺垫。第二,他的律师上周两次向看守所提交'在押人员健康状况关注函'——这是提前造声势,真出事了好追责,逼所里不敢拖。第三,从看守所到市一院,走老城区近七公里,其中和顺路段无监控——这条路他十五年前就在用,和顺楼就在路边。他信这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我们不堵。"杭岩说,"堵了,他缩回去,换一种走法,我们永远抓不到接应的人。我们让他走。调度单按他希望的写,路线按他希望的排——但车里的病人换成我们的人,真正的薛睿走环城路。两头都是实的,哪头鱼咬钩,哪头收线。" 方志远坐在长桌尽头,看了杭岩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按这个方案报。" --- 那天夜里两点十七分,三号监室的报警器响了。 薛睿蜷在铺上,脸色灰白,一只手死死抠着左胸口,冷汗把囚服前襟浸透了一片。同监的人拍门喊人,值班管教冲进来的时候,他嘴唇发紫,呼吸又浅又急,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反复挤出两个字:心,疼。 驻所医生五分钟后赶到。听诊、血压、心电——所里那台老旧的单导心电机上,波形有几处看着不对。医生不敢定,值班所长更不敢压。副处级,涉黑涉腐大案的主犯,省厅挂号的人物,要是心梗死在所里,谁都担不起。 三点零六分,救护车驶出看守所大门。车里三个人:医生,一名武警,一名管教。按规程,重病外诊,就近送市第一医院。 从看守所到市一院有两条路。环城路远,但宽;穿老城区近,走和顺路,能省七八分钟。深夜路空,救护车司机想都没想,选了近的。 ——至少,调度单上是这么写的。 和顺路。老城区。去年改造,整段监控被拆,至今没装回去。这条路薛睿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路过和顺楼,路过一个废弃的公交场站,中段有一个丁字口,往南岔出去,十五分钟就是滨江路,再往前,就是码头。 救护车开进和顺路的时候,薛睿躺在担架上,眼睛闭着,呼吸微弱。没人看见他扣在毯子下面的那只手,指节松了下来。 丁字路口,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SUV静静地停在岔道口的阴影里,发动机是热的。 救护车逼近。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 SUV的大灯忽然亮了,一打方向,横着切进主路,正正拦在救护车前面。救护车一脚急刹,担架带哗地绷紧。 SUV的车门推开,下来一个人影,快步朝救护车的后门冲过来,一把拽开门—— 然后他就僵在了那里。 车厢里没有病人。 担架上坐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深色夹克,眉骨很高,眼窝很深,正平静地看着他。男人的旁边,"医生"和"管教"已经把枪口抬了起来。 "省厅专案组。"杭岩说,"别动。" 同一秒钟,和顺路两头,六辆车同时亮灯合围。废弃公交场站的矮墙后面站起来一排人。这条没有监控的路上,今晚埋了四十双眼睛。 而真正那辆救护车——载着薛睿的那辆——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行驶在灯火通明的环城路上,前后各随一辆警车。车厢里,薛睿仍然闭着眼睛"昏迷"着,直到市一院的心内科主任做完全套检查,摘下听诊器,对押解干警说出那句话: "心电、心肌酶、血压,全部正常。这个人没有任何心脏问题。" 薛睿睁开了眼睛。 病床边站着方志远。这位省厅纪检的老干部看着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 "薛睿。装病外逃,路上有人接应,接应的人已经抓了,是你律师的司机。你的律师涉嫌帮助毁灭证据、传递信息,今晚十一点已被采取强制措施。" 方志远俯下身,一字一句: "从看守所的调度单,到走和顺路的'巧合',全都是我们安排的。你最后这一步棋,从你按响报警器之前,就已经输了。" 薛睿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杭岩在哪儿?" "你很快会见到他。"方志远直起身,"在审讯室。" --- 天亮后,清查同步展开。 北城码头五号泊位,那条挂在恒达建材名下的散货船被正式查扣。船尾机舱夹层里起出一只防水箱:现金六十万,两部没开封的老人机,一本贴了薛睿照片、化名"陈建平"的证件——做得很精,但防伪暗纹是假的。船长交代,上个月"那位老板"打招呼时留过话:到了南边外海,会有渔船接人。 上午十点半,甘肃那边也来了消息。老韩在电话里声音发哑:"刘德明,今天早上被省纪委监委带走了。我把2010年那封匿名信被压的经过、薛睿父亲和他的关系链、还有那笔省里补贴的拨付存根,全部移交了。杭岩,十五年前那封信,总算有人拆开看了。" 杭岩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说了一句:"老韩,欠你一顿酒。" "欠我三顿了。"老韩说,"等宣判那天一起喝。"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公安局政治部。 停职审查决定被正式撤销。那份由马洪涛署名的"杭岩违规调查情况报告",经省厅核查认定失实,涉嫌打击报复,并入马洪涛案卷。 杭岩在文件上签了字。政治部主任把枪证和工作证推过桌面的时候,手在证件上多按了一秒,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四个字: "欢迎回来。" 杭岩拿起工作证,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两年前的自己,装进了内袋。 走出政治部,走廊里陆陆续续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些人上个月还在楼道里躲着他走。杭岩一一点头,不冷淡,也不热络。 刘伟在支队门口等他,隔着几步远站着,没有迎上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个人之间空了两秒钟。 "省厅那边,"刘伟低声说,"找我谈了一次。材料他们收了。结果……还没下来。" "会有结果的。"杭岩说,"是什么结果,你都接得住。你签过的那些字,会替你说话。" 刘伟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别过头去。 下午三点,杭岩接到方志远的电话。 "专案组研究过了。审讯薛睿,你来主审。"方志远说,"有人提了反对意见,说你跟他积怨太深,不合适。" "你怎么说的?" "我说,"方志远顿了顿,"这座城市里,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清楚薛睿的每一根骨头。" 杭岩握着电话,站在支队办公室的窗前。楼下院子里,一辆囚车正缓缓驶入,车身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明天上午九点。"方志远说,"市局二号审讯室。" "好。" 挂了电话,杭岩给朱琅发了条短信: "他被抓回来了。明天,我审他。" 朱琅的回复过了一分钟才到: "替那七个人,问清楚那十三分钟。" 杭岩把手机扣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案卷,一册一册码好。八条证据,二十三页附件,十五年的旧账,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灯。 明天,他要和那个人,面对面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