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杭岩出现在北城市旧城改造办公室门口。 这栋楼坐落在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三层的灰色建筑,外墙刷了层白漆,斑驳脱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北城市旧城改造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另一块写"北城市城市更新事务中心"。牌子擦得锃亮,和楼本身的破旧形成一种滑稽的反差。 杭岩在门口登记的时候,保安看了眼他的工作证,又看了眼他的人,表情有些微妙。刑侦支队的人不常来这儿。杭岩没解释来意,只说找薛睿薛副主任。 保安打了个内线电话,搁下听筒的时候说:"薛主任在三楼,您上去吧。" 楼梯间的墙面上挂满了旧城改造项目的效果图——崭新的商业综合体、整齐的绿化带、灯火通明的步行街。杭岩一路看过去,在一幅标注着"民主路片区改造规划"的效果图前停了两秒。民主路四十七号就在这个片区里。效果图上那片老居民楼的位置被画成了一个地下停车场入口,旁边是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 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杭岩敲了两下门,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薛睿站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一摞文件。杭岩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自己是受欢迎的,又不至于显得虚伪。 "杭警官,"薛睿绕到桌前,伸出手来,"请坐请坐。昨天就听说消防和刑侦去了民主路,我还想着今天抽时间去现场看看,没想到您先来了。" 杭岩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一个被训练过的握手。薛睿四十五六岁的样子,保养得很好,面容温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衬衫,袖口叠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块不张扬的机械表。灰色风衣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长款的。 杭岩的目光在风衣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坐到了薛睿指的那把椅子上。 "薛主任,民主路四十七号的火灾的事,有些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薛睿给杭岩倒了杯茶,用的是一次性纸杯,茶叶倒是不错,能闻到清香味。"那栋楼的情况我比较了解,属于民主路片区改造范围内,去年就列入了征收计划,但拆迁谈判一直没谈下来。这次着火……唉,七条人命,太惨了。" "去年列入征收计划?"杭岩接过纸杯没喝,放在桌上,"征收补偿方案定了吗?" "定了。按面积拆一还一,不足四十平的补到四十平,另外每户给三万块的搬迁奖励。"薛睿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方案是透明的,但有些住户觉得补偿低,一直没签。这种事在旧城改造里太常见了,你懂的。" "七户没签?" "民主路四十七号一共二十四户,签了十七户,还有七户没签。"薛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其实补偿方案已经比标准高了一截了,但有些人就是觉得政府给的少。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强拆。" 杭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一页,上面记着昨晚整理的信息。七个没签协议的住户——李冬生、王美玲、张桂芳……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照过去,心里一沉。 火灾中死亡的那七个人,和没签拆迁协议的那七户,名字完全重合。 他没把这个发现表露出来,只是不动声色地合上笔记本。 "薛主任,征收补偿款的发放情况能查一下吗?我想确认一下这笔钱的实际去向。" 薛睿的笑容没变,但杭岩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只敲了一下,然后就收了回去。 "当然可以。不过补偿款的发放流程涉及财政局和街道办,我这边只有汇总数据。你要看明细的话,我可以帮你协调。" "汇总数据也行。" 薛睿转身从文件柜里找出一个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的表格递给杭岩。杭岩接过来翻看——每户的补偿金额、发放时间、领取人签字都有记录。他逐行往下看,在第四户的位置停住了。 李冬生,一楼102室,补偿金额十八万七千元,领取时间——去年十二月。 李冬生是火灾死者之一。但更重要的是,李冬生签了协议、领了补偿款,为什么他还在楼里住着?领了搬迁奖励却没有搬走? 杭岩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看。然后他发现了另一个异常。 七户未签协议的住户名单上,最后一户是一个叫"陈维"的人。陈维,二楼202室,补偿方案一栏写着"未达成协议",备注栏写着"承租户,非产权人"。 陈维不是业主,是租客。一个租客为什么会被列入征收补偿的谈判名单?按正常流程,征收补偿只针对产权人,租户的权益由租赁合同约定,不直接参与征收谈判。 "薛主任,"杭岩指着陈维的名字,"这个陈维是租户,为什么会出现在补偿名单上?" 薛睿的视线落在杭岩指的位置,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杭岩感觉到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轻轻关上了。 "哦,这个情况比较特殊。"薛睿的语气依然平和,"陈维是两年前租下202室的,租期五年。按照征收条例,承租人在租赁期内遇到征收是有权获得一定补偿的——装修补偿、搬迁费这些。所以他也被纳入了谈判范围。" "他租了五年?" "对,合同签到2026年。房东是外地的,长期不在北城,委托我们改造办代为沟通。" 杭岩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一个社会关系干净得像白纸的人,租了一间后来着火的房子,租期五年,合同签到2026年。这不像是巧合。 "薛主任,改造办跟陈维接触过几次?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薛睿想了想。"接触过三四次吧,都是电话沟通。最后一次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十月中旬的样子。我让工作人员给他打了电话,还是谈补偿的事,他说再想想。后来就没再联系了。" "电话沟通,没有面谈?" "他没有要求面谈,我们也没必要非见面不可。改造办手上几十个项目,不可能每个租户都面谈。" 杭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注意到薛睿在说"一个多月前"的时候,眼睛往左上方看了一下——这是个回忆的方向,但也是个编造的方向。如果是真的回忆,人的目光通常会往左下方或者直视前方。薛睿往左上方看,说明他在组织语言,而不是在提取记忆。 当然,这些微表情分析不是绝对可靠的。杭岩不会仅凭这一点下结论,但他会在心里记上一笔。 "薛主任,最后一个问题。"杭岩站起来,目光无意似的扫过薛睿的办公桌。桌面上除了茶杯和文具之外,还有一叠蓝色的文件夹,最上面那份的封面露出几个打印字——"民主路片区土地性质变更申请"。 "你说。" "民主路四十七号的产权人是谁?不是租户陈维,是那个外地房东。他的名字叫什么?" 薛睿的表情没变。"这个我让工作人员查一下,有了结果通知你。" 杭岩道了谢,走出办公室。在楼梯间里他又看了一眼那幅效果图——民主路片区的改造规划图。一个地下停车场入口,一栋二十层的写字楼。 如果七栋楼里的七户没签协议的人全部死了,这片地的征收阻力就清零了。 这个想法让杭岩的胃缩了一下。他站在楼梯口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结论不能跑在证据前面。他提醒自己。先查,再想,最后定。 走出改造办大门的时候,杭岩掏出手机给刘伟打了个电话。 "刘队,民主路四十七号的那七户没签拆迁协议的住户,和火灾死者完全重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确定?" "确定了。还有,改造办副主任薛睿说补偿款已经发放了一部分,但我发现其中一个死者李冬生领了补偿款却没搬走。这里面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这火不是意外?" "我现在什么意思都没有。"杭岩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改造办那边的征收资料,我需要调取全部原件。你能帮我协调吗?" "我试试。"刘伟顿了顿,"杭岩,注意分寸。改造办是政府部门,薛睿是副处级干部。你要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就往那个方向查,万一查错了,不是你一个人担责的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杭岩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他把刚才在薛睿办公室里看到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灰色风衣挂在门后,桌上那份土地性质变更申请,薛睿回忆最后一次联系陈维时往左上方飘的目光,以及他右手食指那一下不自觉的敲击。 这些碎片还拼不出任何结论。但杭岩知道,有些碎片会自己找到彼此。 他发动车子,从改造办门口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楼顶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国旗,无风,国旗垂着,像一个耷拉的手臂。 杭岩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脑子里转的不是薛睿,是陈维。 一个四十八岁的男人,没有社会关系,没有过往痕迹,从甘肃迁入北城,租了一间后来着火的房子。在征收谈判名单上以租户身份出现,但他的房东——那个外地的、长期不在北城的房东——薛睿说不出名字。 薛睿说不出房东的名字。 一个改造办副主任,负责这个片区的征收工作一年多,说不出其中一户的产权人是谁。 这要么是失职,要么是撒谎。 杭岩摸了摸右手中指上的旧疤,把车开上了回公安局的路。 下午他要干两件事:一,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民主路四十七号202室的产权信息;二,找小周聊聊那十三分钟的事。 他决定先去找小周。 信息科的办公室在公安局大楼的四层拐角处,一间二十来平的屋子,塞了四张办公桌和三组铁皮文件柜。杭岩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办公室里只有小周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三号终端前面。 小周二十七八岁,瘦,戴眼镜,头发有点长没打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鸟。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表格程序,光标在某个单元格里一闪一闪,但他没在打字,只是盯着屏幕发呆。 杭岩敲了敲门框。小周猛地转过头,眼镜滑到鼻尖上,眼神里有明显的慌乱——那种被吓了一跳之后强撑镇定的慌乱。 "杭……杭哥?"他推了推眼镜,"你怎么来了?" "查个东西。"杭岩走到他旁边,扫了一眼他的屏幕。表格里是一堆设备维护记录,没什么特别的。但小周切窗口的动作很快——快到不自然。 "你忙着呢?" "没有没有,就整理点东西。"小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那种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杯沿磕了好几个缺口。杭岩注意到他的手在抖,水洒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杭岩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没急着问话。他看了看小周的桌面——一摞文件、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中年妇女,应该是他母亲)、一盒拆了封的降压药。 "小周,昨晚火灾的死者身份登记,你经手了吗?" 小周摇了摇头。"没有,那是派出所和消防那边做的登记,信息科不参与。" "那三号终端昨晚谁用的?" 小周的身体僵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杭岩离他不到一米,看得清清楚楚。 "三号终端?就……就我用的啊,这是我的工位。" "昨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你在用吗?" 小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昨晚?我昨晚……九点多就下班了,十点之前就到家了。昨晚我没用三号终端。" "你确定?" "确定。我九点十五打卡走的,门禁记录可以查。" 杭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假装在看墙上的设备维护排班表。余光里他看到小周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放在了膝盖上——那只手还在抖。 "行,那我先走了。有事再找你。" "好好好,随时。"小周站起来送他,笑容挤在脸上,像戴了个不合适的面具。 杭岩走出信息科的办公室,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他靠在墙上想了想。 小周说昨晚九点十五就走了。但三号终端的日志清除操作发生在凌晨零点零三分——如果小周九点多就离开了,那操作的人不是他。 除非小周在说谎。他说九点十五打卡离开,但可能之后又回来了。公安局大楼有侧门,夜间不上锁,从侧门进来不需要刷门禁卡。 或者,是另一个人用了三号终端。三号终端没有单独的开机密码——杭岩知道这一点,信息科的四台机器共用一个科室账号,谁都能用。 但关键不在谁操作的。关键在于——小周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杭岩问他话,他害怕的是"三号终端"这四个字。一个信息科科员,听到自己工位上的终端被问起,第一反应是僵住、手抖、急切地撇清关系。这不是无辜者的反应。这是知道些什么、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人的反应。 杭岩从楼梯拐角走出来的时候,迎面碰到法医老孙。老孙夹着个文件袋,看到杭岩招呼了一声:"杭岩,火灾那几个死者的初步尸检报告出来了,你那份我放你桌上了。" "怎么样?" "七个人,六个人死因是一致的——一氧化碳中毒合并烧伤。但有一个例外。"老孙压低了声音,"二楼202室那个,陈维。他的死因不是一氧化碳中毒。" "什么?" "他气道里没有碳烟颗粒。" 杭岩的步子停了。 气道里没有碳烟颗粒,意味着他在火起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至少在吸入浓烟之前就失去了呼吸能力。火烧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会呼吸了。 "致死原因呢?" "初步看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扼痕。"老孙拍了拍杭岩的肩膀,"但具体得等毒理报告和组织病理检验。你那边有方向了?" 杭岩没回答。他站在走廊里,脑子里那堆碎片突然开始剧烈地翻滚。 陈维,202室。在火起之前就已经被人扼杀。 有人在火烧起来之前杀了他,然后放火——或者有人杀了他之后,恰好这场火就烧了起来。 而十三分钟被删除的日志,恰恰是为了掩盖关于陈维的某些信息。 杭岩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五分钟的呆。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号码。 "你好,我要查一个房产的产权信息。地址是民主路四十七号202室。" 电话那头查了一会儿,给了他一个名字。 产权人:陈维国。 杭岩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陈维国。不是陈维。陈维是租户,陈维国是房东。 一个姓陈名维的租户,租了陈维国的房子。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 他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条线。 窗外的天又开始阴了。北城的冬天就是这样,天灰得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压在头顶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杭岩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然后他拿出那半枚烧焦的纸片——昨天在二楼窗台上发现的——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纸片焦黑,但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印刷字体的残笔画。像是"变"或者"更"字的一部分,又像是什么别的。 他把纸片重新装回证物袋,准备明天送去技术科做恢复处理。 桌上那份尸检报告还摊开着。杭岩又看了一眼陈维的那一页——"机械性窒息,颈部扼痕,气道无碳烟颗粒"。 陈维在火起前就被杀了。 那么朱琅看到的那个画面——灰色风衣的男人在走廊尽头按下按钮——那不是纵火者在点火。那是在火已经烧起来之后,有人在做一些别的事情。 做什么? 杭岩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远超一场普通的火灾事故。而他手里的线索正在一条一条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旧城改造办,薛睿,以及一个叫陈维国的人。 他摸了摸右手中指上的旧疤,开始整理明天的工作计划。 第一,调取陈维国的完整户籍信息。第二,查清陈维和陈维国之间的关系。第三,恢复那半枚烧焦纸片上的内容。第四,核实小周昨晚的真实行踪。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线。杭岩坐在办公室里,被那条光线分成两半——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 他想起朱琅昨晚说的那句话。 "他们在叫。" 七个人。其中一个在火起之前就已经死了。 他到底是被谁杀的,又为什么被杀? 杭岩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的脚步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一步一步,像某种单调的倒计时。 楼下停车场里他那辆桑塔纳孤零零地停着,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杭岩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打开暖风——上周刚修好的——把手放在出风口烤了一会儿。 暖风呼呼地吹着,挡风玻璃上的霜慢慢化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杭岩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停车场,做了一个决定。 他得去查薛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