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杭岩醒了。 他没有睡。他躺在门口的被子上一夜——听着外面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像一条拉得极长的线——从远到近——再从近到远。 没有面包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锁被撬的声音。 凌晨四点半。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北门口。银灰色面包车还在。 但——不一样了。车窗——关上了。昨晚——车窗开着半扇——现在——关上了。 有人——在车里。或者——夜里有人来过——把车窗关上了。 如果车是空的——夜里的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如果车不是空的——里面有人的话—— 杭岩放下窗帘。他走到客厅——拿起纸笔——画了碧水湾小区的简图。北门。西门。地下车库入口。3号楼的位置。面包车停在北门外——大约五十米——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刚好在一个监控盲区。 薛睿的人——很专业。 杭岩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面包车停的位置——既能监视3号楼的北面出口——又能快速撤离——顺建设路往城北——直通杨树沟——或者——往高速。 他放下笔。 朱琅从卧室出来了。她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也一夜没睡。 "面包车还在?" "在。" "——你——想出去?" "想。但不能。他们——等着我出去。" 朱琅坐在他旁边。她看着桌上的简图——用手指点了一下北门的位置。 "——他们——就堵在那里。但不进来。" "嗯。小区有门卫。有监控。他们——不敢在小区里面动手。" "——如果他们——一直不走呢?" 杭岩没有回答。 天亮之后——面包车——开走了。 上午七点——杭岩从窗缝里看到——面包车发动——往城北方向——开走了。 但他没有放松。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是——换班。 八点半。杭岩的手机响了。方志远。 "杭岩。" "方叔。" "省厅纪检——已经派人到北城了。今天下午——正式接触马洪涛。同时——启动对薛睿案的重新核查。" "——方叔——薛睿的律师——" "律师?我们——会同步接触。但——杭岩——你——" "方叔——薛睿的父亲——2012年去世——他在甘肃政法系统有关系。薛睿2010年在甘肃纵火案的翻供——是被副检察长刘德明压下的——刘德明和薛睿父亲是老同事。" 电话那头——方志远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陈维国说的。账簿——缺了第三页。第三页——记载了薛睿通过他父亲——从省里要走了一笔补贴——转到了自己的公司。他父亲的名字——在第三页上。薛睿——在2010年——就把那一页撕了。但缺页的痕迹——还在。" 方志远的呼吸——在电话里——听起来——很慢。他在消化。 "——刘德明。薛睿父亲。省里补贴。账簿缺页。" "是。" "——杭岩——你——手里——还有多少——我没看到的东西?" "没了。全在档案袋里。但——方叔——账簿缺页的痕迹——法医老孙可以做鉴定。薛睿父亲与刘德明的关系——甘肃那边——老韩能查。薛睿妻子名下的恒达建材公司——中标了民主路片区的拆迁工程——一千二百万。他的小舅子张涛——住在建设路16号——起火47号隔壁。他——可能是薛睿在外面的联络人——也是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主人。" 方志远又沉默了几秒。 "——杭岩——你——被停职——但你——在档案袋里——装了半部百科全书。" "——方叔——我——" "你——继续。我——来处理。" 方志远挂了电话。 杭岩放下手机。他站在客厅里——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 他——没有枪。没有证件。没有权力。 但——他有——线索。有——方志远。有——已经撒出去的网。 他——等。 --- 下午。朱琅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地图。 "杭警官——你看看这个。" 杭岩走过去。朱琅放大了一个区域——民主路——建设路——47号楼和43号厂房——以及——一条红线是她自己画的—— "这是——薛睿的计划逻辑。" 杭岩看着那条红线——从47号楼开始——经过地下暗道——到43号厂房——然后——到建设路16号——张涛的住处——再——到城北方向——杨树沟——再到——北城高速。 "——你——画了——他的逃跑路线?" "不——是他的——'操作路线'。"朱琅用手指点在47号楼。"起点——火场。他要在这里——灭陈维国的口——销毁证据。如果失败——走暗道——到43号厂房。如果43号厂房被人发现——通过小舅子张涛——从建设路16号——走——向北——上高速——或者——向南——走水路——北城码头——可以坐船——去南边。" "——你——怎么知道水路?" "我查了——薛睿妻子的恒达建材公司——有一艘散货船——注册在他们公司的名下——停靠在北城码头。散货船——到南边——一天一夜——不需要身份证。" 杭岩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点。红笔画的线——像一张蛛网——从47号楼——辐射到北城各个角落。 薛睿——十五年——在北城——布了一张网。47号楼——他布了第一个点——陈维国住那里。43号厂房——他布了第二个点——暗道。建设路16号——他布了第三个点——小舅子。北城码头——他布了第四个点——船。 每一张牌——都准备了退路。 杭岩——他的右手中指——在摸那道旧疤——很慢——很用力。 "——你——怎么能——查到这个?" 朱琅抬起头。她的眼睛——又黑又深——但——里面——有一点——亮光。 "——我——不能感知死人了。但我——还活着。" 杭岩看着她。他——没有说话。 "——你——教我的。你说——'查——不要停'。" 杭岩——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他——看着地图上的红线——看着那些点——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朱琅——你——能确定薛睿妻子那艘船——现在——在哪吗?" "——我查了——港口登记——昨天还在——北城码头——5号泊位。今天——没更新。" "——如果——薛睿要跑——他会从看守所出来——走哪条路——才能——最快到码头?" 朱琅——她看着地图——手指——沿着建设路——往南——到滨江路——再到北城码头—— "——建设路——往南——到滨江路——十分钟——右转——到港口路——五分钟——总共——十五分钟。" "——从看守所——到——一个能让他上车的地点——呢?" 杭岩的声音——像一条——绷紧的线。 朱琅的手指——移动了——从北城看守所——到建设路——到滨江路—— "——看守所在城东——上环城路——十分钟——到建设路——再到滨江路——二十分钟。如果——走小路——走和顺路——穿过老城区——十五分钟。" "——老城区————和顺路——他——为什么——选这条路?" "——因为——和顺路——没有监控。去年——老城区改造——和顺路段的摄像头——被拆了。现在——那段路——是盲区。" 杭岩——他——看着地图——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 "——方叔。" "——说。" "——薛睿——如果——他要从看守所出来——他的律师——能办取保候审吗?" "——理论上——可以。申请取保——但——他纵火案——已经有批捕——取保——难度很大。" "——如果——他——申请——取保——通过律师——然后——他——不走——" "——杭岩——你——在说什么?" 杭岩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和顺路——到滨江路——到北城码头——划了一道弧线。 "——方叔——你们——今天下午——接触马洪涛——对吧?" "——对。" "——马洪涛——如果——他知道——他——被省厅接触了——他会——通知薛睿——或者——薛睿的律师。" 方志远——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马洪涛——会——给薛睿——最后一个信号——让他——跑?" "——不是让薛睿跑——是让薛睿——知道——自己——最后三天——不——最后几个小时了。然后——薛睿——会——通过律师——申请取保——然后——趁取保被审批的过程中——逃。" "——取保——不可能——两天之内——批下来。" "——不需要批下来——方叔。他——只需要——申请。申请提交了——他——就能——在看守所里——做最后的安排。然后——在他——逃跑之前——他——会——让人——清理最后——的证据。" 方志远的呼吸——在电话里——很重。 "——杭岩——你——说——他——会清理什么?" "——他——会——清理——43号厂房的暗道。会——清理——那辆银灰色面包车。会——清理——所有——在他逃跑之后——能指认他的人。包括——" 杭岩——没有说完。 "——包括——朱琅。" --- 电话挂了之后——杭岩沉默了五分钟。 朱琅坐在旁边——她没有问——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移了一寸。 "朱琅。" "——嗯。" "——你——害怕吗?" "——你问过我了。昨晚。" "——今天——比昨晚——更——" "——更怕了?" 杭岩——点了一下头。 朱琅——她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杭岩面前。 "——怕——也要——继续。" 杭岩看着那杯水——杯壁上——有细细的水珠——像汗。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朱琅——你——说得对。"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灰白的、瘦削的、有着深眼窝的脸上。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着。" 朱琅看着他。 "——你——要——出去?" "——不。我——要——打几个电话。" 他——拿出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王大妈。 "——王大妈——我是杭岩。" "——杭警官——你——" "——王大妈——你——今晚——如果——看到43号厂房那边——有人——你——不要——自己看。你——打我电话。响一声——挂。我——就知道——有人了。" "——行。" 第二个电话。打给老韩——甘肃那边。 "——老韩——我——杭岩。我被停职了——但——这个案子——你没停。你——帮我查——2010年——刘德明——和薛睿父亲——的关系。越细越好。三天之内——行吗?" "——行。杭岩——你——" "——我没事。" 第三个电话。打给刘伟。 "——老刘。" "——杭岩。" "——老刘——省厅的人——今天下午——接触马洪涛。你——知道吗?" "————知道。政治部的人说的。" "——老刘——你——那份材料——写完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写完了。我——还没交——任何人。" "————交了吧。给方志远——省厅纪检。" "————杭岩——" "————老刘——薛睿——会在省厅收网之前——做最后的清理。你——把材料交了——就是——帮自己。不交——你——就只能——等着薛睿——把你也——拖下去。" 刘伟——他的声音——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杭岩——你——还信我吗?" "————我信你——签的那些字。" 刘伟——没有回答。 "————杭岩——我——知道了。" 杭岩挂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手——垂在身侧——手机——还有一点热度。 三个电话。 王大妈——眼睛。 老韩——历史。 刘伟——自己。 他——把这三颗棋子——都放在了棋盘上。 然后——他——坐下来——等。 等——王大妈的电话——响一声。 等——老韩的——消息。 等——方志远的——动作。 等——薛睿————露出——最后的————破绽。 窗外——阳光强烈起来了——北城——又一个普通的日子。 灰色的街道。旧旧的楼房。远处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但是——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在动。 沉默的——但——没有一刻——在停。 就像——杭岩。 就像——朱琅。 就像——所有——不想让真相——烂在灰烬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