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通知在第二天上午十点送到。 政治部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文件到刑侦支队找杭岩。杭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关着——椅子旁边的柜子也清空了。他早就等着了。 "杭岩同志——经局党委研究决定——鉴于你在办理旧城改造火灾案中存在未经授权擅自调查等违规行为——即日起——停止执行职务——接受审查。" 年轻人念得很流利——像背课文。他念完之后——把文件放在杭岩桌上——又递了一支笔。 "你——签一下。" 杭岩拿起笔——签了。名字。日期。时间。 年轻人收了文件——走了。没有多说一个字。 办公室里——有几个人在。没有人看杭岩。他们各自对着自己的电脑——像杭岩不存在。 杭岩站起来。把夹克从椅背上取下来——穿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空的——什么都没留。 他往外走。经过刘伟的办公室——门开着。刘伟坐在里面——他看了杭岩一眼——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杭岩也没有停。他走了。 出了公安局大门。上午十点十分。太阳出来了——但不太亮——隔着一层薄云。 他的桑塔纳停在后面。他上了车。坐了一会儿。 停职了。 他的枪——昨天已经交了。工作证——昨天也交了。柜子——清空了。电脑——关了。 他现在——不是刑警了。他只是一个——被审查的人。 手机响了。朱琅。 "杭警官。" "嗯。" "你——被停职了?" 杭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昨天晚上回来——眼睛里——就是那种——'明天就不一样了'的眼神。" 杭岩没有说话。 "你——还好吗?" "还好。" "你现在——在哪里?" "车上。公安局门口。" "来碧水湾吧。我——煮了面。" 杭岩发动了车。 到碧水湾。上楼。开门。 朱琅在厨房——锅里的水还在冒泡。她煮了挂面——加了鸡蛋和青菜。两个碗——摆在桌上。 杭岩坐下。吃面。面——有点咸。但他没有说。 朱琅坐在对面。她没有吃。她看着他。 "杭警官。" "嗯。" "你——把证据交给省厅了?" "交了。昨天下午。" "那——现在——你——等?" "等。三天。方叔说三天之内给消息。" "三天——" 朱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想事情。 "薛睿——知道你被停职了吗?" "——应该知道了。他在看守所。但他——有办法知道。" "他——会怎么做?" 杭岩放下筷子。 "他——会——趁这三天——做最后的清理。他在外面的人——会销毁暗道里的残留物。会——处理掉面包车。会——安排好退路。" "你——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已经不是刑警了。我——没有权力——去搜查、去跟踪、去抓人。" 朱琅看着他。她的眼睛——黑的——深的—— "你——有我。" 杭岩——愣了一下。 "你——有我。"朱琅又说了一遍。"我——不是刑警。但我——有眼睛。有脑子。有——腿。你——告诉我——他们可能会去哪里——做什么——我——帮你看着。" "不行。太危险了。薛睿的人——" "薛睿的人——在找陈维国。在找证据。他们——不知道——证据已经到省厅了。他们——以为——证据还在公安局——还在你手里。你被停职了——他们——反而——会放松对碧水湾的监视。" 杭岩看着她。她的逻辑——是对的。 "但——" "杭警官。我——不是你保护的——花瓶。我——帮过你查案。我——在火场里感知过死人的记忆。我——被薛睿的人跟踪过。我——在安全屋里一个人待了——多少天——我数不清了。我——不怕。" 她的声音——不大。但稳。像一根细细的铁丝——看起来弯了——但折不断。 杭岩——他放下了筷子。 "好。但你——不做危险的事。你——只看。只记。如果——有任何异常——你打我电话。不要——自己去跟。不要——自己去查。" "好。" "薛睿的人——最可能去的地方——是民主路43号废弃厂房——暗道的另一头。他们要清理暗道里的痕迹——脚印、工作帽碎片、任何能检出DNA的东西。" "我——怎么知道他们去了?"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在碧水湾周围——看。如果有 unfamiliar 的车——有人——在楼下徘徊——你记下来。车牌。时间。特征。" "好。" 杭岩吃完面。把碗端到厨房——洗了。他擦了手——回到客厅。 "朱琅——还有一件事。" "嗯?" "刘伟——收了薛睿五十万。两年前。" 朱琅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他——是薛睿的人?" "不完全是。他收了钱——但拒绝了薛睿后续的要求。他签了搜查令、立案、报捕——这些——对薛睿是不利的。但——收钱的事——是事实。我让他在写材料——说明情况。" "你——信任他吗?" 杭岩沉默了。 "我——信任他签的那些字。其他的——我不确定。" 朱琅点头。她没有追问。 --- 下午。杭岩没有去公安局——他不能去了。他待在碧水湾——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朱琅在卧室——她在用笔记本电脑查东西。杭岩不知道她在查什么——但他听到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很快——很有节奏。 三点半。朱琅出来了。 "杭警官——我——查了一些薛睿的资料。公开的——政府网站、新闻、企业信用信息。" "查到什么?" "薛睿——2015年调到北城——旧城改造办。他——分管的片区——民主路、建设路——就是起火的47号楼和43号厂房那一片。他——在2018年——签了一份文件——把43号厂房——从'待拆'改成了'暂缓拆除'。理由是——'历史文化价值评估中'。" "43号厂房——就是暗道另一头——陈维国藏字典的地方。" "是。他——专门保护了这个厂房——不拆。为什么?" "因为——暗道。暗道从47号地下室——通到43号厂房。如果43号被拆了——暗道就暴露了。他——需要暗道——作为——逃生通道——或者——灭口通道。" "还有——"朱琅翻了翻她的笔记本。"薛睿的妻子——张敏——她名下有一家公司——'北城恒达建材'。这家公司——在2019年——中标了民主路片区的拆迁工程。金额——一千二百万。" "他妻子的公司——中标他分管片区的工程。" "是。利益输送。但——这是公开信息——之前——没有人查过。" 杭岩看着朱琅。 "你——在北城大学——学的是心理学——不是法律。" "我——辅修了犯罪学。而且——我——在图书馆——看了很多——刑侦方面的书。" 杭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这个瘦弱的、苍白的、眼睛像井一样的女孩——她在安全屋里——被保护——被跟踪——能力消失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在用她的方式——战斗。 "朱琅——这些信息——你帮我整理一份。我——转给方叔。" "好。" --- 晚上。 杭岩没有回碧水湾。他——去了民主路。 不是去43号厂房。他去了对面——民主路老社区的一栋居民楼。三楼——一个老住户——他之前走访过的——王大妈。 王大妈开的杂货铺——晚上九点关门。杭岩在门口等她关门。 "杭警官?"王大妈看到他——惊讶。"你——怎么来了?" "王大妈——我——想问你点事。" "进来。进来。" 杂货铺里——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洗衣粉、卫生纸、方便面。灯光昏黄——一个老式白炽灯泡——瓦数很低。 "王大妈——43号厂房——最近——你看到有人去吗?" 王大妈想了想。 "前几天——好像——有车。晚上。我没看清——什么车。但——听到动静了。那边——不是一直空着吗?" "前几天——大概哪天?" "——周二?还是周三?晚上——十点多。我在二楼晾衣服——看到那边——有手电筒的光。闪了几下——就没了。" 周二或周三。就是陈维国被捅的那天——或者前一天。 "王大妈——如果你——再看到那边有动静——你打我电话。" 杭岩把号码写在一张纸上——递过去。 "杭警官——你——不是——在查那个火灾案吗?我听说——你——" "王大妈。我——还在查。"他没有说被停职的事。"你——帮我看着43号。有车——有人——有光——都打我电话。" "好。你放心。我——眼睛好使。" 杭岩出了杂货铺。走在民主路上——晚上的民主路——路灯不多——有些地方很暗。43号厂房在路的尽头——黑漆漆的——像一个沉默的、张着嘴的东西。 他没有过去。他站在路这边——看着。 厂房的围墙还在。铁门——锁着。但——他知道——铁门不是唯一的入口。围墙南面——有一段矮墙——陈维国就是从那里翻进去的。 如果薛睿的人要清理暗道——他们会从铁门进——或者从矮墙翻——或者——从47号废墟那头的地下室入口进。 47号废墟——火灾之后——已经拉了警戒线。但警戒线——挡不住有心人。 杭岩看了五分钟。没有动静。 他转身——走了。 --- 回到碧水湾。晚上十一点。 朱琅还在查东西——电脑屏幕的光从卧室门缝里透出来。 杭岩坐在客厅——黑暗里。 他在想——薛睿会怎么利用这三天。 薛睿在看守所——他被限制了通讯。但——他有律师。律师可以见他。律师可以传话。 薛睿的律师——是谁?杭岩不知道。他之前没有查这个。 薛睿传话出去——给谁?给他的小舅子张涛?给他剩下的手下?给马洪涛? 马洪涛——已经交了报告。他的任务——完成了。他——还会做什么? 如果马洪涛——把薛睿的手机数据——或者——把薛睿的某些消息——传出去—— 不。马洪涛——自身难保。他不会——再帮薛睿。他现在——只想着自保。 那——薛睿的人——是谁? 不是马洪涛。不是刘伟。不是公安局内部的人——至少——不是主要的。 是——外面的人。薛睿在北城经营了八年——他有关系网——有灰色势力——有钱。他的小舅子张涛——住在建设路16号——就在起火47号隔壁。 张涛。 杭岩——没有查过张涛。他之前——通过老韩——知道张涛住在建设路16号。但没有深入。 张涛——可能是——薛睿在外面的手。 杭岩拿出手机。给方志远发了一条消息: "方叔——薛睿的小舅子张涛——住建设路16号——可能是薛睿在外面的联络人。请省厅留意。" 方志远回了:"收到。" 杭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眼。 三天。 他需要——等三天。 但——等——不是什么都不做。他——有眼睛。有朱琅。有王大妈。有——一个被停职的刑警仅剩的东西——经验、判断、和——不放弃。 窗外——碧水湾的夜——安静。虫鸣。远处的车声。更远处——城市的橘红色天幕。 他想着朱琅的话——"你——有我。" 他想着方志远的话——"你像你爸。" 他想着陈维国的眼泪——从灰白的脸上——流进灰白的头发里。 他想着——录音里薛睿的声音——"两条人命?" 他——不会停。 即使——被停职。即使——没有枪。没有证件。没有权力。 他——不会停。 因为——陈维国在ICU里——等着见他没见过的女儿。 因为——小周从六楼掉下去——留下了一封没有名字的遗书。 因为——那个冻死在桥洞下的流浪汉——被借了一具身体——成了另一个人死亡的替身。 因为——朱琅——失去了她的能力——但她——还在战斗。 他——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