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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百鬼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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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岩在办公室待到第二天傍晚。 七名死者的社会关系筛查做了一整天,结果平平无奇。张桂芳退休前是纺织厂工人,独居,儿子在外地打工。李冬生下岗后靠摆摊卖早点为生。王美玲是三楼住户,和丈夫离了婚,带着女儿过。其余几个人也都差不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底层居民,生活半径不出两条街。 唯一让杭岩多看了两眼的是陈维。 这个人的社会关系干净得反常。四十八岁,未婚,无子女,没有直系亲属在北城。三年前从甘肃迁入,但在甘肃的户籍记录只有简单的迁出备注,没有工作单位、没有学历变更、没有婚姻登记。像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杭岩把陈维的资料单独打印出来,和其他六个人的一起锁进抽屉。 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的时候腰疼得厉害。行军床上睡的那几个小时跟没睡一样。他把外套披上,决定再去一趟现场。 --- 民主路四十七号的废墟在夜色里像一具巨兽的骨架。 警戒线还在,但看管的人天黑就撤了。杭岩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手电筒的光在焦黑的墙壁上晃动。空气里仍然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混着入冬后的湿冷,钻进鼻腔发苦。 他不是来复查火场的。他是来看周边环境的。 白天勘查的时候注意力全在楼内,楼外面只草草看了一圈。但一个细节一直卡在他脑子里——消防说起火点是二楼厨房燃气泄漏,可燃气泄漏起火有个规律,爆炸冲击波会从厨房向外扩散,窗户玻璃应该朝外碎裂。他白天注意到一楼102室的窗户玻璃碎裂方向不太对,像是朝内凹陷的。这意味着火势在低楼层可能有一个二次蔓延的路径,或者——有人在一楼也点了一把火。 楼后面是一片拆迁后的空地,堆着建筑垃圾和枯黄的杂草。再往后是一排还没拆的旧平房,黑灯瞎火,大部分已经搬空。杭岩沿着废墟走了一圈,走到东南角的时候停住了。 有人。 平房区最后一间的门半开着,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杭岩关了手电筒,贴着墙根靠过去。距离十米的时候他看清了——不是灯光,是蜡烛。一个瘦削的身影坐在门槛上,面朝废墟的方向,一动不动。 是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棉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蜡烛放在脚边的地上,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杭岩观察了约半分钟,确定对方没有危险品,才走过去。他注意到她脚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根燃尽的火柴棍——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坐了。 "你是住这附近的?" 女人猛地抬头,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闪了一下。那双眼睛很黑,黑得不像真实的颜色,像两口深井。她看着杭岩,没有害怕的样子,只是警惕。 "你是警察。"她说。不是问句。 杭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工作证还别着。他把证件翻给她看。"刑侦支队,杭岩。你呢?" "朱琅。"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比杭岩矮了大半个头。"我住后面那排平房,倒数第二间。" "你知道前面那栋楼着火了吗?" "我看着它烧的。" 朱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但杭岩注意到她的手——攥着笔记本的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封面里。 "着火的时候你在什么位置?" "窗口。我那间屋子的窗户正对着楼的北面。"她顿了顿,"我看到火是从二楼窜起来的,然后——" 她突然闭了嘴,眼睛盯着废墟的方向,整个人僵住了。 杭岩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废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焦黑的断壁残垣和扭曲的钢筋。 "然后什么?" 朱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杭岩没催她,点了根烟等着。 "火起来之后,大概过了五六分钟,"朱琅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进过那栋楼。" 杭岩夹烟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消防到之前?" "消防到之前。"朱琅点头,"从楼后面进来的。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可能有帽子,我没看清脸。他进去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三楼了,出来的时候——" 她又停了。 "出来的时候怎么样?" "出来的时候他走得很快。不是跑,是那种——刻意的快走。控制着不让自己跑起来。" 杭岩的烟忘了抽,烟灰积了一截掉在地上。 "你跟消防的人说过吗?" 朱琅摇了摇头。"消防来的时候我出去看过,但现场太乱了,没人问过我。后来你们警察来了,拉了警戒线,我进不去。" 杭岩看着她,目光审视。这个女人——或者说是女孩,看年纪也就二十出头——表现得太冷静了。目睹了一场致命火灾,看到有人趁火进入大楼,却等了一天多才说出来。而且是对他这个恰巧出现的警察说。 "你为什么不主动报案?" 朱琅低下了头。烛光照着她的侧脸,颧骨的线条很锐利。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杭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看到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你不会信的。" "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不会信。" 朱琅抬起头,那双黑得过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杭岩。蜡烛的火苗在她瞳孔里映成两个小点。 "我能看见死人的记忆。" 夜风灌过来,蜡烛灭了。 --- 黑暗里谁都没说话。杭岩站在原地,听着风穿过废墟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什么地方一只猫在叫。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静的追问。 朱琅重新点了蜡烛,火柴划了三次才划着。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我七岁的时候掉进过河里。"她说,"心跳停了将近四分钟,送到医院才抢救回来。从那以后,我就有了这个……能力。如果一个人的死亡地点离我很近,我能看到他死前最后几秒钟的记忆片段。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声音、光线、气味,有时候是一张脸。" "你见过?" "很多次。"朱琅的声音很轻,"我走到路口发生过车祸的十字街口,就会看到。我去过医院的太平间,那里太吵了,每一个死者都在说话。所以我搬到了这片老城区住——这里活人少,死人偶尔有,但不算太密。" 杭岩抽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里红了一下。 他不是没见过怪事。干刑侦八年,他见过太多人为了脱罪编出的荒诞故事——通灵、托梦、前世记忆,什么都有。但朱琅不像在编故事。她的眼神不像一个说谎者,她的身体反应也不像一个说谎者——说谎的人会下意识地增加细节来增加可信度,而朱琅在刻意减少细节,像是在保护什么。 "你说你能看见死人的记忆。"杭岩把烟弹了出去,火星在黑暗里划了一道弧线。"那昨天晚上这场火,七个人死在里面。你看见了什么?" 朱琅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不敢靠近。"她说,"火场……太强烈了。我在窗口就感觉到了,那种——像是有人在你脑子里尖叫。" "但你看到了什么?" 沉默。 "一个画面。"朱琅最终说,"很模糊。走廊。烟。火光从门缝里往外涌。然后走廊尽头有一个人——穿灰色衣服的人,他按了什么按钮一样的东西,然后转身走了。" "灰色衣服?" "灰色风衣。长款的。" 杭岩的烟已经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只借着蜡烛微弱的光看着朱琅的脸。她不是在编故事。他做了八年刑警,见过太多撒谎的人,他知道撒谎的人在描述细节时的节奏——会快、会流畅、会不自觉地加形容词。朱琅不是。她说得磕磕绊绊,像一个在回忆噩梦的人,每个词都像是从嘴里拔出来的。 "灰色风衣的男人在走廊尽头按了什么东西。"杭岩重复了一遍,"然后走了。这是死者最后十秒看到的?" "不到十秒。可能只有三四秒。" "哪个死者的?" "我不知道。太模糊了,分辨不出是哪个房间的走廊。" 杭岩沉默了很长时间。风从废墟那头吹过来,带着灰烬和水的气味。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局里做个笔录?" 朱琅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恐惧,然后被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覆盖了。 "你信我?" "我信你看到了什么。"杭岩说,"至于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是超能力还是你的观察力比常人敏锐,我不急着下结论。但你看到了有人趁火进入大楼,看到了灰色风衣的男人。这些信息如果属实,对案子很重要。" 朱琅低下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杭岩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刘伟,让他安排做笔录的人。等电话的时候他注意到朱琅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严重,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没凑过去看,但余光扫到几行,像是某种记录,带着日期和编号。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废墟——黑暗中那栋断成两截的楼像一座巨大的墓碑。 然后他看了一眼朱琅。 她站在蜡烛的光圈里,瘦得像一根蜡烛,风一吹就要灭了。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像是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杭岩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走吧。外面冷。" 朱琅接过外套,没有道谢。她把外套披在肩上,跟在杭岩后面往警车走。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废墟。 "他们在叫。"她轻声说。 杭岩回头看她。 "谁?" "死在那里面的人。"朱琅的声音几乎被风吞掉,"他们还在叫。" 杭岩没说话。他站在夜风里,听着废墟的方向。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十三分钟里被删除的东西,也许就是那些"叫喊"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