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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 玩家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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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园区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远处主干道上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沈砚站在宿舍楼门口,手机屏幕上那条"别去季成蹊办公室"的短信还在发着幽蓝的光。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指尖碰到冰凉的手机壳表面时微微缩了一下。 空气中飘着面馆里残留的葱油香气,混合着五月末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闷热。他的后颈沁出细细的汗珠,衬衫领口那一圈已经被汗水洇深了颜色。他把手机重新举起来,点开短信的详情页,想要找到号码归属地。屏幕上的数字是一串157开头的号码,他眯起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不是他通讯录里任何一个人的号码,也和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个运维人员的号码对不上。 他点了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传出一阵单调的嘟声,响了三下之后变成了急促的忙音。对方关机了。 沈砚把手机放下,拇指在锁屏键上按了一下,屏幕暗下去。园区路灯的光隔着十几米照过来,在他脚前的地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他站了大概半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这个号码是谁的?对方怎么知道他明天要去见季成蹊?那条短信发出的时候他正在面馆里和三个玩家聊那个被篡改过的旧版游戏包,如果对方能精准地知道他下一步的行动,那说明—— "说明我被盯着。" 他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嗓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话音刚落,左手边第三盏路灯下面的灌木丛里忽然窸窣响了一声。沈砚猛地转过去,后槽牙咬紧,后背的肌肉瞬间绷起来。他盯着那丛女贞看了几秒钟,一只肥硕的野猫从枝叶间钻出来,黄澄澄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沿着墙角走远了。 他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攥着手机的那只手虎口已经掐出了一道白印。 回到宿舍之后他把门反锁了,又顺手把窗帘拉上。窗帘是那种浅灰色的遮光布,拉起来之后房间里的光线暗了大半,只剩下书桌上一盏台灯还亮着,灯罩边缘烤得有点发黄。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之前打印出来的那堆运维日志和五月份排班表。 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色,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几个时间点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五月十三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服务器出现小范围卡顿,持续时间六分十二秒。旁边他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底下又画了一条横线把"Kappa"这个词圈了起来。去年那份设计文档的备注栏里出现的代号,被用来替换线上补丁包的备用方案。 他重新看了一遍方睿发来的那几条信息记录。方睿说十三号的夜班登记表上写着值班工程师是李振鹏,但当天晚上李振鹏实际上跟朋友喝酒去了,凌晨一点多才醉醺醺地给方睿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今晚不过来了,反正系统稳定"。也就是说,那个时间点在机房里操作的人,用的是一张已经登记但无人到岗的工牌。 沈砚拿起一支黑色签字笔,把李振鹏的名字圈起来,在旁边写了个"请假未到",然后又画了一个箭头连到OA系统那条登录请求记录上——十三号凌晨两点三十一分,系统里出现了一条来自运维终端的登录指令,授权级别是三级,高于普通值班工程师的权限,但低于架构师级别。操作人那一栏填的是"系统自动归档",没有具体的工号。 他的手停在纸面上,笔尖抵着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三级权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操作者至少要拿到运维组副组长的账号或者临时授权码。而临时授权码的发放记录在OA系统里应该留下审批流程,但他翻遍了那几天的日志都没找到对应的审批单号。 被擦掉了。或者说,从来没生成过。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串串密文。沈砚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响。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到眉骨上方微微发胀的皮肤。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眼睛干涩得厉害,眨一下都带着磨砂似的钝痛。 他翻开手机相册,划到今晚在停车场门口拍的那张空调检修通知单。照片里那张A4纸被透明胶带贴在门禁柱上,边缘有点翘起,光线不太好所以字迹拍得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上面的落款是"综合管理部",日期是五月十五日。通知内容是说A座中央空调系统需要例行检修,时间安排在五月二十日到二十二日,届时部分楼层会有施工噪音。 他把照片放大,用两根手指撑开屏幕去看底部的那个时间戳。打印日期那一栏写的是五月十四日十七点零三分,也就是通知贴出来前一天。但问题是,五月十四日那天是周五,综合管理部下午四点半就下班了,而通知的打印时间显示是五点零三分——那会儿办公室应该已经锁门了才对。 "自己打的?还是托人打的?"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他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加密相册里,然后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之前没关掉的服务器监控面板,那些曲线图在深夜的这个时段几乎全是平的,流量值稳定在最低水位。他把窗口切到OA系统的主页,输入了自己的工号和密码,然后从员工自助服务模块里找到综合管理部的公告发布记录。 检索关键词"检修""空调""A座",结果只出来三条,最近的是一条四月二十日发布的春季空调滤网清洗通知,跟五月十五日那张检修单完全不沾边。也就是说,那张贴在停车场的通知跟OA系统里的公告池没有任何同步记录,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沈砚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慢慢摩挲。他想起方睿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一个细节——五月十三日那天凌晨的监控录像,走廊那一层的摄像头在两点三十八分到两点四十五分之间断开了约七分钟。断开的时长跟服务器卡顿的六分十二秒高度吻合,误差不到三十秒。 如果有人在那个时间窗口里进了机房,那么首先需要解决的就是走廊的监控。而解决监控的办法无非两种:一是物理破坏摄像头,二是从录像系统后台把那段画面删掉或者覆盖掉。但方睿说那段画面不是被删掉的,而是"信号中断",这意味着录像机本身还在运行,只是摄像头那端没把画面传过去。 沈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他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有人提前在走廊里布了一条备用线路,在需要的时候把摄像头信号短暂地切换到另一路空信号源上,那么录像机就会记录成"无信号输入",而不是"画面被删除"。这样就不会触发录像系统的任何异常警报,因为对系统来说这只是摄像头本身出了点小故障。 而那张"空调检修通知"的作用就清晰了——如果有人趁着检修施工的名义提前进到A座外墙那边,在空调外机的线槽里埋一根备用的信号线,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综合管理部的检修公告从来没有正式发布,因为这张通知根本就不是给所有人看的,它只贴在停车场入口这一个位置,目的是让某一个特定的人看到并以为这只是一次常规维护。 沈砚把"空调外机""信号线"和"监控中断"三个词写在一张新便签纸上,然后贴在了显示器边框右侧。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颈椎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宿舍窗户朝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对面楼顶红色警示灯的微光,每隔两秒闪一下,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只眨眼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面看了一眼。A座的那面北墙在夜色里黑沉沉地立着,墙面上挂着的空调外机像一排沉默的金属盒子。最靠西边那一台,就是今晚他用手摸到螺丝松动的那台,外罩面板右侧的缝隙比别的机器宽了大概一个手指的厚度。那个非原厂的模块有半个巴掌大小,嵌在冷凝管和电源线之间的空隙里,用扎带固定得整整齐齐。 非原厂模块。如果那是用来做数据采集的,那么它采集的是什么数据?空调外机附近没有服务器机柜,最近的机房在三楼走廊中段,离外墙至少隔着两堵承重墙和一间杂物间。信号传到那边要么靠有线要么靠无线,而如果是无线的话,在园区这种信号干扰多的环境里很难保证稳定。 除非——那个模块根本不是为了采集空调数据,而是作为一个中继节点。它接入的是楼里的照明供电线路,电力线通信技术可以沿着电源线传输数据信号,不需要单独拉网线。只要把模块接在空调外机的供电线上,就能通过楼内的电力线网络跟三楼机房的某个终端建立连接。 沈砚的手从窗帘上滑下来。他想到了一个更深的可能性:如果那个模块是电力线通信的中继器,那么只要机房终端那边有人配合,就可以在完全不经过网络层的情况下完成数据交换。没有日志,没有IP地址,没有端口扫描记录。就像两个人对着同一盏路灯的开关,你一关我一开,用灯光的明灭传递信息。 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手机。那条"别去季成蹊办公室"的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他又输入了一遍那个157号码,拨出去,仍然是关机。 凌晨四点零七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远处地平线那个方向的天际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沈砚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而他今天上午九点——准确地说,是今天上午九点——原本应该去季成蹊的办公室做一个早间汇报。 汇报材料他其实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桌面那个名为"0513_event"的文件夹里躺着六份文档、十七张截图和三个音频文件。里面不仅有次声波预警参数被调整的记录、监控中断的时间对照表,还有他从设计文档里提取出来的"Kappa"相关备注和今晚拍的那几张空调外机照片。但他现在不确定这些材料应该以什么方式交出去,或者说,交给谁。 如果那条短信的警告是真的——别去季成蹊办公室——那么季成蹊的办公室现在可能正被什么人盯着。或者更糟,季成蹊本人可能已经不在他通常所处的立场上了。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条微博推送,说"神陨之墟"的策划组有重大变动。当时他选择不点开看,因为怕留下访问痕迹,但现在他后悔没有多看两眼。 他刷新了一下微博热搜列表,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钟,最终还是退出了应用。不留下痕迹这个判断现在仍然成立。如果对方能在深夜通过一个157号码发短信精准地警告他,那对方同样有能力获取他的社交网络访问记录。 手机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通知。沈砚的心跳漏了半拍,指尖立刻点开通知栏。 发件人还是那个157号码。 内容只有一行字:"别查了。"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台灯在他脸侧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把那三个字的笔画映得格外清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虹膜上,瞳孔里的倒影只有那三个汉字和发送时间——凌晨四点十一分。 他慢慢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灌进去时带着一种冰凉的感觉,像是在深水里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浮出水面。 他打开电脑的邮件客户端,新建了一封空白邮件,收件人填了方睿的邮箱。然后在正文里打了一行字:"上午九点原定汇报取消,改时间另行通知。另外,你能不能拿到A座北墙空调外机那边的电路走线图?"光标在结尾处跳动着,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别回电话,发邮件。" 然后他点了发送。邮件服务器那边几乎立刻弹出了"发送成功"的提示框。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座椅往后退了半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帘缝隙里那片越来越亮的天色上。灰蓝渐渐变成了浅青,对面楼顶那盏红色警示灯的闪烁在逐渐明亮的晨曦里变得不那么刺眼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而他手里攥着的那些线索,还差最后一环才能连成一条完整的链。那一环到底是什么,他现在还说不清。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157号码背后的东西,和检修通知单背后的东西,和空调外机里那个非原厂模块背后的东西,属于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现在就看着这间宿舍里的灯光。 沈砚转头看了一眼窗帘。遮光布严严实实地拉着,连下面的缝隙都用椅背抵住了。但他还是觉得有目光穿透那层布落在自己后背上,像一根极细的针,不疼,但存在感分明。 他伸手把台灯关了。 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手机扣在桌面上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在寂静里清脆得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