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宿舍楼西侧的空旷地带灌进来,穿过半开的窗户,把桌上的便签纸掀起一角。沈砚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条微博推送静静躺在通知栏里。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 「神陨之墟策划组疑似内部动荡,知情人士称近期补丁出现重大失误」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因为长时间握持手机而微微出汗。但他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碰撞响。 不能看。现在不能看。 信息是饵。凌晨三点推送的八卦,凌晨三点推送的暗示,背后指向同一条逻辑链——有人在放大这件事,有人在利用舆论施压。如果他此刻点开,先不说那条链接里是否植入了追踪脚本,光是查看时间就会被记录进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季成蹊办公室那台终端上个月刚装了一套行为审计系统,他亲眼看见运维组的人调试过,每一个点击动作都会打上时间戳和设备指纹。 沈砚深吸一口气,从床沿站起来,把椅背上的薄外套拽下来套上。拉链拉到头,金属齿咬合的声响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钥匙和工牌都在,手机也塞进了左侧裤袋。 出了宿舍楼门,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扇形区域。五月的夜风不冷,裹着花圃里某种不知名灌木的草腥味。他沿甬道往东走,右手边的实验楼黑着灯,只有一楼门厅的应急指示灯亮着幽绿色的光斑。保安亭里有人影晃动了一下,沈砚没刻意压低脚步声,正常的步频,正常的步伐,正常的凌晨出门吃夜宵的人。 老赵面馆的招牌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那种老式的LED发光字,有一半的笔画不亮了,招牌上"赵"字的"走"字底只剩最后一捺还亮着红光。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底下泄出一道白炽灯管的光,把门口的水泥台阶切成明暗两半。 沈砚弯腰钻进去的时候,热气裹着花椒和酱油的气味扑在脸上。店里只有三桌人,靠门口那桌坐着三个年轻人,桌面上堆着四五个空碗,其中一个人正用筷子在碗底刮最后一点汤。 "老板,一碗阳春面,加个荷包蛋。"沈砚在靠近消毒柜的位置坐下来,顺手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一截。 后厨传来应声,然后是铁勺碰撞锅沿的脆响。沈砚低着头,手指在手机背面来回摩挲,屏幕仍然朝下扣在桌面上。他能感觉到那三个人在看他——先是目光扫过来,然后撤回,接着又扫过来,带着一种试图辨认的迟疑。 那个寸头最先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好意思,"寸头端着碗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你是不是……游戏公司的?"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领口有点变形,左手腕上戴着一款老式的运动手环。另外两个人也转过椅子,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一个留着络腮胡的胖子。 "为什么这么问?"沈砚没正面回答。 寸头把碗放下,用手指了指他外套领口。沈砚低头一看,工牌的挂绳从拉链缝里露出了一截,蓝白相间的带子上印着公司的缩写LOGO。 "我就说嘛,"寸头笑起来,回头冲那两个同伴努了努嘴,"他这身装备跟我们之前碰到的几个策划一样,半夜穿着公司发的卫衣出来吃东西。" 沈砚把工牌往里塞了塞,没说话。 戴眼镜的瘦子凑过来,"兄弟,你策划组的?" "技术策划。"沈砚注意到老板端着面从后厨出来了,他把碗接过来,先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寸头眼睛亮了一下,"技术策划?那正好,我们卡了一晚上了。" "卡什么?" "落石。"胖子接过话头,声音有点粗,像是抽烟抽多了,"那个什么……'悲恸回廊'第三段,石桥后面那片坡,落石出得太他妈玄了。我们全团灭了十四次了,老一都还没见着。" "十四次?"沈砚挑起面的手顿了一下。 "十六次了,"瘦子纠正,"刚才又灭了一次。" 寸头用筷子头在桌面上画起来,"你看啊,那片坡大概四十度角,上面有六个落石刷新点,但是问题是——"他画了一排小圆圈,"这六个点不是同时触发,前四次我们以为是从左到右依次激活的,后来发现第六个点有时候出有时候不出。不出的时候整面坡安全,一出就是连爆,躲都没地方躲。" 沈砚咽下嘴里的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你们用T拉怪往坡上走的时候,拉的哪个方向?" "右边贴墙。" "换左边。" 寸头愣了一下,"左边?左边那一侧不是有岩浆池吗?" "岩浆池每秒跳二十点伤害,但左边第二根石柱后面有一个预判窗口。"沈砚用手指蘸了点面汤,在桌面上点了三个点,"落石的触发逻辑和玩家站位角度有关系。你们往右边贴墙的时候,系统判定的是玩家团队整体坐标朝向坡顶,所以六个刷新点全开。但如果从左边贴岩浆池绕上去,三个人里有两个人的坐标偏转超过三十度,系统会判定为'侧向接近',这时候落石刷新概率降一半。" 三个人面面相觑。 "等一下,"瘦子推了推眼镜,"你是说这破游戏的落石机制还带方向判定的?" "不带方向判定,带的是团队位移向量检测。"沈砚重新拿起筷子,"你们仔细看过坡面地上那些纹路吗?岩石表面裂痕的走向是指向坡顶的,如果往右边走,你们的位移向量和裂痕方向平行,系统判定为'正面强攻',落石全部激活。往左边走,位移向量和裂痕方向有一个夹角,系统认为你们在绕行——" "卧槽,"胖子一拍桌子,碗都跳了一下,"难怪我看攻略视频里别人能过,我们照抄路线就是不行。视频里那队人的主T站位跟我们的不一样?" "视频里应该也是右侧贴墙,但他们的主T在队伍最前面拉了仇恨之后马上侧身,把位移向量偏了十五度。你们可能全程直着走。"沈砚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上的面汤痕迹,"回去试一下左边贴岩浆池绕,注意走位的时候三个人保持对角站位,不要并排。" 寸头盯着桌面上的汤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消毒柜上,哐的一声。"走走走,现在回去试!"他掏出手机扫码付了帐,临走前又转回来,看着沈砚,"兄弟你哪个组的?回头我找你们策划反馈一下,这机制藏得太深了,攻略组都写错了。" "不用。"沈砚低头吃面。 "我跟你说真的,我们玩家团有人在官方论坛上骂了一整天了,说这关设计不合理,根本没法过。你要是能站出来说两句——" "你们刚才说灭了多少次?" 寸头被他打断了话头,愣了一下,"十六次。" "十六次,每次灭团大概耗时多少?" "看打到哪,前面跑路加清小怪加等落石,一趟下来快的话七八分钟。" 沈砚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没完全凝固,顺着蛋清的边缘淌了一点在碗里。"十六次乘以八分钟,一百二十八分钟。假设你们七点半进本,现在快凌晨两点,你们卡了六个多小时。" 寸头看着他,没明白他想说什么。 "在线人数峰值最高的时段是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你们灭团的时候有没有留意过附近频道里有多少人在骂同一关?" 瘦子接话了,"有,七点多刚开打那会儿附近频道全是吐槽的,后来到十点左右就少了,估计都散了。" "散了。"沈砚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是散了吗?还是有人在这段时间里修改了什么?你们最后一次尝试是什么时候?" 寸头低头看了看手机,"一点四十多吧……"他抬头,脸色变了一下,"你意思是这东西后面被人调过了?" "建议你们再试一次。"沈砚站起来,从裤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那条微博推送还在通知栏躺着,他没去碰它,"如果这次过了,说明我给的走位建议有效。如果还是过不了……" 他没把话说完。但寸头明白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灯泡通电那一瞬间的亮度变化。 三个人道了谢,掀开卷帘门出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沈砚外套下摆掀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动,等卷帘门重新落下去,店里只剩下他和后厨传来洗碗的水声。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零八分。 那条推送还挂在通知栏里。他拇指划过屏幕的时候,指尖微微用力,把它划掉了。没有点开,没有查看,没有留下任何访问痕迹。但划掉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推送内容的第二行小字,来自一个他关注的游戏自媒体账号。 "内部消息称,神陨之墟近期补丁包中存在未经审核的代码,或与特定玩家账号异常触发事件有关……" 特定玩家账号。 沈砚把手机收回裤袋,走到门口弯腰钻出卷帘门。面馆外面的灯光比店里暗,他站在台阶上适应了几秒钟的黑暗。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地面上偶尔有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来,贴着柏油路面滑行几米。 他沿原路往回走。经过停车场入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门禁柱上那张A4纸还在。白色打印纸被透明胶带贴在不锈钢柱面上,上面印着一行黑体字——"5月13日凌晨01:00-04:00 空调外机检修,期间停车场部分区域将暂停供电,请相关车辆提前移出。" 沈砚站在那张纸前面,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纸张边缘有一点被风撕扯过的毛边,透明胶带的左下角翘起来一小片,里面裹着一粒细小的灰尘。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翘起来的胶带边缘。 胶带粘性还在,贴上去的时间不会太久。如果真是五月十二号贴的,经过一整个白天和晚上的风吹,胶带边缘不应该还这么柔软。他撕下来的那一小块胶带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刚贴上去不超过六个小时的那种光泽。 有人在这个停车场门口重新贴了一张通知。 为什么? 沈砚站在门禁柱旁边,手指捏着那一片撕下来的透明胶带,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轻轻搓了一下,那种微微发黏的触感从神经末梢传上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对着那张通知单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没开,夜拍模式下快门声被系统静音关掉了。然后他退后两步,把停车场入口的整体环境也拍了一张——门禁柱、旁边的道闸杆、远处保安亭窗口透出来的灯光。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两点半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工牌从领口滑出来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沈砚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桌面上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在书桌上圈出一个半圆形的区域。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先调出相册里那张通知单的照片放大。纸张的排版格式是公司行政部常用的那种模板,标题二号黑体,正文四号宋体,落款处有"行政部物业组"六个字,没有具体人名。他切到公司内部OA系统的登录界面,用自己的工号输入进去。 凌晨两点三十四分,OA系统的访问记录里会留下他的登录时间,但这属于正常操作——技术策划凌晨加班查资料,没什么可疑的。他点开行政部的发文记录,搜索"空调检修"关键词,页面刷新了两秒钟,出来三条结果。最近一条是四月十七号发布的月度空调保养通知,五月十二号到五月十三号这个时间段没有任何官方发文记录。 也就是说,这张通知不是行政部正式发布的。 沈砚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墙壁,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台灯光斜照出的阴影。有人伪造了一份行政部的通知单贴在停车场入口,落款时间写的是五月十二号,但实际上是在更晚的时间贴上去的——很可能就是今天晚上。 目的是什么? 让停车场在特定时间段内"暂停供电"的解释变得合理。如果有人需要在这个时间段里在停车场附近做一些事情,一张检修通知能让路过的人不再起疑。 他把视角切回运维组的排班表。那张他从方睿那里拷贝过来的Excel表格还开着,五月十二号晚班到十三号早班的记录里,老陈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出勤标记。表格再往下翻,他看见了一个空白的单元格——凌晨三点到四点这个区间,日志记录的条目数比前后时段少了将近一半。 空白不是没人干活,是有人不想让干活的过程被记下来。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台灯也关掉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痕。他躺回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大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了两下。 那条微博推送的第三行小字在他脑海里浮出来。他没有点开,但他看见了,那行字写着"……据知情人士透露,该账号ID中包含特殊字段,或与某策划人员的内部设计备注高度吻合——" Kappa。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闭上眼睛。明天九点,季成蹊的办公室,他要把这三天来所有拼凑出来的东西摆在桌面上。那条推送不能再看,那张通知单不能现在就去追问,宿舍楼下贩卖机那盏绿灯代表什么意思他还没想明白。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三个小时的睡眠。 呼吸逐渐平稳下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外某处管道偶尔咕噜一声响,像是一头睡着了的动物翻了个身。 他没有看见的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他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短信通知滑入通知栏,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存入通讯录的号码。 "别去季成蹊办公室。" 但屏幕只亮了五秒钟,随后自动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沈砚侧躺着,呼吸均匀,对这些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