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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野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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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寡妇抱回去的那个巴掌大白蜡人偶,当天晚上就出了事。 她住在巷尾东边第三户,独门独院,院子里养着两只下蛋的母鸡。第二天一早,隔壁的王老太出来倒夜壶,看见刘寡妇院子里躺着一滩鸡毛——两只母鸡都死了,直挺挺地躺在鸡笼旁边,羽毛散了一地,眼珠子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的。 王老太喊了两声刘寡妇,没人应。推门进去一看,刘寡妇坐在堂屋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白蜡人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嘴里念念有词。 "刘家妹子?刘家妹子!"王老太喊了三遍,刘寡妇才转过头来,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 "王姐,我没事。" "你那鸡——" "我知道。"刘寡妇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它是替我挡了灾。" 王老太后背一凉,没敢接话,退出来就去找杨三娘了。 杨三娘听完,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甩:"我就说那女人不是好东西!" 她拉着王老太去找段朗。段朗听完没说话,拿了件外套就往刘寡妇家走。 到了刘寡妇院子里,段朗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死鸡。鸡身上没有伤口,但胸口的羽毛秃了一块,露出底下的皮——皮是红的,像被烫过。段朗蹲下来摸了一下,皮是凉的,但底下的肉是热的,像还有体温。死了至少两个时辰了,肉不该还热着。 他站起来进堂屋。刘寡妇坐在门槛上没动,怀里的人偶用一块碎花布包着,只露出一个脑袋。段朗看那个人偶的脑袋——粗糙,五官是用刀随便刻的,刀痕深一道浅一道,比例也不对,脑袋太大,五官挤在一起。跟他做的替身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让我看看。"段朗伸出手。 刘寡妇犹豫了一下,把人偶递过来。 段朗接到手里,第一感觉是轻。太轻了。巴掌大的人偶,应该有二三两重,但这个掂着不到一钱,像捏着一块硬纸板。他把碎花布揭开——人偶的身上更粗糙,表面坑坑洼洼,像是在模具没定型的时候就拿出来晾了,蜡面收缩不均匀,鼓一块瘪一块。 但人偶里面有东西。 段朗对着光看——人偶的腹部,透过薄薄一层蜡,能看到里面有一团暗色的东西。不是红色丝线,是黑的,一团一团,像淤血。 "这是什么东西?"杨三娘凑过来看。 "不知道。"段朗把人偶翻过来看底部——底部没封口,竹签是露在外面的,随便折了一截就插进去了,连削都没削。开窍的部位歪歪扭扭,不在正中。 段朗的脸沉下来了。 他做的替身,从取血到浇模到开窍到画伤到念咒,每一步都有讲究。血是引子,蜡是形,竹签是骨,朱砂是封,咒是魂。五步缺一不可,顺序不能乱。这个野蜡替身——没有朱砂,没有画伤,竹签是随便折的,咒有没有念都不知道。唯一像样的一点就是用了血入蜡,但血量多少、入蜡的时机全不对。 "这不是手艺。"段朗说,"这是糟蹋。" 他把人偶放回刘寡妇怀里,刘寡妇立刻抱紧了。 "刘婶子,这个人偶你从谁那儿拿的?" "周……周大姐。" "周寡妇?她住在哪儿?" "她没住在镇上。她说她住镇外,具体哪儿我没问。她让我去钱家米铺找她,我在后门等着,有人领我出去的。" 钱家米铺。又是钱家。段朗皱了皱眉。 "她做这个人偶的时候,你在旁边吗?" "在。她让我滴了血在一碗蜡里,然后她搅了搅,倒进一个模子。很快,一盏茶的工夫就好了。" "她念咒了没有?" 刘寡妇想了想:"念了。但我听不懂,不像您念的那种。她念得很快,声音很小,嗡嗡的。" 段朗没再问了。他出了刘寡妇家的门,杨三娘跟在后面。 "段朗,这个野蜡——" "不行。"段朗打断她,"做法跟我不一样,路子不对。这种替身没有封口,苦移没有边界——不光移到周围人身上,连用的人自己都会被反噬。" "那刘寡妇——" "她的鸡是第一批。接下来还会有人遭殃。" 杨三娘的脸白了。 当天下午,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 先是巷子口卖豆腐的陈老汉来找段朗,说他家井水不对劲。早上打上来一桶水,喝了一口是苦的,苦得发涩,舌根发麻。他以为是井壁渗了什么东西,拿竹竿捅了捅井底——竹竿提上来,尖端沾着一层白蜡。 段朗去看了。井水确实苦,水面浮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油膜,用手指一沾,捻了捻——滑的,是蜡。他拿灯笼往井里照,井壁的石缝里渗着白色的蜡渍,跟蜡人巷石板路上的蜡渍一模一样。 地下蜡的根须已经蔓延到镇上的水井里了。 接着是张屠户家。张屠户就是第2章里死猪的那个张屠户,他的狗之前疯了,现在又出了一档子事——他家挂在檐下风干的腊肉,一夜之间全长了白毛。不是霉,是白毛,细细的,像蜡丝,用手一捻就碎成粉末,闻着一股甜腻的蜡味。 张屠户吓坏了,拿着腊肉来找段朗。段朗看了一眼,把腊肉掰开——里面的肉是好的,但骨头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蜡,像是被蜡液浸过。 "你家里有没有放过什么蜡做的物件?" 张屠户想了想:"没有啊……不对,前两天我婆娘从周寡妇那儿拿了个小蜡人回来,说是给我儿子镇夜的。我儿子老做噩梦——" 段朗的手攥紧了。 "拿给我看。" 张屠户跑回去拿了一个白蜡人偶来——跟刘寡妇那个一模一样的粗糙做法,巴掌大,五官歪斜,里面也有黑色的淤块。 段朗把两个人偶放在一起对比。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做的。 "张大哥,这个蜡人你婆娘也是从周寡妇那儿拿的?" "是。给了三两银子。" "放哪儿了?" "搁我儿子枕头底下。" "拿出来多久了?" "两天。" 段朗站起来:"你儿子呢?" "在里屋睡觉。这两天老犯困,吃了睡睡了吃,叫都叫不醒。" 段朗跟着张屠户进了里屋。五岁的小孩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浅。段朗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孩子的手——手指尖发青,像冻的,但现在是冬天,屋里生了火盆,不该冷成这样。 他把孩子的手翻过来看手心——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跟钱母替身上渗出的蜡霜一模一样。 段朗出了张屠户家,站在巷子里,看着蜡人巷两边的房子。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石板路上的蜡渍在光里泛着亮。他想起周寡妇说的话——"活蜡是蜡门最值钱的东西"。 她在散野蜡。每一个野蜡替身都是一根管子,插进用的人家里,把地底下的活蜡引上来。刘寡妇家的鸡死了、井水苦了、张屠户的腊肉长蜡丝了、孩子昏睡不醒——全是活蜡蔓延的症状。 野蜡替身不是在替人受过,是在替地底下的活蜡找出口。 段朗回到作坊,把钱母替身上盖的棉布掀开。替身还在笑,嘴角的弧度似乎比昨天又大了一点。他把替身翻过来看底部——底部的蜡面上多了一圈裂纹,裂纹里有红色丝线,丝线的方向是朝外的,像是在往外伸展。 他把替身放回去,盖上棉布。 孙伯来了。他进屋就把门关上,压着声音说:"今天镇上有四户人家去周寡妇那儿拿了野蜡替身。除了刘寡妇和张屠户,还有东头的李铁匠家、南街的赵裁缝家。李铁匠的儿子咳嗽,赵裁缝的婆娘腰疼——都是苦移造成的毛病,他们以为是病,找周寡妇做替身。" "四户。"段朗说。 "四户。每个人偶三到五两银子。周寡妇一天就收了将近二十两。" 段朗没说话。二十两。四户人家。四个管子插进铜鼓镇。地底下的活蜡又多了四条出口。 "还有一件事。"孙伯坐下来,"我上午去药铺,碰到钱守财。他来买安神香,说钱母昨晚闹了一夜。" "替身不是带走了吗?" "是带走了,但钱母还在闹。她说听见了声音——替身在叫她。她说替身在哭,在疼,要她去接回来。钱守财守了一夜,钱母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 段朗想起孙伯之前说的——替身被带走后,苦无去处,联结还在。 "替身在我这儿,钱母能感应到?" "能。活蜡跟用的人之间的联结不会因为距离断开。蜡活了,联结就深了——不是血在连着,是苦在连着。钱母身上的病苦被替身吸走了,但替身活了以后,苦变成了它自己的东西,它会想把这个苦还回去。" "还回去?" "对。活蜡要把苦还给用的人。这是反噬的本质——不是替身坏了,是替身活了以后要把苦还回来。" 段朗的手搓上了虎口的疤。他做了十几年的替身,一直以为替身是替人扛苦的容器。现在才知道,容器满了会活,活了会还。苦不是消失了,是暂存在蜡里,迟早要还。 "那断蜡法——" "断蜡法是把所有暂存的苦一次性引到匠人身上,让蜡空了,联结就断了。"孙伯看着他,"所以叫'以身为引'——你把苦全引到自己身上,蜡就空了,空了就死了。" 段朗沉默了很久。 "孙伯,铜仁的回信——" "还没到。最快还得五六天。" 五六天。段朗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蜡人巷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想象着地底下的景象——红色丝线在泥土里蔓延,从三岔路口延伸到蜡人巷,再从蜡人巷延伸到每一户有野蜡替身的人家。四条新的根须,今天才插下去,明天就会扎得更深。 "我等不了五六天。"段朗说,"周寡妇明天还会接活。每多一个野蜡替身,地底下的蜡就多一条出口。等到她做了十个、二十个——" "你想先干什么?" "先把来源断了。周寡妇带来的那个蜡匠——那个一脸麻子的男人——他在哪儿做替身?总得有个地方。" 孙伯想了想:"要在镇上做蜡替身,得有火、有锅、有模具。旅馆不行,太显眼。镇外倒是有地方——废弃的土窑。" "哪个土窑?" "北边,三岔路口往西走半里路,有一排旧窑。以前是烧砖的,废了十几年了。那儿有灶、有烟囱,地方也偏,不容易被人发现。" 段朗点了点头:"明天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孙伯说。 "不用。你看着药铺,有什么消息随时传话。我一个人去就行。" 孙伯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那天夜里,段朗没睡。他坐在作坊里,面前摊着手札和一张纸。纸上他画了一张铜鼓镇的简图——三岔路口在北面,蜡人巷在中部,镇上的水井在东面,张屠户家在南街。他用红笔在每一个出现蜡渍的位置画了圈,然后用线把圈连起来。 连出来的形状让他心里一沉。 所有的点,都以三岔路口为中心,向外扩散。像一张网,或者说像一棵树——三岔路口是根,蜡人巷是主干,镇上的每户人家是枝杈。二十三年的活蜡在地下长成了一棵树,而周寡妇的野蜡替身正在给这棵树浇水。 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野蜡非替身,是引管。引地下活蜡入人家。断引管无用,断根才有用。断根即断蜡。"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但在断蜡之前,先封管。" 封管就是把野蜡替身收回来。每一个野蜡替身都是一条管子,拔了管子,活蜡就少一条出口。周寡妇做多少,他就收多少——这是拖延,不是解决。但至少能争取时间,等铜仁的回信。 段朗把手札合上,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木台上的替身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指甲划过蜡面。 段朗没去看。 他知道它在动。 他只是在心里又加了一条:明天,先去找那个麻子脸的蜡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