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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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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朗停手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他没跟任何人说,但铜鼓镇就这么大,杨三娘知道了,孙伯知道了,半天之内半个镇子都知道了。蜡人巷的作坊关了门,木台上的东西收了,铜锅空了——这些都被路过的人看在眼里。 第三天上午,有人敲门。 段朗在里屋整理手札,听见敲门声没动。敲门声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急。他放下手札,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段朗不认识她。四十来岁,白净面皮,细长眼,穿一件深青色棉袄,头发梳得整齐,头上插着一根白蜡簪子。 白蜡簪子。 段朗的目光在那根簪子上停了一瞬。杨三娘说过,镇上来了个外地女人,头上插白蜡簪子。在钱家米铺二楼见过。 "段师傅。"女人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像每个字都在嘴里含过再吐出来,"久仰。我姓周,从铜仁来的。" 铜仁。段朗的眉头动了一下。师父在铜仁出的事。 "找我什么事?" "听说您不做替身了。" "不做。" "可惜。"女人——周寡妇,段朗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微微一笑,"我是专程来请您做替身的。" 段朗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婆婆病了三年,肺里的毛病,看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听说铜鼓镇有位段师傅,做白蜡替身是一绝,特地来求。"周寡妇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搁在门槛上,"这是定金,五十两。成了另有重谢。" 五十两。段朗做替身三年,收过最大的红包是钱守财给的二十两。五十两银子够铜鼓镇一户人家吃两年。 "我说了,不做了。" 周寡妇没收回红封,也没着急,只是站在门口,笑着看他。 "段师傅,我打听过您的规矩。您做替身是因为见不得人受苦——我婆婆也是苦命人。您不做,我不勉强。但我想问一句:是您不愿做,还是不敢做?" 这话刺得段朗眉头一皱。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做?" "我听说铜鼓镇最近不太平。"周寡妇的笑意不减,"蜡人巷的石板路渗蜡了,三岔路口也出了事。有人说替身反噬了。段师傅是怕反噬,所以不做了吧?" 段朗看着她。一个外地来的女人,三天之内就知道三岔路口渗蜡的事——要么她在镇上有眼线,要么她一直在关注铜鼓镇。 "周大姐,你从铜仁来,你知不知道铜仁有个做蜡的姓段?" 周寡妇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短到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段朗看了十几年蜡,看细微变化是本行。 "知道。"周寡妇说,"段德厚。铜仁的老蜡匠。听说后来搬到铜鼓镇了。" "那是我师父。" 周寡妇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一次她没遮住。 "段德厚的师父……"她喃喃了一句,然后很快恢复笑容,"那就更巧了。段师傅,您师父的手艺是正宗的,我不否认。但您知不知道,白蜡替身不是只有您一家会做?" 段朗没说话。 "蜡门。"周寡妇说了两个字,"您听说过吗?" 段朗没听说过。他看了杨三娘提过手札里有没有"蜡门"的记载——没有。师父没提过这个名字。 "蜡门是什么?" "是做蜡的手艺人的老根。"周寡妇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求人办事的客气,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讲述,"蜡这门手艺,最早不是替人受过的,是替死人守魂的。后来才发展出活蜡替身——替活人受过。做这门手艺的人,自古有个称呼,叫蜡门。您师父的师父,您师父的师兄周德安,都是蜡门的人。" 段朗的手指搓上了虎口的疤。 "周德安是我师父的师兄,不是蜡门的。" "蜡门不分门派,只看手艺。会做活蜡替身的,都是蜡门中人。周德安是,段德厚是,您也是。我也是。" 段朗盯着她:"你也会做替身?" "会一点。"周寡妇伸出右手。段朗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旧烫伤的疤,跟段朗虎口的疤是同一种疤。蜡液烫的。 "我做的不如您好,"周寡妇收回手,"但我带来了一个人,手艺虽然粗些,也能凑合做。我本想请您做,您不做了——那我就找别的人。" "谁?" "这您就不用管了。"周寡妇弯腰捡起门槛上的红封,拍了拍灰,"段师傅,我最后问您一次——您真的不做?" "不做。" 周寡妇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转身走的时候,段朗注意到她头上那根白蜡簪子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对劲的光——不是蜡的光泽,更像骨头的光泽。 "等一下。"段朗喊住她。 周寡妇回头。 "你刚才说蜡门。蜡门的人做替身,跟你求我做替身,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周寡妇站在巷子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蜡门的人做替身,不是为了替人受过——是为了养蜡。" "养蜡?" "替身用过以后,蜡里面积了苦。苦积多了,蜡就活了。活蜡是蜡门最值钱的东西——您师父没跟您说过?" 段朗没回答。他师父确实没说过。 "您师父不跟您说,是因为他不想让您走这条路。"周寡妇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但路不是他想不让你走就不走的。铜鼓镇地底下的蜡已经活了——您以为那是意外?那是二十三年的积累。周德安的、段德厚的、您的,三代蜡匠的活蜡,全埋在这座镇子底下。" 段朗的手攥紧了门框。 周寡妇走远了。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像踩在棉花上。段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慢慢松开门框。 他的手心全是汗。 下午,孙伯来了。段朗把周寡妇的事跟他说了一遍。孙伯听完,在屋里转了三圈,转得段朗头晕。 "蜡门。"孙伯念叨着,"我听那个老苗医提过。他说蜡门不是什么好路子,是一帮拿蜡做邪门生意的人。他们做替身不是为了帮人,是为了养活蜡。活蜡能卖钱——有人拿活蜡炼丹,有人拿活蜡做别的。" "做什么?" "老苗医没说。但他提过一句——'活蜡能替死人守魂,也能让死人还魂'。" 段朗的后背一凉。 "让死人还魂?" "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蜡门的人要是真奔着这个来的——"孙伯看了段朗一眼,"那周寡妇要的不是替身,是活蜡。" 段朗沉默了。他想起周寡妇说的话——"活蜡是蜡门最值钱的东西"。她来铜鼓镇,不是来求替身救婆婆的。她是来收活蜡的。 铜鼓镇地底下有二十三年的活蜡积累。周德安的、师父的、他的。三代蜡匠的活蜡,全在镇子底下。 "她说她带了一个人来,能做替身。"段朗开口,"手艺粗些——但能做。" 孙伯停了脚:"她要在铜鼓镇做野蜡?" "大概是。她做出来的替身,用完以后蜡就归她。用得越多,活蜡越多。" "那就坏了。"孙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现在镇上已经不太平了,她再加一把火——" "所以不能让她做。"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段朗,"孙伯坐下来,推了推眼镜,"你打算怎么办?拦她?" "拦不住。她带来的蜡匠如果真会做,我没办法阻止她接活。这是铜鼓镇,不是我的地盘。" "那就得从根上解决——地底下的活蜡。只要活蜡在,她就走不了。只要活蜡没了,她做再多替身也没用。" 段朗看了孙伯一眼。他知道孙伯要说什么。 "你是说断蜡。" "你是说断蜡。"孙伯说了第三遍,"手札上写的——以身为引。十不存三。" 段朗没回答。他走到木台前,看着角落里棉布盖着的替身。替身安静地躺着,但段朗知道它在动——在里面动,红丝线在蠕,蜡在渗。 "孙伯,断蜡法我只看到了一部分。阵法不知道,细节不知道。我贸然做,可能不光救不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那就把剩下的搞清楚。"孙伯站起来,"你师父不是在铜仁出的事吗?铜仁那边说不定有线索。蜡门的老根也在铜仁——你师父的师父、周德安,都是从铜仁出来的。" 段朗想了想:"你认识铜仁的人?" "我认识一个。当年在湘西学药的老同行,后来搬到了铜仁。他姓吴,懂些方术,也懂蜡门的事。我可以写信问他。" "信要多久?" "快的话,七八天。" 段朗搓了搓疤。七八天。地下蜡在扩展,周寡妇在镇上等着接活,赵铁柱的腿在发酸,钱母的替身在笑——七八天,够不够? "写。越快越好。" 孙伯点头走了。 段朗站在作坊里,看着窗外。太阳西斜了,蜡人巷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板路上的蜡渍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要不是知道那是什么,看着还挺好看。 他把手札翻到被刮开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以匠人之血入蜡,引所有苦聚于己身……血尽则蜡断,蜡断则苦散……此法伤身,断蜡者十不存三……" 后面还有字,但他刮出来的只是碎片。"……阵以蜡为基……九宫……引……"九宫两个字他是认出来了,别的看不清。 九宫阵。段朗听说过,但没摆过。师父没教过他阵法——或者说,师父教了他做蜡的一切,唯独没教他阵法。现在想来,也许不是没教,是不敢教。教了,他就会去试断蜡。师父不想让他走这条路。 但路已经到脚底下了。 天黑以后,段朗听到巷子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他凑到窗缝看出去,月光底下,周寡妇和一个矮壮的男人走在蜡人巷里。男人一脸麻子,走路歪歪斜斜,像喝了酒。 两个人在段朗作坊门口停了一下。周寡妇抬头看了看门上的招牌——"段氏蜡铺"四个字——然后转头跟麻子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嘿嘿笑了两声,两人继续往巷子里走了。 段朗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 第二天一早,杨三娘来送饭的时候带来一个消息。 "巷尾的刘寡妇昨晚去了一趟周寡妇那儿。" "去做什么?" "做替身。她儿子高烧不退,她觉得是邪气。听说周寡妇会做蜡替身,连夜去求了。" 段朗放下碗。刘寡妇。第4章里第一个做蜡人噩梦的那个刘寡妇。她儿子高烧——苦移的结果。现在她去找周寡妇做替身。 "刘寡妇给了钱没有?" "给了。听说给了五两。" "替身做了没有?" "不知道。刘寡妇天没亮就回去了,抱着一个小东西——巴掌大,白蜡做的。" 段朗站起来。野蜡来了。 周寡妇不等人——她说做就做。刘寡妇的替身已经到手了。从今天开始,铜鼓镇会有非段朗手艺的白蜡替身在流通。 他走到窗前,看着蜡人巷。晨光里,石板路上的蜡渍白得刺眼。 地底下,活蜡在长。 地面上,野蜡在散。 段朗搓了搓虎口的疤,转身回到桌前,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不能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