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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活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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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三娘的话像一桶冰水泼在段朗身上。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杨三娘在后面喊:"你等等我——"他没停。 蜡人巷到三岔路口有半里路。段朗走得快,几乎是小跑。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没感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赵铁柱的替身埋在三岔路口,师父焚的旧蜡也埋在三岔路口,两样东西埋在同一个地方。 三岔路口在铜鼓镇北面,三条土路的交汇处,周围是荒地和坟包。镇上人白天都绕着走,说是阴气重。段朗以前不介意——他是做蜡的,跟阴气打交道是常事。但今天他走到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不用走近就能看见。 路口正中间的土路面上,裂开了一道缝。缝不宽,两指来宽,但很长,从路这边一直延伸到路那边,像一条干枯的河道。缝隙里渗出白色的东西——蜡。 段朗蹲下来看。蜡从地底下渗上来,在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凝固以后呈灰白色,跟普通的蜡不一样。他用指甲掐了一下——软的,带温度。跟钱母替身上的蜡是同一种质地。 缝隙的边缘有红色丝线。很细,像头发丝,从蜡里面延伸出来,扎在土里。段朗顺着丝线的方向看——丝线不止一根,有好几根,从缝隙往四面八方延伸,像植物的根须在地底下铺开。 杨三娘赶到了,气喘吁吁。她看到路面上的蜡,倒退了一步。 "这……这是赵铁柱的替身?" "不止。"段朗站起来,"我师父二十年前在这里埋了七块旧蜡。两样东西埋在一起,二十年了。" "你是说——地底下那些蜡都还活着?" 段朗没回答。他走到裂缝的另一端,发现蜡渗得更多的地方在路口正中间——赵铁柱埋替身的位置。土是松的,去年秋天埋下去的时候填得平实,现在鼓起来一小包,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段朗用脚踩了一下那个鼓包。软的。 他收回脚,看着鼓包上的土慢慢裂开,露出底下的东西——白色的蜡。一大块蜡,表面布满红色丝线,丝线在蠕动。 杨三娘从后面拽他袖子:"别看了,走。" 段朗没走。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块蜡上面。 温的。跟替身一样的温。从内部渗出来的温热,像活物的体温。 他站起来,往回走。杨三娘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段朗,你打算怎么办?" "先去找赵铁柱。" 赵铁柱住在镇东头,一个独门小院,院子里晾着兽皮,腥味老远就能闻到。段朗敲门的时候,赵铁柱正在院里劈柴。 "段师傅?"赵铁柱放下斧头,搓了搓手,"你找我?" 段朗看着他。赵铁柱的气色不错,脸上红扑扑的,比做替身之前还壮实。但段朗注意到一个细节——赵铁柱的左腿,就是当初摔断的那条腿,站的时候微微弯着,重心压在右腿上。 "你的腿怎么样?" "好着呢。"赵铁柱拍了拍左腿,"跟新的一样。" "疼不疼?" "不疼。" "酸不酸?胀不胀?有没有发软?" 赵铁柱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头看段朗。 "段师傅,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 赵铁柱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要说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的。这两天……有点酸。就膝盖底下那一截,酸溜溜的,像蚂蚁爬。我以为是变天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不对,大前天晚上。睡到半夜突然酸的,醒了,揉了揉好了。第二天又酸。" 段朗算了一下日子。赵铁柱的替身是三周前做的。二十一天。 "你的替身埋在三岔路口?" "是啊,按你说的埋的。怎么了?" "埋的地方出问题了。地面上渗蜡了。"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左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渗蜡?什么意思?" "替身在地下没化,反而活了。"段朗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砸在赵铁柱心上,"蜡往地面上渗,里面有红线,还在动。你的腿酸就是替身在叫你。" 赵铁柱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他扶着院里的柴垛,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段师傅,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你今天别出门。腿要是疼了就躺着。晚上把盐撒在门槛上——粗盐,撒一条线,别断了。" 赵铁柱点头如捣蒜。 段朗转身要走,赵铁柱喊住他:"段师傅,我这条腿——不会断吧?" 段朗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回到作坊的时候,快中午了。孙伯还没走,坐在桌边翻段朗的手札抄本。杨三娘也在,在灶上热昨天剩的饭。 "三岔路口什么情况?"孙伯问。 段朗把看到的说了一遍。孙伯听完,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 "红线扎在土里?" "嗯。好几根,往四面八方延伸。" "那就不是单纯渗蜡,是在扎根。"孙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植物才扎根。蜡扎根,说明它在吸取什么东西。" "吸取什么?" "我说不好。但按方术的道理——蜡替身代人受过,苦要有去处。苦在蜡里面积着,蜡要活就得有养料。地底下的东西——土里的气、水里的脉、地底下的阴煞——都可能被它当养料吸。" 段朗想了想:"三岔路口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对。阴气就是养料。赵铁柱的替身埋在阴气最重的地方,加上你师父二十年前埋的七块旧蜡——二十年的积累,那底下的蜡怕是已经不小了。" 杨三娘把热好的饭端上来,听了这话,手一抖,碗差点没端住。 "你是说地底下有一大块蜡?" "我不确定,"孙伯说,"但如果红线已经扎到土里了,说明蜡在向周围扩展。二十年前段师傅焚了那七块旧蜡再埋的,按理说应该烧干净了。但段德厚在手札里说'蜡中有丝,红线如脉,未死'——烧了蜡,丝没烧断。" 段朗接过话头:"丝埋在地下二十年,赵铁柱的替身又埋上去,新的蜡和旧的丝碰到一起——" "接上了。"孙伯说。 三个人都没说话。作坊里安静得能听见铜锅里蜡液冒泡的声音。 段朗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他走到木台前,掀开棉布看了一眼替身。替身还躺着,手指还是弯的,嘴角还是笑着。但段朗发现一个新的变化——替身的衣服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不是真霜,是蜡。替身在往外渗蜡,从表面渗出来,凝成了一层细密的蜡霜。 他用手背碰了一下替身的额头。温的。比昨天更温。 "段朗,"孙伯在身后说,"你打算怎么办?" 段朗把棉布盖回去,转过身。 "不做了。" "什么?" "替身不做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接活。" 杨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孙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已有的替身呢?"孙伯问。 "钱母的在我这儿。赵铁柱的在三岔路口。还有之前做的几个——侗寨的、疟疾小孩的、刘寡妇的——散在各处。" "你做过的替身一共多少个?" 段朗走到木台边上,看上面的刀痕。今年一共刻了七道痕——七个替身。加上去年和前年的—— "二十三个。" 孙伯的眉头拧成一团:"二十三个。" "大部分已经化了。按照手札上的说法,化了就不受影响了。但有几个——赵铁柱的、钱母的——已经活了,化不掉。" "还有呢?" "还有一个。"段朗犹豫了一下,"去年秋天给镇南边张木匠家小孩做的,胳膊被碾盘压了。替身没埋,张木匠说放在家里供着。我让他埋的,他没埋。" "为什么没埋?" "他说替身灵验,留着镇宅。" 孙伯叹了口气。杨三娘骂了一句:"这个张木匠,不听劝。" 段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蜡人巷。巷子里空荡荡的,石板路裂缝里的蜡渍比昨天又多了几处。他不知道地底下有多少蜡在活动,也不知道这些蜡连在一起会变成什么。 "孙伯,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什么?" "手札上写'断蜡者,以身为引',后面被蜡封住了。我刮开看了一部分——'以匠人之血入蜡,引所有苦聚于己身,血尽则蜡断,蜡断则苦散,十不存三'。你知不知道这个'以身为引'具体怎么做?" 孙伯的眼镜反了一下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杨三娘都看了他好几眼。 "我听人说过。"孙伯慢慢开口,"但不是从你师父那儿听的。我年轻的时候在湘西学药,碰到过一个老苗医,他跟我提过'引术'——把自己的血作为引子,把散在外面的东西收到自己身上来。他说这个术法在蜡匠、绣娘、纸扎匠里都有,不只用在哪一行。" "具体怎么做?" "他说要三样东西:匠人的血、所有活蜡的碎片、一个阵。阵的摆法他没说——他说这是各家的秘法,外人不能知道。但他说了一个关键的点——引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中途停了,收来的苦会反噬加倍。" 段朗听完了,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孙伯补充,"他说引术不是用刀割手放血那么简单。血要'活的'——就是在引术过程中,匠人必须保持清醒,感受苦进入身体的每一个瞬间。如果匠人晕过去了,血就不'活'了,引术就断。" "那就得忍住。" "忍住?"孙伯看着他,"二十三个替身的苦——断骨、病痛、丧亲——全部压到一个人身上。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段朗没回答。他知道孙伯在替他担心,但他现在没工夫想这个。他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下午的时候,段朗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把作坊里所有的蜡料都搬到了后院,码在墙根底下。铜锅里的蜡液倒掉了,模具洗净收起来,竹签、朱砂、小刀分装进箱子。木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只留了那一个替身——用棉布包着,搁在角落里。 第二件:他去找了赵铁柱,让他把门槛上的盐线撒好,又嘱咐了一遍别出门。然后他去了张木匠家。 张木匠住在镇南边,离铜鼓镇主街有一里路。段朗到的时候,张木匠正在院里刨木头,他儿子——三岁的小墩子——在旁边玩木花。 "段师傅!"张木匠迎上来,"稀客啊。" "你儿子的胳膊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全好了。"张木匠把小墩子拽过来,撸起袖子给他看。胳膊好好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多亏了你的替身,灵得很。" "替身呢?" 张木匠的笑容收了一点:"在屋里供着呢。" "我让你埋了,你没埋?" 张木匠搓了搓手:"段师傅,不是我不听你的。那东西灵啊,我放在家里供着,小墩子就没再犯过。我怕埋了就不灵了。" 段朗压着火气。他知道跟张木匠发火没用,这人不坏,就是犟。 "你把替身拿出来我看看。" 张木匠进屋拿了一个红布包出来,打开。替身巴掌大,是段朗做的,一个小孩模样的蜡人偶。段朗接过来翻看——表面光滑,没有裂纹。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就发现不对——替身上没有红线。 不对。做了替身就会有血入蜡,血入蜡就会有红线。他做的时候加了血,红线应该有的。 他用指甲在替身背面刮了一下,刮下一片蜡屑。蜡屑是灰白色的,干净的,没有红色丝线。 红线去哪了? 段朗把替身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背面、头顶、脚底——都没有红线。这个替身是"干净"的。 他做了二十三个替身,每一个都加了血。血入蜡生红线,红线是替身"活"的前提。赵铁柱的替身有红线,钱母的替身有红线,回炉的旧替身也有红线。唯独这个——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红线走了。 红线从替身里走了,去了别的地方。去了哪里? 段朗把替身还给张木匠:"这个替身你留着别动。但我要你做一件事——你挖开你家院子的地面看看,有没有白色的东西渗上来。" "白色的东西?" "蜡。跟蜡烛一样的蜡,但是软的,带温度。" 张木匠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段朗往回走。路过蜡人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地面。裂缝里的蜡渍又多了。不光是裂缝里了,石板和石板之间的接缝也开始渗蜡,白花花的,像霜。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石板。石板是松的——边缘翘起来,底下的土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拱过。 地下有蜡。蜡在扩展。从三岔路口到蜡人巷,半里路,红线已经扎过来了。 段朗站起来,往作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从地底下传来的。像是水在流,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嗤嗤嗤,嗤嗤嗤,有节奏的,持续的。 他屏住呼吸听了半分钟。声音消失了。 回到作坊,天快黑了。段朗关上门,在木台前坐下来。替身在角落里,棉布盖着。他没有去看它。 他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断蜡者,以身为引。"旁边是他今天刮出来的字:"以匠人之血入蜡,引所有苦聚于己身,血尽则蜡断,蜡断则苦散,十不存三。" 二十三个替身。其中两个活了——赵铁柱的和钱母的。一个红线走了——张木匠家的。地底下的蜡在扩展,从三岔路口往蜡人巷蔓延。石板路松了,缝里渗蜡,地下有蠕动声。 段朗把灯吹了。 黑暗中,他听到了铜锅的声音——锅里已经没有蜡了,但锅在响。嗒嗒嗒,像指甲在敲铁皮。 他搓了搓左手虎口的疤,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明天开始,不接活了。 替身得处理。但不是现在。他得先把断蜡法搞明白——手札上刮出来的那几行字太模糊,很多细节看不到。他得找别的方法补全。 段朗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黑暗中——也许不完全在黑暗中,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点——他把能想到的东西都写了下来。 二十三个替身的位置。活蜡的分布。红线的走向。三岔路口的状况。断蜡法的已知内容。未知的内容。 写到最后,他写了三个字: 不能等。 然后他把笔搁下来,和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在地板底下,在石板路底下,在铜鼓镇的地底下,有东西在动。 白色的,温热的,带着红色丝线的,蜡。 它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