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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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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朗一夜没睡。 他把替身放在木台上,在对面坐了一把椅子,就这么守着。油灯点了两盏,一盏搁在木台左边,一盏搁在右边,把替身照得通亮。他不敢让屋子暗下来——暗了就看不清替身在不在动。 替身没再动。从他把替身带回作坊到现在,三个多时辰,替身一直躺在木台上,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那条微笑的弧线在灯光下显得很轻,轻得像是他看花了眼。但段朗知道不是眼花。他做了十几年的蜡人偶,什么弧度是他刻的、什么弧度不是,他分得清。 后半夜的时候,作坊里有一阵声响。很轻,像指甲划过桌面。段朗循着声音看过去——是铜锅。锅里的蜡饼在收缩,边缘翘起来,发出细碎的咔咔声。这是蜡在冷却时的正常响动,他听了十几年了。但今晚这声响听起来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锅底下挠。 他没去管锅。他盯着替身。 替身的裂纹没有继续扩大,红色丝线也还在原来的位置蠕动。但段朗发现了一个新的变化——替身的右手,原本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曲了。他做的时候,手指是直的,五指并拢,贴在膝盖上。现在食指和中指弯了起来,像是要抓什么东西。 段朗把椅子往后拖了拖。 天亮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札拿出来。 不是抄本,是原件。 手札是师父段德厚留下的,牛皮纸封面,线装,边角磨得起毛。段朗把手札搁在桌上,翻到后半部分。前面几十页是做蜡的基本功——选料、熔蜡、浇模、脱模、上色、开窍,这些他早就翻烂了。他要看的在后面。 师父的字写得很小,蝇头小楷,用毛笔蘸墨写的,有些地方墨洇了,字糊成一团。段朗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倒数第七页的时候停下来。 这一页他看过,上面写的是"退蜡法"——把用过的替身回炉化掉的方法。段朗昨天试过,化了那个被退回的旧替身。但退蜡法后面还有一段小字,他以前没仔细看。 "退蜡者,退形也。形可化,忆不可化。蜡之为物,记苦记痛记怨,反复化铸则苦痛怨渐积。蜡生则活,活则不受退。" 段朗把这段话读了两遍。"蜡生则活"这四个字他昨天就看到了,但后面的"活则不受退"是第一次注意到。意思是说,一旦替身"活"了,退蜡法就没用了——化不掉。 他翻到下一页。这一页有大片墨渍,像被水泡过又晾干,字迹模糊得厉害。段朗把灯凑近了看,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反噬""断指""铜仁"。 铜仁。师父在来铜鼓镇之前待的地方。 段朗以前问过师父,铜仁出了什么事。师父不说,只说"做了不该做的活"。段朗再问,师父就让他去练刀工。后来他就不问了。但师父的右手他是知道的——拇指和小指没了,只剩三根手指。师父说是年轻时被蜡刀削的,但段朗后来在手札里看到一句话,知道不是。 手札倒数第五页,夹在一段配方的中间,有一行字:"铜仁李氏求替身,吾应之。腊月二十三,反噬,失拇指、小指。李氏幼子亡。" 段朗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师父在铜仁给一个姓李的人家做替身,出了反噬,丢了两根手指,那家的小孩死了。这就是师父离开铜仁的原因。 他继续往后翻。倒数第四页,写的是"苦移"的规律——替身替人受的苦不会消失,会转移到血亲和邻里身上,范围随替身数量增加而扩大。这一段段朗看过了。 倒数第三页,是一段他没见过的内容。或者说,他见过,但以前读不懂。 "替身用过三七二十一日,蜡即生忆。生忆之蜡,不再受匠人控。其面自裂,其身自伤,以所替之苦自塑形。苦塑既成,蜡即活。活蜡者,非蜡也,非人也,乃苦之聚也。" 段朗把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手心出了汗。 "以所替之苦自塑形"——替身会替使用者受苦,受的苦多了,蜡就有了记忆,有了记忆就开始自己长伤口。裂纹、勒痕、肿胀——全都是苦塑的形。钱母的替身已经到了"苦塑既成"的地步。 他翻到下一页——被洗掉的那一页。纸面发皱,字迹全无,只有中间一个"活"字被摸出来的印子。段朗用指腹在纸面上轻轻蹭,想感受有没有凹痕。没有,洗得很干净。 最后一页。"断蜡者,以身为引。" 八个字,没有别的。 段朗把手札合上,搁在桌上。他搓了搓左手虎口的疤,搓了很久。 "以身为引"是什么意思?手札没写。师父没写过断蜡的具体方法,或者写了,被洗掉了。 段朗站起来,走到木台前。替身还躺着,手指还是弯曲的。他把棉布盖回去,不想看那张笑脸。 上午巳时,杨三娘来了。 她端了一碗面进来,搁在段朗桌上。面是素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段朗看了一眼,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端起来吃了。杨三娘坐在旁边看他吃,嘴巴张了几次,像是有话说。 "三娘,你想说什么就说。" 杨三娘绞了绞围裙:"我昨晚一宿没睡。" "我也没睡。" "我在想钱家老太太的事。"杨三娘压低声音,"你说的那些——脸裂了,手上长勒痕,脚肿了,还会转头,还会笑——我昨晚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怕。" "怕什么?" "怕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段朗放下筷子:"三娘,你跟说说二十年前的事。不是大概,我要听细的。" 杨三娘看了一眼作坊门的方向,站起来把门关了,又回来坐下。 "二十年前我三十出头,"杨三娘开口,"那时候铜鼓镇不叫蜡人巷这条街,叫槐花巷,因为巷口有棵老槐树。周德安的铺子就在槐树底下,一间半门面,比你这个大些。" "周德安是什么人?" "你师父的师兄。你师父来铜鼓镇之前,周德安就在这儿了。他比你师父大七八岁,手艺是好手艺,但人不行——贪。做替身收费贵,他还嫌不够,接活接得勤,什么都接,不管轻重。镇上有人说他是'拿命换钱',他不听。" 杨三娘顿了顿,喝了口水。 "那年冬天,腊月十几,钱家来人了。不是钱守财,是钱守财他爹,钱老爷子。钱老太君——钱守财的奶奶——病了,肺里的毛病,咳了半年,眼看着不行了。钱老爷子求到周德安门上,周德安接了。但这次他不是做小替身,他做了个大蜡人。" "多大?" "一尺二三高。"杨三娘比了一下,"跟真小孩差不多大。雕的是个站着的妇人像,脸、手、脚都做得细细的,连头发都一根一根插的。周德安做了三天三夜,腊月十八交的钱家。" "然后呢?" "然后钱老太君就好了。"杨三娘的语速慢下来,"第三天就能下床了,第五天能吃饭了,第七天精神好得跟没病过一样。钱家上下高兴得不得了,给周德安封了二十两银子的红包。" 段朗听到这里,搓了搓疤。七天。钱母的替身也是七天左右开始出问题的。 "但第八天开始不对了,"杨三娘接着说,"钱老太君开始跟大蜡人说话。起初钱家人以为是老太太高兴,说说笑笑的,没在意。后来说得越来越多,白天说,晚上也说。钱老爷子去劝,老太君骂他,说'你别碰它,它会疼'。" 段朗的喉结动了一下。跟钱母一模一样。 "到第十天,有人发现大蜡人的脸上有条裂纹。钱家的丫头倒夜壶的时候看到的,吓了一跳,告诉了钱老爷子。钱老爷子去找周德安,周德安来看了一眼,说没事,是蜡干了裂的,拿烙铁补一补就行。" "他补了?" "补了。烙铁烤化了蜡,补上了。但第二天裂纹又出来了,比前一天还长。周德安又补了一回。第三天,裂纹不但回来了,还多了好几道。周德安这才慌了。" 杨三娘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出事了。" 她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段朗看着她,等着。 "那天夜里——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辰,我被声音吵醒了。"杨三娘的眼睛看着桌面,不看他,"声音像脚步,但不是人的脚步。人的脚步是咚咚咚的,那个声音是嗒嗒嗒,很轻,很快,像小孩子的脚踩在石板上。我从窗户缝往外看——" 她的手攥紧了围裙。 "巷子里有东西在走。月光底下,白花花的,一共有三四个。我看不太清,但有一个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是蜡人。周德安做的那些蜡人,小的、大的,在巷子里走。" 段朗的后背一阵发凉。 "它们在游荡,"杨三娘继续说,"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一个走着走着停下来了,站在巷口老槐树底下,仰着头,像是在看树。还有一个在敲门——用它的手,嗒嗒嗒地敲。敲的不是我家的门,是隔壁赵屠户的门。赵屠户家的狗疯了似的叫,叫了半盏茶的工夫,突然不叫了。第二天赵屠户发现狗死了,浑身僵硬,像被冻过一样。" "蜡人敲了一夜的门?" "不只敲门。有的蜡人往巷子外面走了,走到主街上去。那天晚上铜鼓镇很多人都听到了脚步声,但没人敢出来看。只有我——我胆子大,我从缝里看的。" "后来呢?" "后来鸡叫了。鸡一叫,那些蜡人就不动了。有的站在巷子里,有的倒在路边,有的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天亮以后,周德安来了。他看到那些蜡人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把蜡人一个一个捡回去,搬回铺子里。" "他没解释?" "他解释不了。那天上午镇上就炸了锅了——赵屠户的狗死了,刘裁缝家的猫也死了,巷尾李家媳妇的孩子半夜咳血,天亮就没了。三条命。周德安的铺子当天下午就被人砸了。" 杨三娘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她喝了口水,稳了稳。 "砸铺子的时候,周德安没拦。他站在门口,任人砸。砸到一半,有人搬出那个大蜡人——钱老太君的那个——要摔。周德安突然发了疯一样扑上去护住,说不能摔,摔了会出更大的事。" "他说为什么?" "他说大蜡人已经记住了钱老太君的命,摔了它,钱老太君就没了。众人不信,但钱老爷子信了——钱老太君那时候精神虽然不对,但身体确实好了。钱老爷子不许人动大蜡人。" "那后来怎么处理的?" "后来周德安把大蜡人带回铺子,说要'退蜡'。退了三天,退不掉。腊月最后一天,周德安在铺子里烧蜡人——不是那个大的,是其他小的。烧的时候灶膛里发出声音,像人在叫。镇上人都听见了。有人说是周德安在叫,有人说是蜡人在叫。" "烧完以后呢?" "烧完以后,铺子就起了火。"杨三娘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了,"火烧了半条巷子。周德安没跑出来。" 段朗沉默了很久。 "他死在火里了?" "死没死不知道。火灭了以后,铺子烧成了空架子,里面找到一具——一具东西。不是人,也不是蜡。是一个半人半蜡的东西。硬邦邦的,壳一样,里面是空的。镇上人不敢动,埋了。" 段朗想起了手札里的那行字——"铜仁李氏求替身,吾应之。腊月二十三,反噬,失拇指、小指。李氏幼子亡。"师父在铜仁也出过事。师兄弟两个,一个在铜仁,一个在铜鼓镇,都出了事。 "那钱老太君呢?" "钱老太君疯了。大蜡人退不掉,一直放在她房里。她整个人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人,坏的时候就说胡话,说蜡人跟她说话。过了三个月,钱家实在撑不住了,钱老爷子偷偷把大蜡人搬到灶房去烧。" "烧了?" "烧了。烧的时候灶膛里又发出那种声音——像人在叫。钱老太君在房里也叫,叫得撕心裂肺的。等蜡人烧完了,老太君也不叫了,倒床上起不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瘫了。瘫了半年,人就没了。" 杨三娘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靠在椅背上。段朗看着她,看到她的鬓角有汗——腊月天,她出了一头汗。 "三娘,你说二十年前和现在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病好,说话,脸裂,然后就是蜡祸。"杨三娘看着他,"段朗,钱家老太太的替身已经脸裂了。按二十年前的脉络,下一步就是——" 她没说完。不用说完,段朗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我师父呢?"段朗问,"我师父来铜鼓镇的时候,蜡祸已经过了?" "过了。你师父来的时候是蜡祸后第二年,铺子已经被烧了,周德安没了。你师父在镇上另外开了铺子,就是现在你这个位置。他说他是来'收拾烂摊子'的。" "收拾什么烂摊子?" "我不知道。他来了以后,把巷口老槐树砍了——那棵树在蜡祸之后就开始枯,叶子全掉光了,但死不透,树干里还有汁液。你师父砍了三天,砍倒以后在树根底下挖出一些东西——我没看见是什么,他不让看。挖完以后把树根烧了,然后就在镇上住下了。" 段朗想起来了。师父的手札里有一段夹在配方中间的话——"槐树根下得旧蜡七块,皆周德安所埋。蜡中有丝,红线如脉,未死。焚之,埋于三岔路口。" 周德安把一些蜡块埋在了老槐树底下。那些蜡块里有红色丝线,没死。师父挖出来烧了,埋在三岔路口。 赵铁柱的替身也埋在三岔路口。 段朗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搓起了虎口的疤。 "三娘,你去过三岔路口没有?" "没有。怎么了?" "赵铁柱的替身埋在那儿。" 杨三娘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赵铁柱的替身,我让他埋在三岔路口。手札上说,师父焚的旧蜡也埋在那儿。"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段朗站起来,开门一看——是孙伯。孙伯穿着灰棉袄,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提着药箱。 "我从钱家过来,"孙伯进门,摘了围巾,"钱母的脉我看了。" "怎么样?" 孙伯没急着回答,先把药箱搁在桌上,坐下来倒了碗水喝了。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段朗看得出来,他在斟酌措辞。 "脉象很怪。"孙伯终于开口,"浮取有余,沉取不足。按理说她肺痨刚愈,脉应该虚而无力才对。但她的脉不虚——浮取的时候甚至偏强,像是有股外力在撑着。" "外力?" "我不好说。但我搭脉的时候,她的手腕上有一个地方——寸关尺的关位——脉跳得特别明显,不是心脏跳的,是那个位置自己在跳。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搏动。" 段朗和杨三娘对视了一眼。 "孙伯,你觉得这跟替身有关吗?" 孙伯推了推眼镜:"我不懂蜡的手艺,但按方术的道理说——替身代人受过,受的苦不会凭空消失。苦要是有去处,要么到替身里,要么到人身上。现在替身被你带走了,苦没地方去,要么回到钱母身上,要么——" "要么找别的出路。"段朗接了一句。 孙伯点头。 杨三娘突然插话:"段朗,你师父的手札里,有没有写过怎么对付已经活了的蜡?" 段朗沉默了一会儿,说:"写过一句——'断蜡者,以身为引。'但没写怎么做。有一页被洗掉了。" "洗掉了?"孙伯皱眉,"谁洗的?" "不知道。可能是师父自己洗的。" "为什么要洗?" 段朗摇头。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师父把手札留给他,却没有留全。要么是师父觉得他到时候自然会懂,要么是师父不想让他知道。 段朗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蜡人巷的石板路上,那些裂缝里的白色蜡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三娘,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三岔路口看看。别走近,远远看就行。看赵铁柱埋替身的地方有没有什么变化。" 杨三娘站起来,没多问,出了门。 段朗转身回到木台前。替身还躺着,棉布盖着,看不见脸。但他知道棉布底下那张脸在笑。 他把手札翻到被洗掉的那一页,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面发皱,字迹全无。他用手指轻轻摸——这一回,他摸到了一点东西。 不是凹痕,是一层薄薄的蜡。 有人用蜡把字涂掉了,然后用水洗。蜡层薄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手指划过去的时候有一丝滞涩。段朗找来小刀,刀刃贴着纸面轻轻刮。蜡层一点一点剥落,露出底下的纸面。 有字。 被蜡封住又洗过的字模模糊糊,但比他想的要清楚。段朗凑到灯下一笔一画地辨认,辨认出一部分—— "……断蜡之法,非火非水,以匠人之血入蜡,引所有苦聚于己身……血尽则蜡断,蜡断则苦散……此法伤身,断蜡者十不存三……" 段朗的手停住了。 "十不存三。" 他用师父的命赌过吗?师父在铜仁出事以后,是不是也试过断蜡?那两根断指——不是反噬的后果,是断蜡的代价? 段朗把刀搁在桌上,坐下来,盯着那段字看了很久。 "以身为引"不是一句空话。是要把所有替身里积累的苦痛——断骨、病痛、丧亲——全部引到自己身上来。血尽则蜡断。十个人做,活不了三个。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虎口的疤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跑得急,是杨三娘回来了。她推开门的时候脸是白的。 "段朗——三岔路口——" "怎么了?" "赵铁柱埋替身的地方——地面上裂了一道缝,缝里在往外渗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