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朗没等到天亮。 他从后院回到作坊,把手札锁进抽屉,往铜锅里加了半瓢水,搁在灶上。火不用大,小火慢慢烘着就行。锅里的蜡饼在热气里渐渐变软,边缘开始塌陷,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年糕。 他站在木台前,拿出一块新蜡料,用刀切下一片。刀刃碰到蜡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嘎的一声,像踩断了枯枝。这块蜡料是上个月从镇东头李跛子那儿收的,蜂蜡混了白蜡,颜色发黄,质地不纯。段朗以前不在乎这些,蜡就是蜡,化了能浇模就行。但现在他知道了,蜡里面的东西不是他能控制的。 他把蜡片搁回料袋里,没做。 做不了了。 段朗搓了搓左手虎口的疤。那块疤从他七岁那年跟师父学艺时就有了,蜡液烫的,皮肉烂了一层,好后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两个色号。三十多年了,疤面已经磨得光滑,但一有事他就搓——师父活着的时候说他这个习惯像老鼠磨牙,不是饿,是慌。 他现在就慌。 不是怕,是慌。怕是有对象的,你知道怕什么,躲着就行。慌不一样,慌是四面八方都透着不对劲,你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藏着东西。 段朗在作坊里转了三圈,最后坐下来,给自己泡了一壶茶。茶叶是孙伯送的,粗茶,梗多叶少,但味道苦,喝了提神。他倒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茶水烫,从嗓子一直热到胃里,把那股慌劲压下去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敲得很急,三下两下连着拍,不像敲门,像拍棺材。 段朗开门,门口站着钱守财家的长工阿福。阿福二十出头,平时是个闷葫芦,这会儿脸上白得跟刷了浆糊似的,嘴唇抖个不停。 "段……段师傅,东家让我来请您。老太太……老太太不对劲。" 段朗回屋拿了药箱——箱子里不是药,是他做替身用的家伙什:竹签、朱砂、棉布、小刀。临出门又想了想,从抽屉里摸了师父手札的抄本塞进怀里。手札原件太贵重,不能带出门,他前几天抄了关键几页。 蜡人巷到钱家大院走路约莫一炷香工夫。天刚蒙蒙亮,巷子里没人,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阿福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碎,像被狗撵的兔子。段朗跟在后面,脚步稳,但眼睛一直在看路面——他在数裂缝。 蜡人巷的石板路是二十年前铺的,杨三娘说铺路那年正好是蜡祸之后,镇上人出钱把被烧过的巷道重新修整了一遍。石板用了二十年,缝越裂越多,有些缝宽得能塞进手指。段朗低头走的时候发现,有几道裂缝里渗着白色的东西——不是霜,是蜡。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蜡从裂缝底下渗上来,凝固在石板表面,薄薄一层,像蜗牛爬过的黏液痕。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蜡是软的,带一点温度。 地下有蜡。 段朗站起来,没说什么,继续走。出了蜡人巷拐上主街,再往东走两百步就是钱家大院。钱家的门楼是铜鼓镇最大的,青砖砌的,门楣上刻着"钱宅"两个字,红漆描边,气派得很。但段朗今天看这扇门,觉得门楼上那层漆白得不正常——像蜡。 阿福领着他穿过前院、过影壁、绕过正堂,一直走到后罩房。后罩房是钱母住的地方,一个小院子,院里种了棵石榴树,树叶落光了,枯枝伸在半空里像手指。 钱守财站在廊下,手里没盘核桃。段朗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手里空着。钱守财的脸色不好看,不是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像吞了只苍蝇。 "段师傅,你来得好。"钱守财迎上来,压低声音,"我娘她……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天前。不对,四天前。她病好了以后就有点不对,但这两天越来越厉害了。" "怎么个不对法?" 钱守财咽了口唾沫:"她跟那东西说话。" 段朗没问"哪个东西"。他知道钱守财说的是替身。 钱守财把他领到东厢房门口。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一股味道——不是药味,不是老人味,是一股甜腥气,像化了糖的蜡。段朗皱了皱鼻子。 "老太太不让关门,"钱守财说,"说关了门它透不过气。" 段朗推门进去。 东厢房不大,一张拔步床靠墙放着,床帐是靛蓝色的,半撩着。床头搁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快灭了,豆大的火苗一跳一跳的。钱母坐在床上,盘腿,背靠着墙,没盖被子。 她瘦了。 段朗上次见钱母是在半个月前,她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喘得像拉风箱,眼看就要不行了。现在她坐起来了,脸上的气色确实比之前好——脸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但那股亮不对。不是健康人的亮,是油灯快灭之前那种亮,亮得发贼。 钱母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床尾的方向。段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床尾的矮柜上放着那个白蜡替身。 替身有一尺来高,雕的是一个盘腿坐着的老妇人形象。段朗做的。半个月前他浇这个模的时候,蜡液自己生成了五官轮廓——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现在他看这个替身,觉得更不对了,但一时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钱婶子,"段朗走到床边,轻声喊了一句。 钱母没理他。她的眼睛还在看替身,嘴唇微微翕动,在说话。段朗凑近了才听清——她在跟替身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冷不冷?给你盖盖。别怕,他在呢,他来看你了。他也是做这个的,他跟你一样会疼。你别怕啊……" 段朗的头皮一阵发麻。他转头看了看钱守财,钱守财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要哭。 "她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这样,"钱守财说,"一整夜没睡,就这么坐着跟它说话。我进来说了她几句,她冲我发火——说我打扰它休息了。" 段朗走到矮柜前,弯腰看那个替身。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 替身的脸裂了。 不是碎了,是裂了。从左边的太阳穴开始,一条裂纹沿着颧骨往下走,经过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裂缝不宽,大概一根牙签的粗细,但裂得很深——段朗侧着头看了半天,裂缝底部不是白的,是红的。那种红。跟他在旧替身上看到的红色丝线一样的红。 裂纹不是他做的。他做替身的时候,表面会处理得很光滑,不可能有裂缝。 段朗伸手摸了一下替身的脸。指尖触到蜡面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蜡是温的。不是被屋子里的温度捂热的温,是一种从里面往外透的温,像摸一个人的脸。 他缩回手,看了看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点蜡,是软的,半透明的,里面隐约有一条红色的细丝。 段朗站起来,把钱母的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腿上。钱母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的那股贼亮让段朗心里一紧。 "你是谁?"钱母问。 "婶子,我是段朗,铜鼓镇做蜡的。" "做蜡的……"钱母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做蜡的好。做蜡的会疼。你是会疼的那种人吧?" "婶子,你睡一会儿,好不好?" "我不睡。它醒了我就得陪着。"钱母又把目光转向替身,"你看它,脸都裂了。它替我疼了,脸就裂了。我给它吹吹。" 钱母弯下腰,对着替身的脸轻轻吹气。吹的时候她的嘴唇在抖,像是在忍着什么。段朗注意到,她每吹一口气,替身脸上的裂缝就合拢一点——真的在合拢,像伤口在愈合。 段朗退后两步,拉住钱守财出了房间。 "你娘什么时候开始跟替身说话的?" "四五天前吧。刚开始就是偶尔说两句,像是自言自语。后来越来越多,到现在就不停了。" "她以前有过这样吗?" "没有。我娘以前脑子清楚得很,算账比我利索。" 段朗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照着石榴树的枯枝。他搓了搓左手虎口的疤。 "替身你动过没有?" "没有,一直放在那个柜子上。我娘不让动。" "有没有别人碰过?" "没有。" 段朗想了想,说:"你带我回去看看那个替身,仔细看。" 两人回到东厢房。钱母已经不说话了,靠在墙上闭着眼,但段朗知道她没睡着——她的嘴角在微微动,像在默念什么。 段朗走到矮柜前,蹲下来,眼睛跟替身平齐。 他看清了。不只是脸上的裂纹。 替身的左手上——那个他雕的、原本光滑的手指——出现了一道划痕。划痕从食指的第二关节开始,绕着手指转了半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他做的时候没有这道痕。 更让他心惊的是替身的脚。替身盘腿坐着,两只脚压在大腿下面。但段朗看到,右脚的脚面鼓起来一块——不是气泡,是鼓起来的,像脚背肿了。 替身在变。它身上的"伤口"在自行扩大——不,不是扩大,是在增多。裂纹、划痕、肿胀——这些都不是他做上去的。替身在自己长出伤口来。 段朗从药箱里取出小刀,刀刃在替身背上轻轻刮了一下。蜡屑落下来,露出底下一层颜色更深的蜡——灰白色的蜡底下,是一层粉红色的蜡。粉红色。跟加血时一样的颜色。 他用刀尖挑了一小块蜡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看。蜡是半透明的,里面有红色的丝线在游走——比他在回炉的旧替身里看到的更密、更粗。那些丝线不是静止的。它们在蜡里面慢慢地蠕动,像蚯蚓在泥土里钻。 段朗把蜡片放回去,手有点不稳。他站起来,走到钱守财身边。 "替身不能再放了,"他压低声音说,"得处理。" "怎么处理?" "回炉化掉。" 钱守财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又看了一眼替身。 "我娘她……要是没了这东西……" "你娘现在的样子,你觉得留着这东西是好事?" 钱守财不说话了。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没摸到核桃,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行,你处理。" 段朗点头,转身准备去拿替身。就在他伸手碰到替身的那一瞬间—— 替身转了一下头。 不是段朗碰的。他只是指尖刚触到蜡面,还没用力。替身的头缓缓转了一个角度——很小,大概只有两三度——从正面偏左转向了正面偏右。像是有人从右边喊了它一声,它应声转头。 段朗的手僵在半空。 屋子里安静得像灌了水。段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钱母的呼吸,能听见窗外风刮过石榴树枝的声音。他的手悬在替身上方,一动不动。 替身的眼睛——段朗用朱砂点的眼睛——正对着他。 那两点朱砂在灰白色的蜡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段朗做了一个替身,替身的眼睛是朝前看的。现在它偏了,偏了两三度,但就是这两三度,让它看起来像是在看他。 段朗慢慢收回手,退后一步。他没回头看钱守财,但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屏住了气。 "你看到了?"钱守财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看到了。" "它……它动了?" 段朗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外面的光照进来。光打在替身脸上,裂纹的阴影更明显了——从太阳穴到下巴那道裂缝在日光下显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三娘今天在铺子里没有?"段朗问。 "应该在。" "你去把她叫来。再让阿福去药铺叫孙伯。" "你要做什么?" "我先把替身带回去。你娘那边,让杨三娘先照看。孙伯来了以后让他给你娘把个脉。" 钱守财犹豫了一下,点头去了。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段朗独自站在屋里,面对着那个替身。 钱母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又在那儿低声说话。段朗听了几句,听不太清,只听见一句—— "别让他带走你。他会化了你。" 段朗的手又搓上了虎口的疤。他走过去,用棉布把替身包了。包的时候他感觉到,替身的体温比刚才更明显了。不是蜡被捂热的温度,是一种从内部渗出来的温热,像刚杀的鸡身上那种余温。 他把包好的替身夹在腋下,往外走。经过钱母床边的时候,钱母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力气大得出奇。 一只七十二岁老太太的手,枯瘦得像鸡爪子,但抓着段朗袖子的力道让他差点没挣开。 "你放下它!"钱母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不能带走它!它是我的!它替我疼!你带走了我的疼就回来了!" 段朗蹲下来,另一只手按住钱母的手背。 "婶子,疼我来想办法。替身不能留了。" "你放屁!"钱母骂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你们这些做蜡的,就知道化东西!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周德安也是这样——化化化,什么都化!化了就不疼了吗?化了就不死了吗?" 段朗的手一顿。 钱母提到了周德安。 她认识周德安。 二十年前的事,杨三娘说钱老太君——钱守财的奶奶——是周德安做的替身救的。那时候钱母五十出头,正是当家的年纪,她应该记得。 "婶子,你认识周德安?" 钱母的眼神闪了一下。那股贼亮退了退,露出底下一层浑浊——像是某种清明的片刻在挣扎着浮上来。 "周德安……"她喃喃地说,"周德安做了大蜡人。大蜡人活了。蜡人活了就吃人……" "婶子——" "别让它吃我。"钱母的手松了,缩回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别让它吃我。我把疼给它了,它替我受了,它疼,我不疼。你把它带走,它就会来吃我……" 段朗站起来,看着蜷在床上的钱母。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白发贴在额头上,额角渗着细汗。刚才那一阵清明已经过去了,她的眼睛又开始直勾勾地往他腋下的方向看——看那个被棉布包着的替身。 段朗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房间。 走到前院的时候,他遇到了赶来的杨三娘。杨三娘一进门就看见他腋下夹着的东西,脸色变了。 "那是钱家老太太的替身?" "嗯。" "出什么事了?" "替身自己长了伤口。脸裂了。" 杨三娘倒吸一口凉气:"脸裂了?" "不止脸。手上有了勒痕,脚面肿了。都不是我做的。" 杨三娘伸手想掀棉布看,段朗侧了侧身让她看。她只看了一眼就缩回手,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拿回作坊处理。你去看看钱母,她精神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她跟替身说话,说了一整夜。还说替身是她的,不让人动。刚才我带走的时候她发火了。" 杨三娘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她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段朗。 "你心里有数了吧?" "什么?" "二十年前。"杨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钱老太君当年也是这样。周德安做了大蜡人以后,钱老太君好了三天,第四天开始跟大蜡人说话。说到第七天,大蜡人脸裂了。然后蜡祸就来了。" 段朗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钱老太君当年也是这样。一模一样。先是病好,然后跟蜡人说话,然后蜡人脸裂。我跟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那个怕——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段朗低头看了看腋下的替身。棉布包裹着,看不见脸,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隔着布透出来。 "三娘,钱母提到了周德安。她说'周德安做了大蜡人,大蜡人活了,蜡人活了就吃人'。" 杨三娘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她记得?" "她记得。" 杨三娘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蓝布围裙的角,绞得围裙皱成一团。段朗注意到她的手在抖——跟刘寡妇那天在他作坊里绞围裙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先去看着钱母,"段朗说,"孙伯马上到。我回作坊等你们。" 杨三娘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往后罩房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段朗。" "嗯。" "你师父的手札里,有没有写过——蜡人裂了脸以后,该怎么办?" 段朗想了想。手札倒数第三页写过"退蜡法",但只能退形不能退忆。再往后,被涂掉的字是"蜡生则活"。再往后,一页被洗掉了。再往后——"断蜡者,以身为引。" "写过,"段朗说,"但没写全。" 杨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小心。" 段朗夹着替身走出钱家大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铜鼓镇的主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卖豆花的挑子吱呀吱呀地响,一个妇人端着木盆在门口洗衣服,两个孩子追着一条黄狗跑过街角。 段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替身。棉布上渗出了一小片粉红色的印子——蜡在渗血。 他加快了脚步,穿过年货铺子和铁匠铺之间的窄巷,拐进蜡人巷。巷子里没人。石板路上的裂缝里,那些白色的蜡渍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串不起眼的标记。 段朗推开作坊的门,进去,反手关上。 他把替身放在木台上,解开棉布。 替身的脸对着天花板。裂纹还在那里,从太阳穴到下巴,裂缝底下的红色丝线比刚才更密了。段朗弯腰凑近了看——丝线在缓慢地蠕动,像血管在跳动。 他直起身,退后两步,站在木台前盯着那个替身看了很久。作坊里没有声音——连铜锅里的蜡都不响了。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替身的嘴变了。 他做的时候,替身的嘴是一条线——闭着的,平的,没有表情。现在那条线弯了。弯得很轻,只有一点点,但段朗看得出来。 替身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