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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退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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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守财走后的第三天,段朗开始睡不好觉。 不是失眠。是做梦。 梦里的场景很简单——他坐在作坊的木台前,铜锅里化着白蜡,蜡液清亮得像一碗米酒。他拿起竹签准备浇模,低头一看,模具里已经有一个蜡偶了。那个蜡偶不是他做的,五官清晰,面带微笑,眼睛是睁开的。 他认出那张脸。是周德安。杨三娘跟他描述过周德安的长相——瘦长脸,高颧骨,薄嘴唇。蜡偶的脸一模一样。 蜡偶在模具里对他笑。嘴角上翘,眼角堆起皱纹,笑得很和气,像是在打招呼。然后它张开了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团白蜡,蜡里裹着什么东西。段朗凑近看,是一根手指。人的手指,发白,僵硬,像在蜡里泡了很久。 段朗在梦里没有害怕。他伸手把那根手指从蜡偶嘴里拿出来,翻过来一看——断口在第二关节,切口整齐,像是被刀剁的。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左手虎口的旧疤在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这个梦做了三天。每天都是同样的内容,同样的蜡偶,同样的手指。第三天晚上他试着在梦里把手指放回去,但蜡偶的嘴已经合上了,不张开了。 第四天早上,刘寡妇找上门来。 不是来求替身的。她的眼睛更红了,眼底那层灰色变成了黑色,像两个洞。 "段师傅,我做噩梦了。" 段朗让她进来说。刘寡妇坐在木台旁边的凳子上,手绞着围裙的角,绞得围裙皱成一团。 "我梦见自己变成蜡的。"她说,"浑身上下都是白的,硬邦邦的,动不了。我能看见外面,能听见声音,但身子不听使唤。有人在推我,把我从床上推起来,让我走路。我的腿不会弯,膝盖是硬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 "做了几次?" "三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每次最后都有一个人来把我融了——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他端着一口铜锅,把滚烫的蜡浇在我身上,我就化了。化的时候不疼,就是热,热到骨头里,热到什么都不剩。" 段朗的眉头皱起来。 "你家里有蜡偶?" "没有。我男人瘫了两年多了,我们没用过替身。" "你家附近呢?" 刘寡妇想了想:"隔壁是赵猎户家。" 段朗没说话。赵铁柱的替身已经埋了,但苦移的事他是知道的。刘寡妇家的儿子高烧,上一次就是苦移落到了她家。现在做梦——这不像苦移,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 "你回去以后,在门口撒一把盐。粗盐,不是细盐。" "管用吗?" "试试。" 刘寡妇走了以后,段朗在作坊里坐了很久。他翻出师父的手札,找到关于"蜡梦"的记载。 手札第四十七页,标题是"梦征"。 "凡替身使用日久,或使用过多,使用者及周遭之人会做蜡梦。蜡梦者,梦己身为蜡,不能动,不能言,被融化、被浇铸、被切割。此梦非寻常噩梦,乃替身之'忆'渗入人梦所致。替身所受之苦,以梦的形式回灌于人。初则偶发,久则夜夜不绝。再久,则梦者神智渐昏,分不清梦与醒,终至痴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段德厚的批注: "铜仁丙戌年,一户人家连做蜡梦半月,其子白日亦不能动,如蜡人一般僵坐。后断其替身,方醒。" 段朗合上手札。刘寡妇没用过替身,但她做了蜡梦。这意味着不是她自己的替身在作怪,而是镇上其他人的替身——他的替身——散出去的"忆"太浓了,浓到能渗进周围人的梦里。 他做了四个替身。四个替身的"忆"加在一起,已经开始影响镇上的人了。 段朗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不大,靠墙堆着几袋蜡料和一捆模具。角落里有一个陶缸,缸口用布盖着,绳子扎了三圈。 他解开绳子,掀开布。 缸里放着一个蜡偶。那是上个月替那个切了手指的农夫做的替身,用完以后农夫拿回来还给了他——规矩是用过的替身不能留,要回炉化掉。段朗一直没化,因为他想看看用过的替身会变成什么样。 蜡偶在缸里躺了二十多天。段朗把它拿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颜色。白蜡变成了灰白色,像放久了的馒头。表面的光泽没了,变得粗糙,像砂纸。 他把蜡偶翻过来。 背面——靠近脊椎的位置——长出了几条红色的丝线。丝线细如发丝,弯弯曲曲地嵌在蜡里,像血管一样从脊柱延伸到四肢。段朗用指甲抠了一下,丝线很韧,抠不断,像是长在蜡里面的。 他又拿了一个。那是替樵夫做治瘴气肺的那个替身,也用了还回来的。这个蜡偶的颜色更暗,发黄,像旧报纸。表面的红色丝线更多,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背部,形成了一张网。 段朗把两个蜡偶放在木台上并排比较。用的时间越长的替身,红线越多。赵铁柱那个只用了三天,按理说应该没有——但他没拿回来,埋了。 埋在地里的替身,红线会继续长吗?段朗不敢想。但他知道答案——会。埋了不代表断了,蜡偶在地下还是会记着那些替人受过的苦。红线就是记忆,苦越多,线越密,等到密到一定程度,蜡偶就不再只是一块蜡了。 师父手札里管这叫"忆积"。忆就是替身记下的痛。痛积得多了,蜡就会"生"。 他把两个旧替身放进铜锅里化。蜡液加热到滚开的时候,发出了一阵咕嘟声,比平时响得多。锅里冒出来的烟是白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蜡味,不是腐味,更接近于烧焦的头发。 化到一半的时候,锅里浮上来一团东西。段朗拿竹签捞出来看——是一团红色的丝线,纠结在一起,像一小团毛线。丝线在热气中扭动了一下,像是活的,然后迅速蜷缩成一团,沉回了锅底。 段朗的手抖了一下。他拿着竹签站在锅边,看着蜡液翻滚。红色的丝线在白蜡里转了几圈,慢慢化开了,融入了蜡液。锅里的蜡变成了淡粉色——和加血时一样的颜色。 他用棉布包了手,把锅端下来,倒进冷水盆里。蜡液迅速凝固,变成一块灰白色的蜡饼。段朗把蜡饼捞出来,掰开。 蜡饼的断面有纹理。不是气泡,不是杂质,是一条条细线一样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辐射,像年轮。段朗数了一下,大概有十几圈。这块蜡在凝固的时候,自己长出了内部结构。 他坐在木台上,盯着那块蜡饼看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太阳移到了巷子西头,蜡人巷里难得照进来一截光。段朗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截光慢慢从脚尖爬到膝盖。 杨三娘来敲门的时候,那截光已经移走了。 杨三娘的脸上没了平时的絮叨劲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拽着段朗的袖子往巷子口走。 "王老太——就是卖豆花的那个——她今天早上起来,说她的右手不能动了。不是疼,是不能动,手指头弯不了,胳膊抬不起来,跟冻住了一样。她女儿带她去孙伯那里看,孙伯说没毛病,骨头好好的,就是不能动。"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她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的手变成了蜡的。" 段朗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有,"杨三娘继续说,"张屠户家的狗昨天疯了。好好的突然咬人,咬了三个人,最后被张屠户用刀砍死了。砍开狗脑袋的时候,张屠户说狗脑子里有白色的东西,像蜡。" 段朗走到巷子口,站住了。他看着铜鼓镇的主街——有人在走,有人在吆喝,有人挑着担子从身边过。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匆匆走过,孩子脸上有红疹,妇人脸上是疲倦。两个老头蹲在墙根下棋,棋盘是画在地上的,棋子是石子。太阳照在街面上,明晃晃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蜡液里的红线,看不见,但一直在长。做了四个替身,四份苦散出去,落在谁头上他算不清。王老太的手不能动,张屠户的狗疯了,刘寡妇做蜡梦——这些还只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呢?还有多少人在夜里做了梦醒来就不对劲了,只是没来找他? "三娘,"段朗转过头来,"从今天开始,我不做新替身了。" 杨三娘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早该如此。" "但已经做出去的那些,"段朗看着自己的手,"我得想办法处理。" "怎么处理?" 段朗没回答。他走回作坊,关了门。从抽屉里拿出师父的手札,翻到最后几页。他之前只看过第二十三页的"反噬"和最后一页的"断蜡者,以身为引"。中间还有几页他没仔细看过——师父的字迹在那几页上变得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倒数第三页,写着一行字: "退蜡法:将用过的替身回锅化净,蜡液倒于流水之上,令苦随水去。然此法只能退其形,不能退其忆。忆存于蜡中,化而不灭,反复使用则忆积。忆积则蜡生,蜡生则——" 最后两个字被墨涂掉了,看不清。 段朗把那一页凑到灯下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清。师父用墨涂得很重,把纸都浸透了。 他翻到下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不是没写过——纸面上有压痕,能看见笔尖划过的痕迹,但墨被洗掉了。段朗凑到灯下看了半天,隐约辨认出一个字的偏旁——"火"。还是"水"?看不清。 再下一页就是最后一页——"断蜡者,以身为引。" 段朗坐在那里,听着铜锅里凝固的蜡发出的细微声响。他想起了第一天晚上——铜锅里的白蜡在黑暗中翻身的声音。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蜡在响。是蜡里的东西在响。那些红线,那些"忆",那些替人受过的苦——它们在蜡里面,一直在动。 窗外起了风,巷子里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哐当一声。段朗没有起身去看。他把手札翻回那一页被涂掉的字,用拇指摸了摸那团墨迹。 墨迹下面,纸面是凹下去的。师父写字用力,刻进了纸里。段朗闭上眼,用指腹一划一划地摸那些凹痕,像在读盲文。 摸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个字不是"火",也不是"水"。是一个"活"字。 蜡生则活。 段朗睁开眼,盯着那团墨迹。师父把这句话涂掉了,涂得那么重,纸都浸透了。但他还是留下了痕迹——也许是故意留的,也许是不小心留的。 蜡生则活。 替身用久了,红线多了,蜡就会"活"。二十年前周德安做的那一尺高大蜡人,大概就是活了。 段朗站起来,把铜锅端到后院。月亮出来了,照着后院的泥地和墙角的蜡料袋。他把锅放在地上,自己蹲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蜡在月光下发白。 他需要想个办法。已经做出去的替身——赵铁柱那个埋在三岔路口,农夫和樵夫的已经回炉化了,钱母那个还在用。 钱母那个,现在不知道长出了多少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