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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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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三娘的杂货铺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灯芯细得像根线,火苗子歪歪扭扭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子里堆着杂货,一筐旱烟叶,几捆粗布,墙上挂着成串的干辣椒,空气里混着烟草和辣椒的气味。 杨三娘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下来磕了一颗瓜子,没吃,捏在手指间转。 "二十年前的事,"她说,"得从头说。" 铜鼓镇以前没有蜡人巷。二十年前那条巷子叫槐树巷,因为巷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巷子里住着七八户人家,其中有一户姓周,是做白蜡的。 "也做替身?"段朗问。 "做。不过那个周师傅不是你师父,是你师父的师兄。" 段朗的手指停了一下。师父从来没提过有师兄。 杨三娘继续说。周师傅叫周德安,比段德厚大五岁,手艺是同一个师父教的。周德安的手艺比段德厚好——好得多。他做的蜡偶不光能替外伤,还能替病。镇上人有了头疼脑热,花几钱银子找周德安做一个蜡偶,第二天就好。 但周德安贪。他不像段德厚那样一年只做两个,他一个月能做十几个。来者不拒,给钱就做。那时候铜鼓镇的人不知道苦移的事,只觉得周师傅是活菩萨。 "后来呢?" "后来出事了。"杨三娘把瓜子磕开,吃了一粒,把壳子丢在地上。"那年腊月,周德安做了最后一个替身。是替钱家老太太做的——不是现在这个钱母,是钱守财的奶奶,钱老太君。钱老太君当时七十多了,咳血咳了半年,眼看不行了。钱家出了五十两银子,让周德安做一个替身。" "周德安做了?" "做了。那是他做过的最大的替身——不是巴掌大的小蜡偶,是一尺多高的大蜡人。他把钱老太君的头发、指甲都嵌进了蜡里,开了七窍,画了全身的病处。据说做的时候蜡锅翻了三次,蜡液溅出来烫了他一手的泡。" 段朗皱了皱眉。师父的手札里写过:蜡锅翻蜡,是不祥之兆。做替身的时候蜡锅翻了,说明替身不愿意受这个苦。 "做完那天晚上,"杨三娘压低了声音,"钱老太君的病就好了。第二天能下床吃饭,第三天能走动,一个礼拜以后跟好人一样。但那天晚上——腊月十八的晚上,铜鼓镇出了事。" 她停了一下,喝了口茶。 "那天晚上,镇上所有的蜡偶都动了。" 段朗的后背一凉。 "不是一个人看见的,是整条街的人都看见了。周德安做过的那些蜡偶,从各家各户的箱子里、柜子里、床底下钻出来,在街上走。有人看见一个巴掌大的小人从门缝里挤出来,爬上桌子,站在那里盯着人看。有人听见蜡偶在地上走路的声音,哒哒哒,像小孩的脚步声。"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死了三个人。"杨三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抖,茶碗里的水晃来晃去。"周德安死在自己铺子里,全身的蜡都化了,从里到外,像是有人把他放进了化蜡锅里煮过。他的身体变成了白色的,硬邦邦的,抬不动,敲上去咚咚响,像敲一块蜡。" 段朗没有说话。 "还死了两个用替身的人家。一个是在矿上伤了腿的矿工,那天晚上他的蜡偶钻进他被窝里,第二天他断了另一条腿。另一家的小孩,用了替身替咳嗽的,那天晚上被活活咳死了——他从来没咳过,那天晚上却咳了一整夜,把肺都咳出来了。" 铺子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灯芯烧短了一截。 "钱老太君呢?" "钱老太君没死。"杨三娘说,"但她疯了。大年初一的早上,钱家人发现老太君坐在院子里,抱着那个一尺多高的大蜡人,跟它说话。蜡人的脸被人砸过,碎了半边,但老太君说它听得见。她疯了三个月,然后有一天忽然清醒了,把蜡人扔进了灶膛里烧了。烧的时候灶膛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蜡燃烧的声音,是人叫的声音。" 段朗的手不自觉地去摸左手虎口上的那块旧疤。 "周德安的铺子呢?" "烧了。镇上人把铺子一把火烧了,连带着他剩下的蜡和模具全烧了。那棵老槐树也在那年死了,树干从里面烂的,一碰就掉渣。后来巷子改名蜡人巷,再没人敢在巷子里做蜡。" 杨三娘看着段朗。 "你搬来的时候我就该跟你说这些。但我想着你师父是段德厚,不是周德安,你跟你师父一样,做活儿少,应该不会出事。可这几天我听说了——你五天做了四个替身。" 段朗没辩解。 "小段,"杨三娘的声音沉下来,"你师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走他师兄的老路。他来铜鼓镇就是为了躲这件事——躲铜仁那边的事。他以为换个地方就能从头来过,可手艺没变,规矩没变,该来的还是会来。" 段朗站起来。 "三娘,谢谢。" "你别谢我,你听我一句——别再做了。把铺子关了,歇一阵子。" 段朗没回答。他走出杂货铺,站在蜡人巷里。月亮出来了,照着巷子两边的青苔墙,照着巷口那棵早就死透了的老槐树桩子。树桩矮矮的,齐腰高,截面发黑,像一块烧焦的骨头。 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钱守财来了。 钱守财是铜鼓镇的富户,开米铺放印子钱,家里有三十亩水田。他四十五岁,白胖,圆脸,穿一件宝蓝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只核桃。他来的时候带了两个长工抬着一筐米,一坛子酒,还有一包点心。 "段师傅,"钱守财笑得满脸堆肉,拱手作揖,"久仰久仰。" 段朗站在门口没让路。 "什么事?" 钱守财的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我娘病了。" 钱母七十二岁,咳嗽半年了,痰里带血,夜里发烧。孙伯开过方子,吃了一个月的药不见好转。钱守财急了,听说了赵铁柱的事,就来找段朗。 "你娘的病多久了?" "半年。" "痰里带血?" "是。" "夜里发烧?" "是。" 段朗沉默了。师父的手札里写过:替身能替外伤,能替急症,不能替老病。老病是身体自己烂了,替身搬不走。但钱母的症状——咳嗽带血,夜里发烧——不完全是老病。如果是肺痨,还有一丝可能。 "我得上你家的药铺看看。"段朗说。 到了钱家,段朗在钱母的床边坐了半个时辰。他看了看痰盂里的痰,颜色暗红,带着泡沫。听了听她的胸口,呼吸音粗,左下肺有啰音。又看了看她的舌头,苔黄腻,舌尖红。 "孙伯怎么说?" "孙伯说是肺热,开了清热化痰的方子。"钱守财在旁边搓手,"吃了一个月没见好。" 段朗没说孙伯的方子对不对。他知道孙伯的医术不差,但肺痨不是普通的肺热,药石能缓但不能根治。 "钱老爷,"段朗站起来,"替身能替,但替不干净。肺痨的根子在肺里,蜡偶能替走大部分,但留一点尾巴。而且——" "多少钱都行。"钱守财说。 "而且苦会移。"段朗看着他,"替你娘的病,这个苦不会消失,会落到别人身上。落到谁身上我不知道,可能是你的家人,可能是你的邻居,可能是路过的野狗。你愿意吗?" 钱守财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低头盘了一会儿核桃,然后抬头:"段师傅,我娘要是没了,这个家就散了。你说吧,怎么替,我照办。" 段朗回到作坊,开始做蜡偶。 这一次他做得格外仔细。选了老人型号的模具,蜡液兑了三遍才调到满意的浓度。钱母的血是钱守财取的,从中指挤了三滴——比赵铁柱多了两滴。段德厚的手札里说过,病越重,取的血越多,三滴是上限。 血滴进蜡液,散开的速度比赵铁柱那次慢。血丝在白蜡里转了几圈,才慢慢化开,整锅蜡变成了比上次更深的粉色,近乎于淡红。 浇模的时候,段朗的手稳得像台子上的铜锅。蜡液流进模具,填满脚、腿、躯干、手臂、头。每一个细节都浇得饱满,没有气泡,没有缺口。 但浇到头部的时候,出了一件怪事。 蜡液填满头部的模具腔,段朗正要拿竹签开窍,忽然看见蜡液表面上浮起了一层东西。不是气泡,是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红线,从蜡液内部浮上来,在表面交织成一张网。 那张网慢慢收拢,聚在人偶面部,形成了五官的轮廓——不是模具刻出来的那种模糊轮廓,是清晰的、有表情的五官。闭着的眼睛,抿着的嘴唇,微微皱着的眉头。 那是一张老人的脸。 段朗的手停在半空。他做蜡偶做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事。蜡液自己长出五官——师父的手札里没记载过,也没听师父说过。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那张脸在蜡液凝固的过程中越来越清晰,连眼角的皱纹都有了。段朗深吸一口气,拿起竹签,在七窍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竹签点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阻力。像是在点一块软皮,不是在点蜡。 段朗没有停手。他点完七窍,把模具放进冷水盆。等了半刻钟,拆开。 白蜡人偶躺在模具里。巴掌大,四肢摊开,面部—— 面部的五官比他做过的任何一个都清楚。眼窝深,颧骨高,嘴唇薄。他没见过钱母年轻时候的样子,但这个蜡偶的脸,分明就是一个老妇人的脸。 段朗把蜡偶放在木台上,拿朱砂笔在胸口画了一个圆圈——那是肺的位置。然后念了那段话。 念的时候,铺子里的蜡味又变了。不是甜腻,不是腥气,是一股腐味,像是什么东西在蜡液底下沤着。段朗皱了皱眉,继续念完了。 他把蜡偶递给钱守财的时候,特意多说了一句:"钱老爷,这个蜡偶用完之后,你要盯着它。如果它变了颜色,或者长了什么东西,立刻来找我。" 钱守财点头如捣蒜,捧着蜡偶走了。 段朗关了门,坐到木台前。铜锅里的蜡液还没完全凝固,暗红色的,像一碗放凉了的血水。 他看着铜锅,想起杨三娘说的话——二十年前,周德安替钱老太君做替身的时候,蜡锅翻了三次。 他今天没翻锅。但蜡偶自己长了脸。 段朗拿起刻刀,在木台上划了第四道。 木台上的刀痕已经有四道了。前三天划的已经开始发黑,像旧伤口结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