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天。 段朗能走路了。不是好好走——是慢吞吞地挪。拄着竹棍,一步一步,从作坊到药铺,从药铺到蜡人巷口,再从巷口走回来。一圈子,半个时辰。 肺还是闷。但咳嗽少了——孙伯的药起了一些作用,黄痰变成了白痰,白痰变成了干咳。干咳的时候胸口震得疼,但至少不带着黄绿色的脓了。 手指——泡了十五天。右手食指能弯到三毫米了。中指还是硬的,但颜色从蜡白变成了灰白。左手拇指好了大半——能弯、能碰、能捏东西。虽然捏不紧。 孙伯说:"食指有戏。中指悬。拇指基本能恢复。其他的——能保持现状就不错了。" 段朗每天泡两次手,每天吃药,每天走一圈。走完圈回来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感觉到了。手指感觉不到蜡了,但身体还能感觉到暖。 这十天里,镇上慢慢恢复了。 杨三娘的杂货铺重新热闹起来——有人来买东西了。隔壁的刘寡妇来买了一包盐,看见段朗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低着头走了。她以前做蜡人噩梦——梦见自己变成蜡人。断蜡以后噩梦不做了,但她怕段朗。不是怕段朗这个人——是怕段朗身上的东西。她不知道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赵铁柱来了两趟。第二趟没拄棍——腿好了。不酸了。他站在巷口跟段朗说话,嗓门大,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到。 "段师傅,我要上山了。" "别追野猪了。" "不追。看看套子。冬天快了,得备点皮子。" 段朗点了点头。赵铁柱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段师傅,你保重!"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散了。 钱守财没再来。但杨三娘带来了消息——钱母好多了。不胡说话了。手背上的蜡退了——不是全退,是退了大半。剩一层薄薄的白色,贴在皮肤上,像癣。但不再扩散了。钱母能下地了——扶着墙走,在院子里转圈。钱守财陪着她。 "他现在天天陪他娘。"杨三娘说,"也不盘核桃了。" 段朗听了没说什么。 --- 第十八天的下午,孙伯来了。 他不是来送药的——他穿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头发梳了,胡子刮了。像要走亲戚的打扮。 "段朗,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要去镇上住一段时间。我女儿家在镇上——她生孩子了。我去看看。" 段朗看了孙伯一眼。孙伯的女儿嫁到了隔壁镇——坐车半天的路程。孙伯平时不去——药铺走不开。现在他要去了。 "多久?" "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药铺呢?" "关了。药铺又不是作坊——关了开、开了关,没事。" 段朗点了点头。他知道孙伯不是去看女儿——他是给段朗腾地方。让段朗一个人待着。让段朗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孙伯。" "嗯。" "谢谢你。" 孙伯站在门口,山羊胡刮了以后下巴青青的。他看着段朗——三十二岁的蜡匠,瘦得脱了形,手废了,坐在门槛上,像一个老人。 "你师父当年——"孙伯开口,又停了。 "当年什么?" "你师父当年断蜡没成——但他活下来了。活下来以后他在铜鼓镇待了三十年。三十年做蜡人、收徒弟、过日子。他没走。" "我知道。" "你呢?" 段朗没回答。他看着蜡人巷——石板路、两边的铺子、杨三娘的杂货铺、他封了的作坊。巷子不长,一百来步就走完了。他在这个巷子里待了十几年。从师父手里接过作坊,做了第一个替身——赵铁柱的。那时候他二十八岁。 "我走。"段朗说。 孙伯没说话。 "这里——"段朗看了看自己的手,"待不下去。作坊封了。手废了。留在这里——每天看着封了的门、空了的架子——没用。" "去哪?" "不知道。走走看。" "你的肺——" "带着走。" "你的手——" "也带着走。" 孙伯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拿你没办法"的笑。 "你跟你师父一样倔。" "师父比我倔。他爬了一夜。" "你也没好到哪去。你引了二十三年的苦。" 段朗没说话。 孙伯走了。走的时候把药铺的钥匙留给了杨三娘——"段朗要药就找你拿"。杨三娘把钥匙攥在手里,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 段朗又待了两天。 他把作坊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地扫了——灰扫到墙角,不扔。蜡灰和纸灰混在一起,是手札和工具的残骸。他用簸箕装了,放在院子的角落里。不埋——就放着。风吹走就吹走。 墙上还挂着两样东西——师父的画像和一把剪刀。 画像是炭笔画的,孙伯画的。师父段德厚,瘦高个,眉骨高,眼窝深——跟段朗一样。画像里的师父在笑——段朗没见过师父笑。孙伯说师父年轻时候爱笑,后来不笑了。 剪刀是师父做蜡人用的——剪蜡片、修边角。铁的,把手缠了红布。 段朗把画像取下来,卷了,放进怀里。剪刀他犹豫了一下——留着了。不是做蜡用。是剪东西用。剪刀跟手艺没关系——一把剪刀就是一把剪刀。 他把作坊的门再检查了一遍。锁挂着,门关着。窗户也关了——从里面插了闩,外面推不开。 他站在巷子里,最后看了一眼作坊的门。门板上"生意兴隆"的对联旧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转身回了作坊——不是进去,是从窗户缝里把钥匙扔了进去。钥匙落在地上,响了一声。在空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钥匙不要了。不回来了。 --- 走的那天是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段朗穿了一件旧棉袄——杨三娘给的,说天冷了路上穿。他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师父的画像、剪刀、一罐蜡膏、三天的药。没有别的东西。 他没带蜡。一块都没带。 杨三娘站在巷口。她围裙上沾着面粉——在擀面。她看见段朗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走?" "走。" "去哪?" "往南。" "南边哪里?"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杨三娘的嘴动了几下。她想说"别走"——但她没说。她知道说了没用。段朗跟段德厚一样——决定的事不会改。 "你路上——药吃完了怎么办?" "到了地方再找大夫。" "你的手——" "能动了。"段朗举了举左手——拇指弯了一下。 杨三娘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塞到段朗手里。 "路上吃。" 段朗捏了捏——是饼。热的。 "三娘。" "嗯?" "作坊——" "我知道。我看着。门不开,人不进。" "谢了。" 杨三娘的眼眶红了。她拽了拽段朗的袖子——拽了一下,松开。 "你师父当年走的时候——我也在这站着。" "我知道。"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回头。" 段朗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十几步,停了。他回头看了杨三娘一眼——矮胖的婶子,蓝布围裙,头发一丝不苟。站在蜡人巷的巷口,跟他师父当年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出了蜡人巷,出了镇街,到了镇口。 老槐树还在。树下那块焦痕已经看不太出来了——被雨水冲了几天,灰散了,跟泥土混在一起。段朗路过树下,没有停。 他沿着山路往南走。 铜鼓镇在身后慢慢变小——先是老槐树看不见了,然后是镇子的屋顶看不见了,最后是镇子后面的山也看不见了。 他一个人在山路上走。 山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树林。树叶子黄了——秋天了。风一吹,叶子落下来,铺了一地。段朗踩着落叶走,脚下沙沙响。 他走得很慢。肺不允许他走快。每走百来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喘的时候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左手拇指能弯了,撑得住。右手两根蜡指伸着,使不上力。 走到傍晚,他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打开杨三娘给的纸包——两张饼,还是温的。他吃了一张,留了一张。 天快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阳还没落,林子里就暗了。段朗靠在石头上,裹紧棉袄。 他想起了一件事。 师父走的时候——师父没走过。师父在铜鼓镇待了一辈子。师父没走。 他走了。 他跟师父不一样。师父留下,是因为舍不得——舍不得手艺、舍不得作坊、舍不得铜鼓镇。段朗走了,是因为舍得——手艺烧了,作坊封了,铜鼓镇没有他留恋的东西了。 不对。有。杨三娘。孙伯。赵铁柱。这些人是他留恋的。但留恋归留恋——他不能留。留在这里,每天看着封了的作坊、空了的巷子,他会想起所有的事——做替身、断蜡、引苦、引记忆、手废了。这些事压在他身上——跟苦一样重。走远了也许能轻一点。 也许不能。 但至少——走远了,别人不认识他。没人知道他是蜡匠。没人知道他的手怎么废的。没人叫他"段师傅"做替身。他可以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肺不好、手不好的普通人。 他闭上眼。 脑子里的记忆翻涌了一阵——赵铁柱的疼、钱母的孤独、周寡妇的执念。他没抵抗。让它们翻。翻完了会沉底。孙伯说的——墨水倒进水里,放久了会沉。 他抱着包袱,靠在石头上,睡着了。 --- 第二天继续走。第三天也是。 他沿着山路往南,经过了一个村子、两个镇子。路过镇子的时候他买了点药——止咳化痰的,孙伯的方子,他背下来了。药铺的伙计看了他一眼——瘦高个,脸色灰白,手包着布。伙计没多问。 第三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往东,右边往南。路牌歪了——字看不清。段朗站在岔路口,看了一会儿。 他选了右边。往南。 走了几步,他停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岔路口右边的路旁,有一棵树。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 放着一个白蜡人偶。 巴掌大。人形。白色。 段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蜡人偶。 它不是他做的。他做的蜡人偶——手法、比例、蜡质——他一眼就认得出来。这个不是。这个粗糙得多——比例不对,头大了,手脚短了。像是初学者做的。 但它在那里。 在岔路口的石头上。面朝他来的方向。像是在等他。 段朗走近了两步。他看到了蜡人偶的脸——没有五官。没有眼珠、没有嘴、没有鼻子。光溜溜的一张白脸。 但它在笑。 不是真的在笑——没有嘴怎么笑?但段朗看出来了。那张光溜溜的白脸上,有一种笑意。跟钱母替身那种"忍着笑"不一样——这种笑是温和的。像一个人在对你微笑,但你看不清他的脸。 段朗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发烫。蜡指遇热化了——不对,没有热源。是蜡指自己在烫。从里面烫出来的。 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食指——蜡。热的蜡。在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着石头上的蜡人偶。 蜡人偶没有眼珠。但它在看他。 "不是你。"段朗说。他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了一下——很空。 蜡人偶没回答。它没有嘴。 段朗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山路上吹过来,吹动了蜡人偶旁边的一片落叶。落叶飘走了。蜡人偶没动。 段朗走过去。他伸出左手——拇指能动的那只手——把蜡人偶拿起来。 轻。很轻。比他做的蜡人偶轻得多。没有苦——没有活蜡的重量。没有记忆——没有灵魂的重量。 就是一块蜡。一块捏成人形的白蜡。 他把它放回了石头上。 然后他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蜡人偶还在石头上。白色的,巴掌大,面朝他来的方向。 他转过身,继续往南走。 身后,蜡人偶的脸上——那张没有五官的白脸——笑意没有变。还是那种温和的、看不清的微笑。 风又吹了一阵。落叶飘了几片。蜡人偶没动。 它不需要动。 它会等。 山路上,段朗的背影越走越远。灰色的棉袄,竹棍拄着,一步一步。右手垂着——食指和中指发白,像蜡。 走了很远以后,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把手伸到怀里——师父的画像,卷着的。他摸了摸画像的边角——纸有点毛了。 他是蜡匠。手废了也是蜡匠。 他继续走。 山路往南弯过去,他的身影消失在弯道后面。山风吹过空荡荡的路面上,卷起最后一片落叶。 岔路口的石头上,白蜡人偶站着。 面朝他走的方向。 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