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没问他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他把手札放在段朗床头。一把刀——剥蜡用的,跟了段朗师父二十年——搁在手札旁边。一盒火柴搁在刀旁边。 然后他在段朗对面坐下来。 "你要收什么尾?" 段朗靠在棉被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有裂缝——比墙上的细,但更长。 "师父把手札传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手在,札在。手废了,札也该废。'" 孙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什么意思?" "白蜡替身的手艺——核心不在手札上,在手上。手札记的是配方、步骤、阵法。但手感——揉蜡的力道、上色的分寸、开脸的笔触——这些在手札里写不出来。手感死了,手札就是一堆废纸。谁捡到手札也做不出替身——做出来的东西看着像,但没有'魂'。" "所以你要——" "烧了。"段朗说,"手札烧了。工具也烧了。作坊封了。" 孙伯坐在那儿没动。他的山羊胡在抖——不是害怕,是在想。他比段朗大三十岁,见过的事多。他知道段朗不是冲动的人。 "你确定?" "确定。" "手札里不只有替身的法子。还有断蜡法、阵法图、蜡门两派的历史——这些东西烧了就没了。" "我知道。但留着也没用。断蜡法需要九宫阵——需要有人会布阵,需要活蜡碎片,需要有人以身为引。以后不会有人做替身了,不会有活蜡了。断蜡法留着也是死的。" 孙伯想了很久。 "那你手札里的东西——你记住了多少?" "大部分。"段朗说,"我的记忆好。师父教的时候我全记了——配方、步骤、阵法。但记住了又怎么样?我手废了。做不了。知道了也做不了——比我师父还惨。师父断了三指还能做粗活,我八指僵死。" "也许以后——" "不会以后了。"段朗的声音很平,"孙伯,白蜡替身这门手艺——从师父的师父传下来,传了多少代我不知道。但到我这里,该停了。正蜡派做替身等于养活蜡。养蜡派收活蜡炼长生蜡。两派做了三百年,苦越积越多,蜡越养越精。断了——该断就断。" 孙伯没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 "你手——" "我还有左手。"段朗举了举左手——拇指能弯一点了,无名指和小指能动。"够点火柴了。" 孙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段朗一眼。灯光照在段朗脸上——三十二岁的脸,看起来像五十岁。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皮肤发灰。 "段朗。" "嗯。" "你师父当年——他封手了吗?" 段朗想了想。 "没有。师父手札留给了我。他没烧。" "为什么?" "他舍不得。"段朗说,"三百年的传承——他下不了手。他觉得传给我就行了——也许我以后还能做。但他没想到我做得比他还狠。" 孙伯点了一下头。他走了。门带上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段朗一个人在作坊里。 他先看手札。 手札是本发黄的线装本,封皮写着"白蜡手札"四个字——师父的字迹,端端正正的楷书。段朗翻开第一页。 "白蜡替身,始于明代。以蜡为骨,以苦为肉,以记忆为魂。替人受过,代承灾祸。" 第一页是白蜡替身的基本原理。第二页是配方——白蜡、蜂蜡、松香的比例。第三页是制作步骤——揉蜡、塑形、上色、开脸。第四页是"点睛"——用血唤醒蜡的活性。 后面是进阶内容:替身与苦主的联结、苦的传递原理、活蜡的成因、反噬的征兆。 再后面是断蜡法——九宫封蜡阵的阵图、引苦咒、三忌。 最后一页是师父写的字——跟前面工整的楷书不同,这页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在颤抖中写的: "断蜡者,以身为引。引苦入身,苦散则蜡空。引者承苦,苦不灭,移于身。断一指为一蜡,断三指为三蜡。吾断三指,活。引全蜡之苦——未知。 吾徒段朗:手在,札在。手废了,札也该废。不要舍不得。 ——段德厚" 段朗看着师父的字。师父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抖——断了的指头还没好全,勉强握笔。字写得难看,但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不要舍不得。" 段朗把手札合上了。 他拿过刀——剥蜡用的,刀刃薄而弯,像柳叶。他握刀的姿势不对了——以前右手持刀,食指中指扣刀背,拇指抵刀柄。现在食指中指僵了,扣不住。他换到左手——左手拇指能动一点了,无名指小指能动。他试着握了一下——握住了。不牢靠,但握住了。 他用刀在手札的封皮上划了一道。封皮裂开,露出里面的纸页。 他又划了一刀。纸页散开了。 一页一页的——配方、步骤、阵图、咒语、师父的字。三百年的手艺,几十页纸。 他把散开的纸页码齐了,放在地上。然后他从架子上取下蜡块——做替身用的白蜡,还有蜂蜡和松香。他把蜡块掰碎,撒在纸页上。 白蜡碎屑落在纸页上——像雪。 他拿起火柴。 火柴在手里打了三次才点着——左手的手指不够灵活,擦不利索。第三次的时候火苗蹿起来了,小小的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 他没觉得烫。他的手指感觉不到了。 他把火柴扔在蜡屑上。 蜡的燃点低。火苗碰到的瞬间,蜡屑融了,变成液体,浸进了纸页里。然后纸页也着了——火苗从蜡里钻出来,舔上纸面,一页一页地烧。 火不大。但很热。 段朗坐在火边,看着火苗吃掉纸页。师父的字在火里卷起来,变黑,变灰,碎掉了。"不要舍不得"——这行字烧得最快。墨迹比纸更容易着火。 配方烧了。步骤烧了。阵图烧了。咒语烧了。 三百年的手艺,在火里变成了一堆灰。 火烧了不到一炷香。纸页薄,蜡少,烧不旺。烧完了以后地上只剩一堆灰——黑的纸灰和白的蜡灰混在一起,像泥。 段朗看着灰堆,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站不稳,扶着墙。 架子上还有东西——模具、刮刀、铜勺、染料罐、几块完整的白蜡和蜂蜡。做蜡人用的全套工具。师父传下来的,比段朗年纪还大。 他把工具一件一件拿下来。模具是木头的,刮刀是铁的,铜勺是铜的,染料罐是陶的。他拿不动重的——手没力气。但他能拿。 他把工具码在院子里。地上铺了一块布——以前用来包蜡的粗布。工具摆在布上,像摆摊。 模具——两个,一男一女。做替身用的基础模具。木头削的,用久了发黑发亮。 刮刀——三把。大的刮粗坯,中的修细节,小的开脸。铁打的,刀刃薄如蝉翼。 铜勺——一把。化蜡用的。勺底有厚厚的蜡垢,积了不知道多少层。 染料罐——四个。红、黑、黄、白。白的最多,因为是白蜡的底色。 还有几块完整的白蜡——干净的,没沾过苦的纯蜡。 段朗看着这些东西。它们跟了他十几年。做第一个替身的时候——赵铁柱的那个——他用的就是这些工具。那时候他二十八岁,手稳,眼尖,揉蜡揉到恰到好处。 他拿起刮刀——中号那把。以前他右手持刀,食指中指扣刀背。现在他拿不动了。他换了左手——握住了,但使不上劲。 他把刮刀放下了。 然后他开始砸。 不是用刀砸——是用石头。院子里有一块压咸菜用的青石,十几斤重。他搬不动——孙伯在的时候能帮忙。但段朗不想等了。 他用脚把青石挪到工具旁边——蹲不下去,只能半跪着。膝盖碰地的时候疼了一下——关节也酸,引苦的后遗症。 他把模具放在青石旁边。然后搬起青石——搬不动。他换了个法子,用背抵着青石往后蹭,蹭到模具上方——松手。 青石砸在模具上。木头裂了——从中间劈开,露出里面的凹槽。那个凹槽是女人的轮廓——头、肩、胸、腰、腿。做女替身用的。 他又砸了一下。模具碎了。 铜勺——他没砸。铜勺砸不碎。他把铜勺搁在院墙边上,等孙伯来处理。 刮刀——他把三把刮刀扔进了烧手札的灰堆里。铁的烧不化,但灰会盖住它们。以后没人翻得到。 染料罐——四个陶罐,他一个一个摔了。红的是朱砂,黑的是锅底灰,黄的是黄土,白的是石灰。摔碎了以后,颜料洒了一地。朱砂红得像血。 最后是白蜡。几块干净的、没沾过苦的白蜡。 段朗拿起一块。手掌大,白色,微凉。他闻了闻——松香味。这是新蜡,没做过替身。 他把白蜡放在地上。用脚踩——踩不碎。他用青石砸——砸扁了,但没碎。蜡是软的,砸不碎。 他想了想。他把砸扁的蜡块扔进了屋里——扔在烧手札的灰堆旁边。蜡遇火不会自己着——要有人点。但他不点了。就扔在那儿。以后也许会化——也许不会。无所谓了。 工具没了。手札没了。作坊空了。 段朗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架子。架子上还有蜡垢——年深日久渗进木头里的,擦不掉。但他不需要擦了。 他做了最后一个动作——关门。 作坊的门是两扇木门,推拉式的。他以前每天早上开、每天晚上关。今天他关了门,然后从里面把门闩插上。 不对——插了门闩人就在里面了。 他拔出门闩,走出来,从外面把门带上。门外面有一把锁——以前师父用的,铜的,挂在门环上生了一层绿锈。段朗把锁挂上,锁不锁无所谓——钥匙在屋里。 门关了。作坊封了。 段朗站在巷子里,看着关上的门。门板上贴着一副旧对联——过年时候杨三娘帮他贴的。上联"生意兴隆",下联"财源广进"。段朗当时说不用贴,杨三娘说图个吉利。 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他苦笑了一下——苦笑的时候牵动了肺,又咳了两声。 杨三娘从杂货铺里探出头来。 "段师傅?你在干啥?" "封了。" "封什么?" "作坊。封了。" 杨三娘跑出来。她看到作坊的门关着,锁挂着,地上散着碎陶片和木头渣子。 "你——你把工具砸了?" "砸了。" "手札呢?" "烧了。" 杨三娘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的眼圈突然红了——不是因为手札,是因为段朗。她看着段朗的样子——瘦得脱了形,靠在墙上,手垂着,右手两根手指发白。 "你……你这是……" "三娘,师父说过——手在,札在。手废了,札也该废。" 杨三娘的嘴又张了一下。她想说"可是"——但她没说出来。她拽了拽段朗的袖子,拽了两下,松开了。 "你以后……怎么办?" "还没想好。" "你不能老住在作坊里——作坊封了。" "我知道。我再待两天。" 杨三娘看了段朗一会儿,转身回了杂货铺。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面出来——热腾腾的,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吃。" 段朗接过碗。碗热——他感觉到了。手指感觉不到蜡,但能感觉到热。也许是因为热跟蜡不一样。热是从外面来的,蜡是从手里出去的。 他吃了面。杨三娘在旁边看着他吃。 "段师傅,"杨三娘的声音轻了,"你师父当年封手的时候——也没这么狠。" "师父没封手。我封的。" "那你比你师父狠。" 段朗没说话。他把碗递回去。杨三娘接过碗,又说了一句: "你也比你师父苦。" 段朗回了作坊。门关着——他没进去。他坐在门槛上。 门槛是石头的,凉。他坐在上面,靠着门板。太阳落山了。蜡人巷的影子慢慢拉长,最后吞掉了整条巷子。 天黑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尽头的黑暗。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石板路,和路两边的墙。 但他的脑子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苦。不是记忆。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叫他。从巷子尽头传来的。很轻,很远。 他眨了一下眼。 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发白,在黑暗里隐隐发亮。像蜡。 不是像蜡。是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在月光下,那两根僵死的手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白色。不是皮肤的苍白,是蜡的白。像白蜡人偶的手指。 他用左手摸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凉的。比其他手指凉。摸上去的质感——不是皮肤,是蜡。 他的手指在变成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