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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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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朗开始数日子。 不是刻意数的,是躺得久了,脑子闲不下来。墙上有道裂缝,从左上角斜着劈到右下角。每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先照到裂缝的最上头,然后一点一点往下移。移到最下面的时候,就是中午。 他数了七道裂缝。七天了。 七天内他咳了无数次,咳出来的痰从暗红变成灰黄,最后变成白的。肺里的闷感轻了一些——不是好了,是习惯了。人的身体会习惯任何东西,包括病。 孙伯每天来三趟。早上送药,中午送饭,晚上换药。药是止咳化痰的方子,不治本,但能让段朗喘气的时候不那么费劲。饭是白粥加咸菜,段朗吃不下,但逼自己吃。换药——换的是他手上的药。 不是药。是蜡膏。 周寡妇走后第二天,孙伯在药铺门口发现了一个布包。布包里有一小罐蜡膏——灰白色的,有股淡淡的松香味。罐子上贴了张纸条,字迹秀气: "每日薄涂僵指,揉搓至发热。不可入伤口。不可内服。" 没有落款。但字迹跟周寡妇的手札一样。 段朗没问孙伯布包哪来的。他用了一个礼拜了。每天早上涂一次,晚上涂一次。左手拇指能动了——不是完全好,是能弯一点,能碰一下无名指。右手食指和中指没变化。还是僵的,像两根白蜡棍。 孙伯看了说:"食指中指是断蜡时直接引苦的手指——伤得最重。能恢复一部分就不错了。别指望全好。" 段朗没指望。他只是每天涂,每天搓,每天试。试了七天,左手拇指能弯了,右手两指还是死的。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手——不只是僵。还有一样东西变了。 他感觉不到蜡。 以前他的手指能感觉到蜡的温度、蜡的软硬、蜡的质地。做蜡人的时候,他闭着眼都能知道蜡揉到了什么程度——是太软还是太硬,是该加蜂蜡还是加松香。手感是手艺人的命。 现在没了。他摸蜡——摸到的只是一团东西。软的,凉的。跟摸一块肥皂没区别。 手死了,手感也死了。 第八天,赵铁柱来了。 不是拄着棍子来的——是走着来的。左腿还有点跛,但能走。他一瘸一拐地进了作坊,在段朗对面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段师傅。"赵铁柱的嗓门还是大,但压着,像怕吵到段朗,"我来看你了。孙伯一直不让。" "没事了。进来坐。" 赵铁柱坐在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他不知道说什么。段朗替他开了口。 "腿怎么样?" "酸。特别是晚上。但比断的时候好——断的时候疼得满地打滚,现在只是酸。"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孙伯说再养半个月就没事了。" "那就好。" "段师傅——"赵铁柱搓手的动作停了,"我听说了。你为了断蜡——手废了。" 段朗没说话。 "你——以后还做蜡人不?" "做不了了。" 赵铁柱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也许是感谢,也许是道歉,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说不出来。他是个猎户,不是读书人,不会说漂亮话。他只能坐在那儿,搓手。 "铁柱。" "嗯。" "你那根替身——埋在三岔路口那个——我后来挖出来用了。" "我知道。孙伯说了。" "那个替身替你扛了断骨的苦。现在苦被我引走了。你的腿会好——不是替身替你好的,是你自己好的。苦扛过去了,骨头长好了,以后不会再断。"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憋的。一个大男人,络腮胡,粗胳膊,眼眶红了。 "段师傅,我——" "别说了。回去养腿。以后别上山追野猪了——你四十多了,骨头不经摔。" 赵铁柱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段朗一眼。段朗靠在棉被上,瘦得像根竹竿,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发白,像蜡。 赵铁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会儿,渐渐远了。 段朗闭上眼。 赵铁柱的记忆在他脑子里——追野猪、踩空、断腿、满地打滚。这份记忆现在是他的了。他甚至知道赵铁柱断的是左腿胫骨,知道断裂的角度是斜的,知道疼的位置在小腿中段偏下。 这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跟着他,像影子一样。 --- 第九天,钱守财来了。 他没敢进作坊。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是孙伯把他推进来的。 钱守财瘦了一圈。白胖的脸变黄了,圆脸变长了,绸缎长衫穿在身上晃荡荡的。他手里没盘核桃——核桃不知道放哪了。 "段……段师傅。" "坐。" 钱守财在板凳上坐下。他坐了半个屁股,另外半个悬着。 "我娘——" "孙伯说了。醒了,能吃东西。手背上的蜡又薄了一层。" "是。"钱守财的声音干涩,"但她说胡话——不是以前那种胡话。以前她对着替身说话,现在替身没了,她对着墙说话。" "说什么?" "说'你走了我怎么办'。"钱守财的眼眶也红了,"她说了一夜。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 段朗想了想。钱母跟替身共生了一段时间——替身的记忆里有她的孤独,她的记忆里也有替身的存在。替身空了以后,钱母脑子里的那份联结断了一半——活蜡的联结断了,但记忆的联结还在。她记得有一个东西在听她说话。现在那个东西没了。 "会好的。"段朗说,"断蜡把活蜡的联结断了,她手背上的蜡在退。但记忆的联结退得慢——可能要几个月,可能要一年。慢慢来。" 钱守财点头。点完了头,他没走。他坐在那儿,搓手。 "段师傅,我——" "你想说什么就说。" 钱守财的嘴动了几次。最后他说:"我当初不该找你做替身。" "你觉得不该?" "不该。我娘的病是该养的——吃药、休息、调养。我急了。我嫌慢。我听说白蜡替身能替人受过,就来了。我以为花点钱就能把病扛走——" "你娘的病确实好了。" "好了又怎么样?"钱守财的声音高了,又压下来,"好了以后她疯了。对着替身说话、分不清自己和蜡人——那比病还可怕。我宁可她躺在床上咳嗽,也不愿意她对着一个蜡人说胡话。" 段朗看着钱守财。他想起钱母的记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水渍像一张脸。她对着那张脸说话,说了很久。那份孤独不是替身造成的——是早就有的。钱守财忙生意,钱母一个人待在大院子里,没人说话。替身来了以后,至少有个东西在"听"。 "钱守财。" "嗯。" "你娘缺的不是药,也不是替身。是有人陪她说话。" 钱守财低下了头。 "以后多陪陪她。替身没了,她脑子里还残留着有人听她说话的习惯。你把这个位置填上——不困难。" 钱守财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段朗一眼。 "段师傅,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你手——" "废了。" 钱守财的嘴又动了几下。他想说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谢谢你"。但他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 第十二天,杨三娘来了。 她不是来探病的——她每天都来。送饭、送水、打扫作坊、换药。她是蜡人巷的邻居,做了几十年邻居,段朗师父在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照顾的。 但今天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七八岁,男孩,瘦,头发剃得短,穿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头上贴着退烧的湿布——不,已经干了。是之前贴的,没取下来。 段朗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认识这个孩子。不是真的认识——是记忆里认识。引记忆的时候,他看到了这个孩子——坐在门槛上,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发现听不见了。 侗寨的孩子。高烧退后失去听力的那个孩子。 "三娘,这是——" "侗寨的娃儿。"杨三娘说,"他爹送来的。说孩子发了高烧,退是退了,但右耳听不见了。想请你看。" "我看的不是这种病。" "我知道。但他爹听说你是铜鼓镇最厉害的匠人——什么都能治。" 段朗看了看那个孩子。孩子站在杨三娘身后,眼睛亮亮的,不怕生。他看着段朗的作坊——墙上挂的工具、架子上摆的蜡块、地上的炉子。孩子的眼神是好奇的。 "他叫什么?" "杨小毛。"杨三娘说,"跟我不一家子——巧了姓杨。" 段朗看着杨小毛。他脑子里有这个孩子的记忆——不是这个孩子的,是替身体内的活蜡记住的。苦是养料,记忆是灵魂。活蜡记住了这个孩子的苦:高烧、退烧、发现右耳听不见时的茫然。 但活蜡已经被引走了。引到了段朗脑子里。 "小毛,过来。" 孩子走过来。段朗伸出左手——能动的那几根手指——摸了摸孩子的右耳。耳廓正常,没有外伤。他用手指弹了一下——孩子没反应。弹左耳——孩子偏了一下头。 "右耳是高烧伤的。"段朗对杨三娘说,"不是外伤,是内伤。烧坏了耳道里的什么——我说不清楚。我看不了。" 杨三娘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孙伯可能有点法子。"段朗补了一句,"你带他去药铺看看。孙伯懂些方术,也许有调理的法子——不能治好,但也许能保住左耳。" 杨三娘拉着孩子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小毛回头看了段朗一眼。 那一眼让段朗心里咯噔了一下。 孩子的眼神——亮亮的,好奇的。他不知道段朗脑子里有他的苦。他不知道段朗能感受到他发现右耳失聪时的茫然。他只是看了段朗一眼,然后跟着杨三娘走了。 段朗靠在棉被上,闭上眼。 他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从引完记忆的那一刻开始,就在他脑子里慢慢长出来的。十二天了,长成了。 他要做最后一件事。 --- 当天晚上,孙伯来换药的时候,段朗说:"孙伯,帮我找几样东西。" "什么?" "我师父的手札。一把刀。一盒火柴。" 孙伯的手停了。 "你要干什么?" "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