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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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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赵铁柱来了。 他是自己走过来的。 段朗听见巷子里传来棍子戳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他放下手里的刻刀,抬头看门口。赵铁柱侧身挤进来,右手拄着一根竹棍,左腿踩在地上,试着用力。 那条腿不歪了。 膝盖以下的青紫褪成了淡黄色,肿也消了大半。赵铁柱走了七八步到木台前,一屁股坐下来,额头上一层细汗,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的。 "好了。"他说,"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下地了。不疼,就是发麻,跟蚂蚁爬似的。" 段朗看了一眼他的左腿。骨头接得正,皮下没有淤血了,恢复得比正常接骨快了一倍不止。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蜡偶埋了?" "埋了。镇东头三岔路口,挖了半尺深,埋完踩了三脚。" 段朗"嗯"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粗布,擦手。 赵铁柱坐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搓着手,像是在找词儿。 "段兄弟,我娘的腿——" "不行。" "她那腿瘸了十二年了,要是能——" "我说了不行。"段朗的声音不大,但硬得像石头,"替身只能替外伤,不能替老病。你娘那腿是风湿入骨,二十年的老毛病,蜡偶替不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打猎的手现在稳稳当当搁在膝盖上,一点也不抖了。 "那……我能不能再做一个,预防着?万一下回——" "不能。"段朗说,"规矩跟你说过。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用一次。你现在那条腿已经是借来的福分了,好好养着。" 赵铁柱不说话了。他拄着棍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段兄弟,你这个人,嘴上不说,心肠是好的。" 段朗没接话。赵铁柱走了以后,他拿刻刀在木台上划了一道。这是他的习惯,做一次活儿划一道,用来记数。木台上已经有两道了,这是第三道。 消息传得比风快。 赵铁柱的腿好了以后,镇上人起初以为是孙伯的药管用。孙伯的药铺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济世堂"的牌子,他确实给赵铁柱开了接骨的方子。但赵铁柱的腿好得太快了,快得不像话。摔断的骨头三天能走路,七天能下地,半个月就能上山了——这事怎么都说不过去。 先是药铺的伙计传出来的。那伙计叫小陈,嘴碎,有天晚上喝了酒跟人说:"赵猎户那腿,孙掌柜都说是奇迹,说行医四十年没见过接骨接这么快的。我听人说是段朗那个做蜡的给他做了个什么东西……" 话一出口就收不回去了。三天之内,半个铜鼓镇都知道赵铁柱的腿是段朗的蜡偶治好的。 来的人开始多了。 先是刘寡妇。她三十多岁,男人两年前在矿上砸断了腰,瘫在床上不能动。她听说了赵铁柱的事,天不亮就来排队,站在巷子口等段朗开门。 "段师傅,求您帮帮忙。我男人那个腰,要是能治好,他还能下矿,我们娘俩不用讨饭。" 段朗站在门口,看着刘寡妇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肿着,眼白上布满血丝,眼底是灰的,像灶膛里掏出来的冷灰。 "腰伤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伤在哪个位置?" "腰脊骨,医生说碎了两节。" 段朗摇头:"碎骨不能替。替身只能替皮肉伤,骨头碎了不行。" 刘寡妇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门口没动,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又来了几个人。一个手指被铡刀切了的农夫,一个被瘴气伤了肺的樵夫,一个膝盖长了骨刺走不了路的老头。段朗一个个看了,有的摇头,有的点头。点头的他收了东西进去做,摇头的他站在门口说不。 到第三天,他做了两个。加上赵铁柱那个,五天之内做了四个。 第五天晚上,段朗关了门,坐在木台前发呆。铜锅里的蜡液慢慢凝固,表面结了一层白皮。他盯着那层白皮看,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做这行跟走夜路一样,走一步看一步,走多了总会碰上东西。 他打开师父的手札,翻到记载"反噬"的那一页。页面上除了之前看过的那段话,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是段德厚后来补上去的,墨色比上面浅: "丙子年秋,为铜仁张家三子做替身,替其断臂。七日后张家三子臂伤大好,然其母忽患恶疮,溃烂不收。方知替身所受之苦未散,移于血亲身上。此后凡做替身,必告之苦移何处,使之有所防备。" 段朗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做赵铁柱那个替身的时候,没告诉他苦会移到哪里。他做的另外几个,也没说。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 "又,苦之转移不可控。有时移于血亲,有时移于邻里,有时移于来路。若替身使用者周围无活物,苦则积于蜡偶之中,久必生变。" "生变"两个字下面画了圈,画了好几层,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圈死在纸上。 段朗合上手札。他突然觉得铺子里冷,铜锅里的蜡味也变得刺鼻了,不再是甜腻腻的蜂蜜味,倒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第二天一早,段朗去了孙伯的药铺。 济世堂在镇东头,门面不大,但药味浓,离着十步远就能闻到。孙伯坐在柜台后面,戴着圆框眼镜,正在用小秤称药材。他六十多岁,清瘦,留一撮山羊胡,手上指节分明,称药的时候手很稳。 "段家小子,"孙伯头也没抬,"稀客。" "孙伯,赵铁柱的腿,你看了?" "看了。"孙伯把药材倒进纸包里,折好,放在一边,"好得不像话。你要是告诉我那是接骨接出来的,我这四十年的医就白学了。" "苦移了。"段朗说,"我做替身的时候没告诉他苦会转移到别处。我想问问你,最近镇上有没有人无故生病?" 孙伯的手停了一下。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你等一下。" 他转身进了后堂,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厚账册。那是他行医四十年的病历记录,镇上谁家谁什么时候得了什么病,他都记着。 翻了一会儿,孙伯的手指停在一页上。 "赵铁柱摔伤后第三天,他隔壁的张屠户家的猪死了三头。死前好好的,不吃食,趴在地上哼哼,第二天就硬了。张屠户说是瘟疫,我没去看。" "还有呢?" "第四天,巷子口卖豆花的王老太摔了一跤,手腕骨裂了。" "还有呢?" 孙伯又翻了一页:"第五天,刘寡妇家三岁的小儿子忽然高烧不退,烧了两天才退。" 段朗坐在柜台外面的板凳上,没说话。赵铁柱的断腿之苦,移到了这些地方——死猪、裂手腕、小儿高烧。不重,但散。像一盆水泼在地上,渗得到处都是。 "还有我这边的。"孙伯合上账册,"前天来了两个人,一个切了手指的农夫,一个瘴气伤肺的樵夫。你给他们做了替身?" 段朗点头。 "农夫切手指是五天前,他用了替身后第三天,他婆娘起了满身的红疹子。樵夫用了替身后第二天,他邻居家的牛不肯吃草,站了一天就倒了。" 孙伯把账册推到一边,看着段朗。 "段家小子,你师父当年为什么不在这镇上做活?"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孙伯的声音压低了,"苦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你替一个人消了灾,那个灾就落到别人头上了。你师父在铜仁做了四十年,铜仁的人都知道这规矩,用了替身的人家会主动去照看被殃及的邻居。铜鼓镇的人不知道。" 段朗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他师父的手札里写过这个,但他没细想。他以为苦会散在空气里,散在山水间,不会聚在一起。但现在看来,苦是落在人身上了。 "那几个被殃及的人家,严重吗?" "不严重。猪死了赔几两银子的事,手腕骨裂了养一个月就好,小儿高烧也没大事。但你想想,做一次替身就散出去这么多苦,你做了四个,散出去的苦是四倍。下一次呢?" 段朗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有人在赶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叫狗吠,热闹得像另一世界。 "孙伯,我师父的手札最后一页写着'断蜡者,以身为引',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孙伯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师父的事我知道不多。他来铜鼓镇之前在铜仁做了大半辈子,后来忽然搬过来了,带了一口锅半袋子蜡。听人说他在铜仁出了事,但什么事没人说得清。"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记着——他来铜鼓镇的时候,右手只剩三根手指。" 段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齐全,没有残缺。但他的左手虎口有一块旧疤,是小时候帮师父化蜡时烫的。那块疤发白,摸上去硬硬的,阴天的时候会痒。 "孙伯,"段朗转过头来,"二十年前铜鼓镇出过什么事?" 孙伯的表情变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这事你去问杨三娘。她比我清楚。" 段朗从药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条野狗在墙根底下翻垃圾。他顺着主街往蜡人巷走,路过钱家米铺的时候,看见铺子已经关了门,但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 灯影里有一个人的轮廓,是个女人,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段朗多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头上似乎插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泛着白光。 他收回目光,拐进了蜡人巷。 巷子口杨三娘的杂货铺还开着。杨三娘坐在门槛上磕瓜子,看见段朗过来,拍了拍围裙站起来。 "小段,你今天去孙伯那儿了?" "嗯。" "问二十年前的事了?" 段朗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 杨三娘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孙伯刚才让人给我带了话,说你会来问我。"她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分明,"二十年前的事,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你晚上睡不着。" "我已经睡不好了。" 杨三娘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你进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