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3
🌐 Language

第15章 以身为引

中文

准备阵法用了整整一天。 段朗把阵法位置选在蜡人巷正中——石板路炸开的地方,地底下的活蜡最浓、最活跃。在这里断蜡,等于在蜡的心脏上动刀。 他天不亮就起来了。先在地上画九宫格。 九宫格三丈见方,每宫一尺二寸。他用石灰粉画线,横三道竖三道,九个格子清清楚楚。中宫在正中——石板路炸开的最大那个裂口上。裂口有一尺多宽,里面的白蜡还在微微冒泡,红色丝线像血管一样盘在蜡里。 段朗把三样活蜡碎片摆在中宫。赵铁柱的替身放中间,钱母的替身放左边,第五个野蜡人偶放右边。三个白蜡人偶凑在一起,在晨光里泛着粉红色的光——像三具微缩的尸体。 然后摆蜡灯。九盏蜡灯按八门方位摆放——休门北、生门东北、伤门东、杜门东南、景门南、死门西南、惊门西、开门西北。每盏灯放在宫格的交叉点上,灯座用泥巴固定,防风吹倒。 中宫那盏血芯蜡灯放在三样碎片正上方,用一块薄石板垫高半尺。 "段朗,你确定在这儿做?"孙伯站在巷子口,脸色不好看。 "地底下活蜡最浓的地方就是这儿。在这儿断蜡,能直接从根上引。" "可你也离活蜡最近——" "就是得近。远了引不动。" 孙伯叹了口气,没再劝。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衣裳,药箱里装满了纱布、止血粉和金疮药。他知道断蜡以后段朗会受伤,他得准备好。 杨三娘也来了。她没站在巷子里——段朗让她守在巷子两头,不让镇上的人靠近。她手里提着一篮子粗盐,腰里别着一把剪刀。盐是用来撒的,剪刀——她没说干什么用,但段朗猜她是怕蜡人靠过来。 赵铁柱没来。段朗让他待在家里别出门。钱守财也没来——他在钱家守着钱母。 一切就绪。 段朗站在中宫位置,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裂口。蜡在冒泡,丝线在脉动。地底下的活蜡像一头活物,呼吸均匀,一收一缩。 他深吸一口气。蜡味甜腻,吸进肺里发闷。他想起引苦时钱母的病痛——肺痨的喘。等一下,这种喘会变成他自己的。不光是钱母的——全镇二十三个替身的苦,加上野蜡的,加上旧蜡的,全要灌进他身体里。 他会不会撑不住? 段朗搓了搓虎口的疤。怕。但不怕就不正常了。 天黑了。 蜡人巷没有灯,但不用灯——地底下的活蜡在发光。蓝白色的光从石板裂缝里渗上来,照得整条巷子像泡在浅水里。蜡面上的红色丝线也发着光,暗红色的,像血管里的血在流动。 段朗在中宫站定。九盏蜡灯围绕着他,中宫那盏血芯灯就在他脚边。 他蹲下来,点燃了第一盏蜡灯——休门,北。 火苗跳了一下,着了。蜡灯的火不是黄色的——是白色的,白得发蓝。火苗不大,但很稳。 然后依次点燃其余八盏。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最后——中宫。 中宫那盏血芯蜡灯,段朗犹豫了一息,还是点了。 火苗起来的瞬间,血芯蜡灯的火是红色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在燃烧。火苗比其他八盏高一倍,跳动得厉害,像在挣扎。 九盏灯全着了。 段朗站起来,站在中宫。他被九盏灯围在中间,脚底下是三样活蜡碎片和那个冒泡的裂口。 他闭上眼。 "阵以蜡为基,九宫为格,八门为封,中宫为引。"他低声念,"蜡灯以匠人发为芯,血为引。匠人立中宫,血入蜡,蜡引苦,苦入身。" 他咬破左手拇指,把血滴在中宫那盏血芯蜡灯里。 血落在蜡面上,嗞的一声——蜡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三尺,从暗红变为亮红,像一面血旗在夜风里展开。 然后——地动了。 不是地震。是地底下的活蜡动了。 裂口里的蜡开始剧烈翻涌,冒泡声变成了咕嘟咕嘟的闷响。红色丝线从脉动变为抽搐,像无数条蛇在痉挛。整条蜡人巷的石板都在震——裂缝在扩大,新的裂缝在蔓延,蜡从每一条缝隙里涌出来。 段朗感觉到了。 苦。 像开闸的水一样涌上来——不是从地底下,是从蜡灯里。九盏蜡灯的火苗同时变了颜色,从白变红,从红变为暗紫色。火光映在段朗脸上,他的脸在那一刻看起来像蜡做的。 第一个替身的苦来了。 是赵铁柱的。断骨的疼——左腿胫骨骨折的剧痛,像有人拿锤子砸碎了他的骨头。段朗的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住了牙。疼。像真的断了腿一样疼。从膝盖到脚踝,像有一把锯子在锯他的骨头。 他没倒。不能倒。第一忌——不废。 苦还在涌。赵铁柱的断骨疼还没过,第二个苦就来了——钱母的肺痨。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每一口气都吸不满。气管里有东西在堵着,咳不出来,咽不下去。他觉得自己在窒息。 然后是第三个——第五个野蜡人偶的苦。这个不一样。不是身体的疼——是精神上的。一种浓烈的、腐烂的恐惧感从心底涌上来,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这个野蜡人偶吸收的是谁的苦?不知道。但那个人的恐惧太深了,深到已经变成了绝望。 三个替身的苦引完了。但段朗知道这才刚开始。 地底下的活蜡在涌。 更多的苦来了——不是三个替身的,是地底下二十三年积攒的活蜡里的苦。每一个用过替身的人的苦,每一个替身吸收过的灾祸,全顺着蜡灯的火苗往段朗身上灌。 疟疾的高热——一个小孩子的。段朗浑身滚烫,汗水像水一样往下淌。 难产的撕裂——一个侗寨妇人的。段朗的小腹绞痛,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拧毛巾。 摔伤、烧伤、刀伤——猎户的、铁匠的、屠户的。每一样苦都真真切切,像重新受了一遍伤。 段朗站在中宫,身体在发抖。他的左手拇指还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在脚下的蜡灯里,被蜡灯吸走了。血是引子——血不断,苦就一直引。 他感觉自己的血在减少。头晕得厉害,眼前的景象在晃。但他不敢闭眼——闭眼就是心神散乱,第二忌——不乱。 "段朗!"杨三娘在巷子口喊。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段朗没应。他不能分心。 苦还在来。更多了。不光是身体的苦——精神的苦也来了。丧亲的悲恸、将死的恐惧、被抛弃的绝望。每一样都像一把刀子扎进胸口,不是身体的胸口——是心里的。 他开始流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悲伤。那些苦里的悲伤太重了。有人失去了孩子,有人失去了老伴,有人在病床上等死等了半年。这些情绪不是他的,但灌进他身体里以后就成了他的。 他的腿在抖。膝盖发软,腰也撑不住了。上半身往前倾,像要栽倒。 不能倒。第三忌——不死。倒了就起不来了。 "段朗!"孙伯的声音近了。孙伯站在伤门位的外侧,不敢进阵——阵法一旦启动,外人不能碰。碰了就乱。 段朗的嘴唇在动。他在念咒——不是出声的,是默念的。师父教他的引苦咒,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念:"苦归蜡,蜡归引,引归身,身受之。苦归蜡,蜡归引,引归身,身受之。" 血还在滴。蜡灯的火苗越来越亮,从暗红变为白热——亮得刺眼。九盏灯的火光连成一片,把整条蜡人巷照得像白天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苦里带出来的画面。 他看到赵铁柱在山路上踩空——左脚踩进一个石缝,身体往右歪,骨头咔嚓一声断了。赵铁柱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嘴里骂娘。 他看到钱母躺在床上——半年前,病得最重的时候。她瘦得皮包骨,喘得像拉风箱,眼睛浑浊得看不见人。钱守财跪在床边哭,手里捏着药方,药方已经被汗浸烂了。 他看到一个小孩子——侗寨的,七八岁,发着高烧。母亲抱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找药,没找到。孩子烧了三天三夜,最后退烧了,但右耳听不见了。 他看到一个妇人——难产,血把褥子都浸透了。稳婆说保不住,她丈夫蹲在门外,抱着头,一声不吭。最后孩子出来了,大人也保住了——但那种疼,像被活生生撕开。 一个接一个。每一段苦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的经历。段朗不是在"看"——他在"经历"。每一段苦都像他自己亲身经历了一遍。 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左腿断了似的疼,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高烧烧得他脑子发昏,小腹绞痛得弯腰,悲伤压得他想哭,恐惧吓得他想叫。 但他还在站着。 血还在流。不多——一滴一滴的,但蜡灯吸得很贪婪。每滴一滴血,火苗就跳一下,像在吃。 "段朗,你的鼻子在流血!"孙伯喊。 段朗伸手摸了一下鼻子——湿的,热的。不是鼻涕。是血。 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了。不光是鼻子——嘴角也有,耳朵里也有。苦太多了,血不够引,苦开始从七窍往外溢。 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第一忌——中途而废。阵破蜡散,苦回加倍。不光他死,全镇人都得跟着遭殃。 他咬紧了牙。牙根也在流血。 苦还在来。更多。二十年前周德安的旧蜡也醒了——地底下最深层的那批蜡开始翻涌。那些蜡里存的苦更重——更老、更深、更沉。有人丧妻、有人绝后、有人疯了、有人死了。二十三年的苦,全在这一刻倒出来。 段朗的身体在往前倾。他的膝盖弯了,腰塌了,头低得快碰到地了。但他没倒——左手撑在中宫那盏蜡灯旁边,指尖按在地上,地上的蜡是烫的,烫得他手掌起泡。但他没缩手。缩手就倒了。 "苦归蜡,蜡归引,引归身,身受之……"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断续。 他眼前一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还在站着——不,不是站着,是半跪着。左手撑地,右手按在中宫蜡灯上。血从右手食指——那根已经没知觉的手指——渗出来,滴在蜡灯里。 他不能倒。不能倒。不能倒。 三忌:不废、不乱、不死。 师父当年也是这么撑过来的吗?断了三根手指,一个人从天黑撑到天亮? 段朗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也得撑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整夜——苦终于开始退了。 不是不来了——是少了。地底下的活蜡在变。翻涌的蜡面开始平静下来,冒泡声从咕嘟变为嘶嘶,最后变为无声。红色丝线不再抽搐,颜色从鲜红变为暗红,从暗红变为灰白,最后看不见了。 蜡灯的火苗也在变。从白热变为暗红,从暗红变为微弱,从微弱变为一豆小小的火苗。 九盏灯的火苗一盏一盏地灭了。先是休门——北方的灯灭了。然后生门、伤门、杜门、景门、死门、惊门、开门。一盏接一盏地灭,像有人在依次吹灭它们。 最后是中宫。 中宫那盏血芯蜡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像在做最后的挣扎。然后——灭了。 蜡人巷陷入了黑暗。 没有蜡光了。地底下的活蜡不再发光——蓝白色的光消失了,红色丝线的光也消失了。整条巷子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段朗跪在中宫,双手撑地。他的血从鼻子、嘴角、耳朵、手指——每一个有口子的地方往外渗。不是流的——是渗的,慢慢的,像蜡在渗。 他听不到声音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 他感觉不到疼了。所有的苦——断骨的疼、肺痨的喘、高烧的热、难产的痛、丧亲的悲、将死的怕——全在身体里,但感觉不到了。不是苦散了,是他的身体麻木了。感官在关闭,像一盏灯在慢慢熄灭。 "段朗!段朗!"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从井口传下来的。 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倒了。没倒。他还在跪着。左手还撑在地上。 但他撑不了多久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孙伯的手。孙伯冲进了阵法。阵法已经结束了——灯全灭了,阵破了。不,不是破了——是成了。断蜡完成了。 "段朗!你听到我说话吗?" 他听到了。但回应不了。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嗓子眼里全是血腥味。 然后他倒了。 往前倒的。脸朝下摔在地上——地上的蜡还是温的。他的脸贴在蜡面上,像贴在一张温热的手掌上。 最后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 三忌。不废、不乱、不死。 他没废。他没乱。 但他差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