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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断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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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段朗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被身体里的苦闹醒的。胸口发闷,像有人拿湿棉布捂住了口鼻,每一口气都吸不到底。他翻了个身,关节咔嚓响了几声,膝盖酸得像跪了一夜。 这是钱母的苦。肺痨的喘、关节的酸、眼花的晕——引进来容易,出去就没门了。 他在床上躺了一盏茶的工夫,等喘息平下来,才撑着坐起来。右手食指上的布条已经干了,拆开看了一眼——伤口愈合了,但指尖发白,摸上去没有知觉。像不是自己的手指头。 段朗下了床,洗了把脸。水是冰的,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脸色发灰,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杨三娘说得没错,白得跟蜡人似的。 他搓了搓虎口的疤,开始收拾东西。 今天要去三岔路口挖赵铁柱的替身。断蜡法需要三样活蜡碎片——赵铁柱的、钱母的、第五个野蜡人偶的。钱母的替身还在钱家墙角的木盆里,第五个野蜡人偶用盐裹着放在作坊柜子里。就差赵铁柱那一个。 赵铁柱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走路有点跛——左腿发酸,段朗一眼就看出来了。二十一天了,反噬的期限到了。赵铁柱的替身埋在三岔路口地下,苦已经开始往回倒。 "段师傅。"赵铁柱站在门口,嗓门比平时低了不少,"腿……腿有点不对劲。" "酸?" "嗯。又酸又软,跟那天摔断之前一模一样。" 段朗没接话。他把工具包背上——铲子、铁锨、一捆粗盐、一块油布。 "走。带我去三岔路口。" 赵铁柱骑着骡子,段朗走路。从蜡人巷到镇东三岔路口,约摸三里地。路上赵铁柱忍不住问:"段师傅,挖出来以后咋办?" "烧了。" "烧了就没事了?" 段朗没回答。烧了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断蜡不是烧——是把苦引到自己身上。但他不想让赵铁柱知道这个。知道了他会更怕。 三岔路口在镇东头一个土坡下面,三条路在这里交汇——往北通铜仁,往南通湘西,往东是进山的路。路口有一棵老青冈树,树下立着半人高的土地庙。土地庙年久失修,瓦片掉了大半,泥墙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 赵铁柱的替身埋在青冈树底下偏东三步的位置。段朗记得——当初是他让赵铁柱埋在那儿的。十字路口、三步偏东、一尺深。这是规矩。 "就这儿。"段朗把铁锨往地上一插。 赵铁柱站在旁边,搓着手。他不敢靠近。 段朗铲开表层的土。一尺下去,土变色了——从黄褐色变为灰白色,带着一种油腻的光泽。蜡渗进土里了。 再往下挖半尺,铲子碰到了硬物。 段朗放下铁锨,用手扒。灰白色的土里露出一片白——蜡。替身的头部露出来了,朝下埋的,后脑勺朝上。蜡面上有裂纹,但不多。段朗把它整个扒出来,捧在手里。 替身比埋下去的时候重了不少。份量沉了,像从土里吸了水似的。但渗进去的不是水——是苦。地底下的活蜡顺着泥土渗上来,被替身吸进去了。二十一天的功夫,替身把方圆几丈地下的活蜡全吸了个干净。 段朗把替身翻过来看正面。 脸变了。 不是他做的那张平直嘴、闭合眼的脸了。嘴角微微上翘——有笑意。眼皮半开半合,底下隐约能看到一线黑色,像眼珠。蜡面上有细密的红色丝线,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像蛛网。 "我的天。"赵铁柱往后退了一步,"它……它笑了?" 段朗没说话。他把替身放在油布上,用刀在底部刮了一层——蜡屑是粉红色的,跟那个第五个野蜡人偶的粉红霜一样。苦满了。 "赵铁柱,你回去以后——" "段师傅,这东西——" "你听我说。"段朗抬头看他,"你回去以后,腿会越来越酸。酸到走不了路。但你别怕,这是正常反噬。等我把断蜡做完,苦就散了。" "断蜡?" "你别管是什么。你就记住一件事——三天之内,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别出门。把门窗关严了,在家待着。"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他点了点头,牵着骡子走了。 段朗把替身裹在油布 里,夹在腋下,往回走。路过蜡人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石板路——杨三娘昨天撒的盐起了一点作用,裂缝里的蜡不再冒泡了。但蜡还在,丝线还在。盐只是压住了,没解决根本。 回到作坊,段朗把三样活蜡碎片摆在桌上。 赵铁柱的替身——苦满,有笑意,红色丝线密布。钱母的替身——被引空了,但还有记忆残留,表面纯白无丝线。第五个野蜡人偶——盐裹保存,苦满级,黑丝暗红,有"心跳"。 三样够了。 九宫封蜡阵需要九盏蜡灯,每盏灯芯用匠人的头发搓成。段朗拿剪刀剪了一缕头发——黑的,粗硬,像马鬃。他把头发分成九份,每份搓成一根细芯,蘸上蜡液,做成蜡灯。 蜡灯的蜡用的是普通白蜡,不是活蜡。活蜡只在阵法中宫放——三样活蜡碎片摆在中间,用蜡灯围成九宫格。 "阵以蜡为基,九宫为格,八门为封,中宫为引。"段朗默念着吴老先生信上的话。 九宫格的方位他记得——中宫居正中,八门分列八方。休门在北,生门在东北,伤门在东,杜门在东南,景门在南,死门在西南,惊门在西,开门在西北。每门一盏蜡灯,中宫一盏。 但中宫那盏灯不一样——它的芯不是头发,是血。匠人的血入蜡为芯,才能引苦。 段朗咬破左手拇指——上次咬的是右手食指,那根手指已经没知觉了,不能再用了。血珠冒出来,他滴在最后一根蜡芯上。蜡芯吸了血,变成暗红色,在白蜡灯里格外扎眼。 九盏蜡灯做好了。他把蜡灯按方位摆在桌上,中间放上三样活蜡碎片。 然后他翻开师父的手札。 手札他已经翻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这次他要找的不是断蜡法——那些他已经在铜仁的信里看过了。他要找的是手札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那一句"断蜡者,以身为引"。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是师父的——端端正正的小楷,墨色淡了,但还能辨认。 "断蜡者,以身为引。" 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但段朗觉得不对。师父不是会写半截话的人。手札前面每一页都写得详详细细——取蜡几两、火候几分、咒语几个字——到了最后一页,怎么会只写一句?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的——不,不是空白。纸面上有压痕,像写过字又洗掉了。跟之前那页被洗掉的断蜡法一样。 段朗点了油灯,把纸凑近灯光。压痕在侧光下隐隐可辨——有字。但太淡了,看不清。 他去找了一根炭笔——孙伯药铺里用来标药材的细炭条。把炭条在纸面上轻轻擦了一层,压痕处的炭粉填进了凹槽,字迹显现出来了。 师父的字。写了好几行。 段朗凑近看—— "断蜡者,以身为引。血入蜡,蜡引苦,苦入身。一身之血有限,一身之苦有尽。若蜡多苦重,血尽而苦未引完,则蜡反噬,人亡。" "断蜡有三忌:一忌中途而废,阵破蜡散,苦回加倍。二忌心有杂念,引苦时心神散乱,苦走偏入经脉,轻则残废,重则暴毙。三忌——" 第三忌写到这儿,字迹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了,或者——不敢写下去了。 段朗盯着那个断茬看了很久。第三忌是什么? 他又擦了一层炭粉。断茬下面有极淡的两个字,像是师父后来补上的,写得极小—— "活着。" 第三忌是活着。 不是"忌活着"——是"忌不能活着"。断蜡人不能死。血尽了不能死,苦满了不能死。得活着撑到阵法完成。因为阵法靠匠人的血维持,匠人一死,血断,阵破。 三忌:不废、不乱、不死。 段朗把手札合上,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 桌上的九盏蜡灯在暮色里发着微弱的白光。三样活蜡碎片摆在中宫位置——赵铁柱的替身笑着,钱母的替身空着,第五个野蜡人偶在盐壳里微微震动。 他想起师父。师父断蜡的时候是什么情形?断了三根手指,右手废了。他一个人撑过了阵法,没死。但从此再也不做蜡了。 师父是怎么撑住的?他不知道。师父从来没跟他讲过断蜡的事。手札上写的也都是技术细节——几斤蜡、几盏灯、什么方位。关于断蜡时的感受,一个字都没有。 也许师父写不出来。也许写出来了,怕他看了不敢做。 段朗站起来,走到窗前。天黑了。蜡人巷的方向飘来甜腻的蜡味,比白天更浓。夜色里能看见石板路裂缝透出的微光——地底下的活蜡在发光,蓝白色的,像磷火。 远处的狗在叫。不是寻常的叫法——一长两短,凄惶得很。 "段师傅。"杨三娘在门外喊。 "进来。" 杨三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蜡灯和活蜡碎片,脸色变了,但没问。 "吃点东西。你一天没吃了。" 段朗接过碗,扒了两口面。面是温的,有点坨了。他吃着吃着忽然问:"杨婶,二十年前蜡祸的时候,我师父是怎么断的蜡?" 杨三娘在他对面坐下,搓着围裙角。 "那天晚上……我不在现场。你师父不让人靠近。他一个人在蜡人巷摆了阵——我远远地看见地上摆了一圈灯,白晃晃的。他从天黑做到天亮。" "天亮以后呢?" "天亮以后他从巷子那头走出来。右手血淋淋的,三根手指头——没了。脸上白得没有一点人色。他走到巷子口就倒了。是我和孙伯把他抬回去的。" "他说了什么没有?" 杨三娘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别让段朗走这条路。'" 段朗的手停在半空,筷子上的面条滑回了碗里。 "他不想让你断蜡。"杨三娘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把手札里断蜡法的那一页洗掉了,就是不想让你学。但他说过——他说'要是蜡祸又来了,段朗拦不住的。他跟我一样,见不得人受苦。他迟早得走这条路。'" 杨三娘的眼眶红了。 "段师傅,你真的要做?" "嗯。" "十不存三——" "我知道。" 杨三娘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把空碗收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师父当年撑过来了。你能撑过来。" 她出去了。 段朗坐在桌前,看着九盏蜡灯。灯没点,但蜡面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蜡光,一闪一闪的,像九只眼睛在看他。 他拿起手札,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三忌。 不废、不乱、不死。 然后把炭笔补擦的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活着"。 师父写了一辈子的手札,最后一页写的是怎么活下去。不是怎么断蜡,是怎么在断蜡以后还能活着。 段朗把手札放在桌上,和九盏蜡灯摆在一起。 明天准备阵法位置,搓蜡灯芯,选定中宫点位。后天夜里——断蜡。 他吹了油灯,躺回床上。黑暗里,身体上的苦还在——肺痨的喘、关节的酸、眼花的晕。但这点苦跟明天比起来,不值一提。 后天以后,他身上会多出多少苦? 二十三个他做的替身,十几个野蜡替身,二十年前周德安的旧蜡,师父烧过的残蜡——所有的苦,全要引到他一个人身上。 断骨的疼、病痛的熬、丧亲的悲、将死的怕——他全要替全镇人扛一遍。 段朗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蜡渍,从地脚线往上爬了半尺,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他闭上眼,但没睡着。 后天。 以身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