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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焚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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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没听段朗的话。 第二天一早,段朗被杨三娘喊醒——蜡人巷的石板路裂缝又宽了,从原来的一指宽变成了三指宽,裂缝里的蜡渍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堆了起来,像融化的蜡烛凝在路面上。更糟糕的是,巷子东头那户人家的门槛底下,也开始渗蜡了。 "比昨天多了。"杨三娘蹲在裂缝旁边,声音发紧,"你看这个——" 她用竹签挑了一点裂缝里的蜡,举到段朗面前。蜡是粉红色的,里面有红色的丝线在动。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团,密密麻麻的,像血管网。 段朗看了两秒,站起来往北走。 "你去哪儿?"杨三娘在后面喊。 "土窑。" 他得去把马六做的东西全毁了。昨天他只看了窑里的情况,没动手——他想先给马六一个机会。但马六没要这个机会。昨天夜里,马六又做了五个替身。段朗不知道这个消息,但他知道一点:地底下的蜡在加速扩展,如果不把源头掐断,蜡人巷的裂缝迟早裂到人家屋里去。 到了土窑,帘子挂着,里面没声音。段朗掀开帘子进去——窑里空了。 马六不在。 木板床上的被褥还在,但木箱子打开了,里面少了不少东西——蜡饼少了一半,铜勺不见了,竹签少了一把。灶台上的铁锅还在,锅里的蜡液已经凝固,表面结了一层灰。 段朗看了看地面——脚印。好几个脚印,方向是从门口到灶台再到床边,然后从床边到门口。脚印不乱,像是收拾东西的动作。马六是自己走的,没被打架的痕迹。 但他走得很急。床底下塞着一双布鞋没带,酒壶倒在灶台边上,盖子开着,酒洒了一地。一个爱酒如命的人连酒壶都顾不上盖——说明他不是自己想走的,是被人叫走的,或者被吓走的。 段朗在床边的稻草堆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碎布,深青色的棉布,边缘齐整,是撕下来的。深青色。周寡妇穿的就是深青色棉袄。 马六是被周寡妇叫走的。 段朗在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灶台旁边的地上堆着一堆碎蜡——做替身剩的废料。他把碎蜡拨开,底下露出了五个巴掌大的陶模具,里面还有没脱模的白蜡人偶。 五个。昨天马六说周寡妇要五个,他连夜做的。做完了,人就被叫走了,替身没来得及取走。 段朗把五个人偶从模具里取出来。跟刘寡妇家的那批一模一样——粗糙、歪斜、轻飘飘,里面有黑色的淤块。他把人偶排在灶台上,一个一个看。 第五个人偶跟其他四个不一样。 其他四个人偶的黑色淤块都在腹部,但这第五个人偶的黑色淤块从头到脚都有,像蛛网一样分布在蜡体内部。而且这个人偶的表面有一层粉红色的霜——跟钱母替身上的蜡霜一样。 段朗把这个人偶举到耳边。 他没有听到声音。但他感觉到了——手掌心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不是蠕动,是跳。有节奏的,像心跳。 他把人偶放回灶台上,退后一步。 这个人偶不是普通的野蜡。它里面掺的活蜡比其他几个多得多——多到已经开始"活"了。周寡妇让马六做的这批替身里,混了一个特殊的。 段朗想了想马六说的话:"周大姐说有时候有粉色的蜡饼,让我专门做替身用。"粉色蜡饼是掺了活蜡的原料。如果马六在做这批替身的时候把粉色蜡饼的量加大了——或者周寡妇给他的粉色蜡饼比例变了——做出来的替身活蜡含量就会高。 这个人偶已经开始有心跳了。如果它被用出去,插进哪户人家里—— 段朗不敢往下想。 他把五个人偶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看了看窑里剩下的东西——铁锅、陶模、蜡饼、竹签。这些东西留着,周寡妇就能让另一个人来继续做。 不能留。 段朗走到窑外,捡了一抱干枯草,堆在窑口。他又从旁边的碎砖堆里找到了一块火石——山里人常用的打火工具。他蹲下来,打了三下,火星落在枯草上,着了。 火苗舔着枯草往上爬,很快烧到了窑口的破布帘子。帘子是旧棉布,着起来很快,火苗窜进了窑里。 段朗没走。他站在窑外面看着。 火进去以后,最先烧着的是木箱子。箱子是旧木头,干透了,一烧就噼里啪啦响。然后是床上的稻草和棉被——稻草着起来快,火苗窜得老高,烟囱里开始冒黑烟。铁锅在灶台上被火烤着,锅里的残蜡开始融化,冒出一股甜腻的蜡味,混着烟火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段朗退了几步。窑里的火越来越大,窑壁上的干土被烤得噼啪掉落。灶台碎了,陶模在高温下炸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陶模炸裂的声音,不是木头燃烧的声音。是一种呜咽。 像人在哭。 很轻,很短,从窑里传出来。段朗的汗毛竖起来了。他往窑口看——火光里,铁锅里的蜡液在翻滚,蜡液表面起了一层泡,泡破了会发出"噗"的声音。但那个哭声不是泡破的声音。 哭声又响了一下。这次长了些,能听出来——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细细的,尖尖的,像小孩在哭。 陶模在火里炸开的时候,碎裂声里混着一种类似尖叫的声音。段朗仔细听——是蜡人偶在叫。那些残留在陶模里的蜡,那些沾在模具壁上的蜡屑,在高温下融化的时候发出了声音。 不是热胀冷缩的物理声响。是有音调的、有起伏的、像人在叫疼的声音。 段朗想起杨三娘说过——二十年前,周德安铺子着火的时候,灶膛里也发出过人叫声。钱老爷子烧大蜡人的时候也是。 活蜡在火里会叫。 段朗退到枯树后面,看着土窑烧。火从窑口往外冒,烟囱里黑烟裹着蜡味冲上天。窑壁的干土被烧红了,像一块烙铁。铁锅里的蜡液烧干了,锅底烧红了,发出铁器特有的金属味。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弱了。不是停了,是声音变小了,变成了嗡嗡的低鸣,像蜜蜂在瓶子里扑腾。最后连低鸣也没了。 窑塌了。窑口的拱顶被火烧透了,哗啦一声塌下来半边,碎砖烂瓦把窑口堵了大半。烟从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水汽——蜡烧尽了,剩下的是水汽和灰烬。 段朗等到窑完全冷下来才走过去。窑口堵了,他从缝隙里往里看——里面一片焦黑。木箱没了,床没了,灶台塌了,铁锅歪在废墟里,锅底烧穿了一个洞。陶模全碎了,碎片上没有残蜡。 什么都没了。 段朗站在废墟前面,怀里揣着那五个白蜡人偶。他烧了窑里的所有东西,但带走了五个替身。这五个不能烧——烧了会叫,声音会传出去,全镇人都会听见。他得用别的方式处理。 他往回走。走到三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路口的裂缝又宽了。不光是宽了——裂缝旁边多了几条新缝,像蛛网一样从主裂缝往四面八方扩展。蜡渍从裂缝里渗出来,流了一地,在路面上凝成了薄薄一层。 段朗蹲下来看。蜡渍里有红色丝线,丝线在动。他顺着丝线的方向看——有几根丝线是从裂缝往外伸的,扎进了路边的土里,方向是朝着蜡人巷的。 地底下的蜡又长了。从昨天到今天,半天时间,丝线的范围又扩了一圈。 段朗站起来,加快脚步往镇里走。他得找孙伯。 到了药铺,孙伯正在柜台上碾药。段朗把土窑的事说了——马六失踪了,窑烧了,窑里的活蜡在火里叫了。 孙伯放下药碾子,沉默了一会儿。 "马六失踪了?" "窑里没打斗的痕迹,但有周寡妇的碎布。应该是她把人叫走了。" "叫走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换了地方做替身,也可能是——"段朗顿了一下,"马六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孙伯推了推眼镜。"你说的那个第五个人偶,我看看。" 段朗从怀里把破布包拿出来,打开,把五个人偶排在柜台上。孙伯一个一个看,看到第五个的时候,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 "黑丝。"孙伯说。 段朗看过去——第五个人偶里的淤块不是黑色的,仔细看是暗红色。暗红色的丝线,比红色更深,更暗,像凝固的血。 "这不是红线。"孙伯把人偶放到柜台上,"红线是活蜡的根须,是蜡在生长。暗红线是——" "是什么?" "是苦。"孙伯的声音压得很低,"苦积累到一定程度,红线会变暗。暗到发黑,就是苦满了。苦满了的蜡——" "会怎样?" "会要还。"孙伯看着段朗,"你记得我说的话吧?活蜡要把苦还给用的人。苦满了的活蜡,还苦的时候不是一点一点还,是一股脑全倒出来。" 段朗的手不自觉地搓上了虎口的疤。一股脑全倒出来——那不是反噬,那是索命。 "这个人偶不能用。"孙伯把第五个人偶推到段朗面前,"也不能留。留着你作坊里就是个祸根。" "怎么处理?" 孙伯想了想:"你师父当年怎么处理铜仁的活蜡?" "烧了。但烧了会叫——" "不是在窑里烧。你师父是在三岔路口挖坑烧的,埋了。"孙伯说,"三岔路口阴气重,能镇住蜡的活气。你师父烧完旧蜡埋了以后,那条路安生了二十年。要不是赵铁柱的替身也埋在那儿,接上了老蜡的丝,还能再安生二十年。" 段朗看了看手里的第五个人偶。拿到三岔路口挖坑烧——但三岔路口现在地底下的活蜡正在活跃,去那儿烧蜡等于在火药桶上点火。 "不能在三岔路口烧。"段朗摇头,"地底下全是活蜡,火一引下去,整个地下都着了。" "那怎么办?" 段朗想了一会儿:"用盐。" "盐?" "盐能吸蜡。你记不记得第4章——不对,记不记得之前我让赵铁柱在伤口上撒盐?盐能减缓蜡的活性。如果用盐把这个人偶裹起来,隔绝空气和温度,它的活性会降低。" 孙伯点了点头:"盐裹了以后呢?" "先放着。等断蜡的时候一起处理。" 段朗把五个人偶重新包好。前四个是普通野蜡,没有活气,可以直接敲碎扔掉。第五个他用盐裹了——在药铺里买了一大包粗盐,把人偶埋在盐里,用油纸包了三层。 "孙伯,铜仁的信——" "还没到。" 段朗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再等了。每等一天,地底下的蜡就多长一圈,周寡妇的野蜡替身就多散几个。他得做决定了——不管铜仁的信来没来,他都得开始准备断蜡。 "孙伯,断蜡法需要三样东西——匠人的血、所有活蜡碎片、阵法。血我有,活蜡碎片我得去收——赵铁柱埋在三岔路口的、钱母在我作坊里的、还有这个第五个人偶。但阵法我不知道。" "你师父的手札里一点都没提?" "只刮出来'九宫'两个字。" 孙伯低头想了想,走到药铺后面的小屋里,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发黄的纸卷。 "这不是你师父的东西。是我当年在湘西学药的时候,师父给我的。他说蜡门断蜡用的阵法叫'九宫封蜡阵',以九宫位摆九盏蜡灯,中间放活蜡碎片,匠人站在中宫,以血入蜡。" 段朗接过纸卷,展开看——上面画着一个九宫格,每个格子里标着一个方位和一个字。中间的格子里写着"引"字,周围八个格子里分别写着"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 "这是奇门遁甲的八门。"孙伯说,"九宫封蜡阵借的是奇门的局。中宫是引位,匠人在这里以血引蜡。八门是封位,八盏蜡灯守住八个方向,活蜡碎片放在中宫,蜡灯燃着,活蜡就跑不出去。" "蜡灯用什么蜡?" "白蜡。普通的白蜡就行,不用活蜡。但蜡灯的芯必须用匠人的头发搓成——头发是血之余,跟血同源,能连通匠人和阵法。" 段朗看着纸卷上的九宫格,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个方位和字的对应关系。中宫引位,北面是休门,东北是生门,东面是伤门,东南是杜门,南面是景门,西南是死门,西面是惊门,西北是开门。 "断蜡的时候,匠人站在中宫,怎么以血入蜡?" "割开手掌,血滴在中宫的活蜡碎片上。血入蜡以后,活蜡里的苦会被引到匠人身上。这个过程不能停——停了反噬加倍。" "一直滴血?" "一直滴。直到活蜡碎片全部融化、变白、不再有红线。那时候蜡就空了,苦就全到匠人身上了。" 段朗看着自己的手掌。割开手掌滴血,滴到蜡空为止——不知道要多久,也不知道要流多少血。师父断了三根手指——不是被蜡咬掉的,是在断蜡的过程中用手指做了引子,手指上的血被蜡吸干了,指头坏死了。 "孙伯,你师父还说了什么?" 孙伯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断蜡以后,匠人身上的苦不会散。苦进了身体就出不来了。匠人要自己扛——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十不存三。" 段朗把手卷卷好,还给孙伯。 他站在药铺里,看着外面。街上有人在走动,挑水的、买菜的、串门的。铜鼓镇的日常,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段朗知道不一样了——地底下有活蜡在长,街面上有野蜡在散,作坊里有一个会笑的替身在等。 "孙伯,后天周寡妇会去钱家取蜡饼。我已经让钱守财拖住她,到时候我去跟她谈。" "谈什么?" "问她到底要干什么。她说了'再有一批就够了'——够什么?她要多少活蜡?拿去做什么?" 孙伯看着段朗。"如果她不说呢?" "那我就不等铜仁的信了。直接断蜡。" 孙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他只是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 段朗走出药铺。太阳已经偏西了,蜡人巷的影子拖在街上,长长的,像一条黑色的河。他往作坊走,脚步不快不慢。怀里揣着盐裹的第五个人偶,背上背着师父的手札和一个纸卷——九宫封蜡阵。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几天。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周寡妇的目的什么,不管铜仁的信回不回,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 断蜡。 以身为引。 他走进作坊,关上门。棉布底下的替身还在笑。蜡人巷的石板路底下还在长。三岔路口的裂缝还在宽。 段朗把手札放在桌上,展开九宫封蜡阵的纸卷,开始默记方位。 冬天的夜来得快。天黑了,作坊里冷。他没点灯,坐在黑暗里,听着。 听地底下有没有声音。 听棉布底下有没有动静。 听自己的心跳——还在跳。 还在跳就好。 明天,去收赵铁柱的替身。后天,去找周寡妇。 然后——断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