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段朗就出了门。 他没走大路,从蜡人巷后头的小巷子穿过去,绕到镇北。冬天的早晨黑沉沉的,雾气贴着地面走,脚下的土路湿冷,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怀里揣了一把柴刀,腰上别着师父留下的那只铜勺——铜勺柄上刻着纹路,是段家的字号,也是防身的家伙。 三岔路口他没去。那个地方他看过了,再去也没用。他往西拐,沿着一条荒草没膝的小路走了半里地,看见了那排废弃的土窑。 土窑一共有五座,并排靠着一面土坡。窑口塌了一半,碎砖烂瓦堆了一地,烟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几根断了的指头。窑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枯草,草丛里扔着几个破陶罐和烂竹筐。 段朗没急着靠近。他在二十步外的一棵枯树后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五座窑里,最东边那座的窑口被清出来了——碎砖搬走了,地面扫过,窑口挂着一块破布帘子挡风。帘子边上堆着几捆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不是废窑里该有的东西。 有人在用这座窑。 段朗又看了一会儿,没见有人出来。他弯着腰走过去,到了窑口旁边,先听了听——里面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东西。 他掀开帘子一角往里看。 窑里头不大,也就两丈见方。靠墙摆了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稻草和一床发黑的棉被。床边有个木箱子,箱盖开着,里面乱七八糟塞着一些东西——几个陶碗、一把铜勺、几块蜡饼、一把没削好的竹签。地上的灶台是用碎砖垒的,灶上架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里有半锅凝固的蜡液。 段朗的目光在那口铁锅上停了一下。锅里的蜡是白的,但白得不正常——发灰,像掺了什么东西。他凑近闻了闻,除了蜡味还有一股涩味,苦的,像药渣的味。 灶台旁边的地上扔着几个模具。不是段朗用的那种木模——是陶模,粗陶烧的,表面粗糙,形状也不规整。段朗拿起一个来看,模子内壁上粘着残蜡,蜡里有气泡——说明浇模的时候蜡温不够,气泡没排出去。这种模子做出来的蜡人偶,表面一定是坑坑洼洼的。 跟刘寡妇和张屠户家的野蜡替身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那个麻子脸的蜡匠就在这座窑里做替身。 段朗把模子放回去,继续看。木箱子边上靠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木桶——一桶装蜡饼,一桶装水。蜡饼是原料,白蜡,成色一般,里面能看到杂质。段朗掰了一小块闻了闻——不是纯蜂蜡,掺了石蜡。蜂蜡做替身是正宗,石蜡是工业蜡,根本不该用在替身上。石蜡没有蜂蜡的韧性和渗透性,做出来的替身存不住苦,苦会从蜡里漏出来,直接泄到用的人身上。 这个人不光手艺粗,连原料都是偷工减料的。 段朗把蜡饼扔回桶里,最后看了看床铺。被子下面鼓鼓囊囊的,他掀开一角——底下塞着几件衣裳,一双布鞋,还有一个酒壶。酒壶是锡的,打开盖子闻了闻,是苞谷酒。 住在这里的。不是临时落脚,是住了下来。 段朗退出土窑,把帘子放好。他没动里面的任何东西——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他要找的不是窑,是人。窑在这里,人迟早会回来。 他退回枯树后面,蹲下来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土窑上,碎砖瓦上的霜开始化。段朗的脚冻得发麻,他搓了搓手,继续等。 终于,小路上传来脚步声。歪歪扭扭的,走得不利索。 段朗从树后探出半个头看——是那个麻子脸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棉袄,左手提着一个竹篮,右手提着酒壶,走路一晃三摇,一大清早就喝了酒。 麻子脸走到窑口,放下竹篮,先灌了一口酒,然后掀帘子进去了。 段朗等他进去,跟着走到窑口。他没掀帘子,站在外面听。 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咕咚咕咚倒水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打嗝。 段朗掀开帘子走进去。 麻子脸正蹲在灶台前往锅里加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谁?" 段朗站在窑口,逆着光。他没说话,先看了麻子脸一眼——矮壮,一脸麻子,手粗,指甲缝里塞着黑泥和蜡渣。三十来岁,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四十岁,是长期喝酒熬夜的样子。 "你叫马六?"段朗问。 麻子脸——马六,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名字?" "周寡妇说的。" 马六的脸色变了。他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到了墙上。 "你是段朗。"他说。 段朗没否认。他走进窑里,在木箱子上坐下来,跟马六隔着灶台对视。 "你做的替身?"段朗指了指灶台上的铁锅和地上的陶模。 马六没吭声。 "刘寡妇家的、张屠户家的、李铁匠家的、赵裁缝家的——都是你做的?" 马六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段朗知道得这么多。他舔了舔嘴唇,没回答。 "你做替身用的蜡,掺了石蜡。模具是粗陶,浇模温度不够,气泡没排。竹签没削,开窍位置歪了。没有朱砂封口,没有画伤——你连画伤都不会?" 马六的脸红了,红到麻子的坑里都是红的。他嘴硬道:"周大姐说了,能做就行,不需要那么讲究——" "能做?"段朗的声音没高起来,但窑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你知不知道你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那不是替身,那是漏斗。苦存不住,直接泄到用的人身上。刘寡妇家的鸡死了,张屠户的儿子昏睡不醒,井水变苦——都是你做的好替身。" 马六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你跟谁学的手艺?" "我……我自己学的。"马六低下头,"我在铜仁那边见过人做蜡偶,看了几遍,就——" "看了几遍就会做替身了?"段朗觉得荒唐。他学了十五年,师父手把手教,从化蜡开始到独立做第一个替身用了三年。这个人看几遍就敢上手。 "周大姐说她会教我——" "她教了你什么?" 马六挠了挠头:"她教我取血入蜡,教我念一段咒。别的……没了。" 没了。段朗闭了一下眼。周寡妇教马六的,只是最表层的几步——取血、入蜡、念咒。这三步做出来的东西,连替身的形都撑不起来,更别说替人受过。但它有一个功能:它能跟地底下的活蜡接上。因为血入蜡以后,蜡就有了"主",活蜡会顺着这个"主"找到用的人——然后通过替身这个漏斗,把苦泄出去。 周寡妇要的不是替身。她要的是管子。管子越多,活蜡的出口越多,地底下的蜡就长得越快。 "马六,我问你,周寡妇让你一天做几个?" "两三个。多了做不了,蜡不够。" "蜡从哪儿来?" "周大姐给的。她隔两天送一筐蜡饼过来,我化了就能做。" "她从哪儿弄的蜡?" "不知道。"马六摇头,"她不让我问。" 段朗看了看木箱里的蜡饼——跟桶里的一样,掺了石蜡的劣质白蜡。但段朗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块蜡饼的颜色不对,不是纯白,是微微发粉的。他把那几块粉色的蜡饼拿出来,掰开闻了闻——甜的。不是蜡的甜,是血的甜。蜂蜡混了血以后就是这个味道。 这几块蜡饼里掺了血。不是用的人的血,是预先掺好的。 "周寡妇给你的蜡饼,一直都有这种粉色的?" 马六看了看:"有时候有。她说那是好蜡,让我专门做替身用。" 段朗把蜡饼放回去。他明白了。粉色蜡饼里掺的血不是普通人的血——是活蜡里析出的血。周寡妇把地底下的活蜡取出来,混在原料蜡里,再让马六做成替身。这样每一个替身从出生就带着活蜡的种,用的人一沾上,就跟地底下的蜡网连上了。 这不是做替身,这是种蜡。 "马六,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东西在害人?" 马六的眼神躲了。"我、我就是做东西的。周大姐给了钱,我就做。别的我不管。" "张屠户的儿子五岁,昏睡不醒,你管不管?" 马六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段朗站起来。他不想跟这个人废话了。马六是个工具,不是主谋。主谋是周寡妇。但周寡妇不好找——她住在镇外,行踪不定,每次都是别人去找她。 "你最后一次见周寡妇是什么时候?" "昨天。她送了一筐蜡饼过来,拿走了六个做好的替身。" "六个?" "嗯。她说今天还要五个。让我昨晚做出来。" 段朗的心一沉。六个加五个,加上之前散出去的四个——周寡妇手上至少有十个野蜡替身。十个管子。她要往哪儿插? "她拿走替身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她说差不多了。再有一批就够了。" 够了?什么够了?段朗盯着马六看了几秒,马六不像在撒谎——他确实是那种只管干活不问缘由的人。 段朗从木箱上站起来,走到窑口。 "马六,你别再做替身了。" "啊?" "你不做了。周寡妇再找你,你就说做不了了——窑坏了、蜡没了、你病了,随便编个理由。" 马六的脸皱成一团:"周大姐不会答应的——" "你不做,她能怎么着?逼你?" 马六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布鞋磨得露了脚趾。 段朗走出土窑,站在空地上。太阳已经升到了树梢,照在土窑上,碎砖瓦上的霜化成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滚。 他回头看了一眼窑口。帘子掀着一角,能看到马六还蹲在灶台前,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段朗没再管他。他得去找周寡妇。十个野蜡替身,不知道要插到哪些人家。每多一个,地底下的活蜡就多一条根。他得在周寡妇把十个替身全散出去之前找到她。 但他不知道周寡妇住在哪儿。 刘寡妇说去钱家米铺找她。钱家米铺。段朗的眉头拧了一下。周寡妇一直在用钱守财的地方——先是住在钱家米铺二楼,后来又用钱家米铺当接头地点。她跟钱守财是什么关系? 段朗往镇里走。走到蜡人巷口的时候,杨三娘从杂货铺里探出头来。 "段朗!你一早去哪儿了?我跟你说——" "等会儿说。"段朗没停脚步,"钱守财在不在家?" "在吧,大早上的他能去哪儿——" 段朗往钱家走。钱家大院在镇东头,朱漆大门,门口两棵石狮子。段朗敲门,开门的是长工阿福。 "段师傅?这么早——" "钱掌柜在不在?" "在,在堂屋喝茶。" 段朗跟着阿福进了堂屋。钱守财穿着绸缎棉袍,坐在太师椅上盘核桃,看见段朗进来,愣了一下。 "段师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钱掌柜,我问你一件事。"段朗没坐,站在堂屋中间,"周寡妇住在哪儿?" 钱守财盘核桃的手停了。 "周……周大姐?" "对。她以前住你米铺二楼,现在住哪儿?" 钱守财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但段朗看见了。 "她、她后来搬走了。我不知道她搬哪儿去了——" "钱掌柜。"段朗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周寡妇在你米铺二楼住了多久?她用你的地方接头,让镇上的人去找她做野蜡替身。你知不知道她做的是什么?" 钱守财的核桃不盘了。他把核桃放到桌上,搓了搓手。 "段师傅,你坐,你坐。我说实话——周大姐是租了我米铺的二楼,住了有半个月。她给了租金,我没多问。后来她说地方小,要搬出去,我就让她走了。她搬哪儿去了,我真的不知道。" "她搬走以后还来过你这儿没有?" 钱守财的眼神飘了一下。这个微表情比说什么都管用。 "来过。"他终于承认了,"她每隔两天来一趟,拿东西,有时候在后院待一会儿。" "拿什么东西?" "蜡……蜡饼。一筐一筐的。放在后院的柴房里,她来了就取走。" 段朗的眼睛眯了一下。"后院柴房?" "对。她说借用一下,给了银子。我没——" "带我去看。" 钱守财站起来,领着段朗穿过堂屋,到了后院。后院不大,种了两棵石榴树,角落里有一间柴房。钱守财打开柴房门——里面堆着木柴,木柴后面码着三个竹筐,筐里装满了白蜡饼。 段朗走过去,拿起一块蜡饼看了看。跟马六窑里的一样——掺了石蜡的劣质白蜡,其中几块发粉。他数了数,三筐蜡饼,少说有五六十块。 五六十块。一块蜡饼做一个替身。五六十个管子。 段朗把蜡饼放回去,转头看钱守财。钱守财的脸已经白了。 "钱掌柜,你知道这些蜡是做什么用的?"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周寡妇借你的地方放蜡,借你的米铺接头,你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钱守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说……她说她是做蜡生意的。我收了租金,就、就没多问——" 段朗没再说话。他看着钱守财的眼睛,钱守财避开了。 "你老实说——周寡妇给了你多少好处?" 钱守财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她说……如果事情成了,给我一块活蜡。说活蜡能延寿。" 段朗什么都明白了。 周寡妇不光在散野蜡,她还在收买人。钱守财的母亲用了替身,精神异常,钱守财急病乱投医——周寡妇用"活蜡延寿"做诱饵,让钱守财给她提供场地和掩护。 "钱掌柜,你知不知道活蜡是什么?" "我、我听她说能——" "活蜡是替身反噬的产物。你母亲用的那个替身就是活蜡。活蜡要还苦,还苦就是反噬。你想要活蜡给你母亲延寿,结果是把全镇人拖下水。" 钱守财的脸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段朗走出柴房,站在后院里。石榴树的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像抓向空中的手。他抬头看了看天——晴的,万里无云。但他心里比下雪还冷。 周寡妇不在镇上住,她用钱家米铺和柴房当据点,让马六在废弃土窑里做替身,做好了她取走散出去。蜡饼原料放在钱家柴房,每隔两天来取。马六说"再有一批就够了"——够了是什么意思?她要多少个野蜡替身? 段朗想了想,回到前面堂屋,把钱守财拉到太师椅上坐下。 "你听我说。周寡妇下次来取蜡饼是什么时候?" 钱守财想了想:"她上次来是昨天。隔两天来一次——后天。" "后天。你能不能帮我拖住她?" "拖、拖住?" "不用太久。她来了以后你让人来叫我,我跟她谈。" 钱守财看了段朗一眼,又低下头。他搓了半天手,最后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段朗从钱家出来,走到巷子口。杨三娘还在杂货铺门口等着,围裙上沾了一手面粉。 "你去哪儿了?一大早不见人——" "杨婶,帮我做一件事。"段朗说,"你盯着蜡人巷的石板路。如果蜡渍增多、裂缝变宽,立刻来告诉我。" "又怎么了?" "地底下的蜡在长。我得知道它长到哪儿了。" 杨三娘的脸严肃起来,点了点头。 段朗回到作坊,关上门。他坐在木台前,面前是棉布盖着的钱母替身。替身安静地躺着,但段朗能感觉到——它在等。 他把手札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断蜡者,以身为引。" 然后他翻到前面,找到师父写的一段话——"蜡生则活,活则不受退。唯断蜡可解。断蜡者,以匠人之血入蜡,引所有苦聚于己身,血尽则蜡断,蜡断则苦散。" 血尽则蜡断。 段朗看着自己的左手。虎口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师父断了三根手指换来的教训,现在轮到他了。 他合上手札,闭上眼。 后天。等周寡妇来了,他要问清楚一件事——她到底要多少活蜡,拿去做什么。然后,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得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