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鼓镇的人都知道蜡人巷尽头住着个怪人。 那巷子窄,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头顶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太阳照不进来,一年到头阴凉。下了雨更难走,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巷子口摆着个卖豆花的老太太,问她巷子里住的是谁,她就撇嘴:"做蜡的,做死人生意的。" 段朗搬到铜鼓镇是三年前的事。他花了二十两银子盘下巷子尽头那间带院子的铺面,门口连招牌都没挂,只用墨笔在门板上写了两个字:白蜡。 那两个字写得不好看,笔画生硬,像是拿刀刻的。镇上的私塾先生路过看了一眼,说这字有煞气。后来没人再提这事,因为没人愿意在蜡人巷多待。 铺子里常年烧着一口铜锅,锅里化着白蜡,那股子甜腻腻的蜡味顺着巷子飘出去,闻着像蜂蜜掺了石灰。天热的时候味道更重,整条巷子都泡在那股甜味里,闻久了喉咙发紧,舌根发麻。镇上人路过都要捂鼻子,说这味道闻多了头晕,夜里要做梦。 做什么梦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愿意说。 段朗不管这些。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化蜡,把蜂蜡和石蜡按三比七的比例兑好,小火慢熬。熬蜡跟熬药一样讲究火候,火大了蜡液发黄,做出来的人偶色泽不纯;火小了化不开,里头有疙瘩。要熬到蜡液清亮得像一碗米酒,能照见人影,才开始浇模。 他做的是人偶。巴掌大的小人,四肢齐全,五官分明,浇出来白生生的,像个没穿衣服的瓷娃娃。指头脚趾一节一节清清楚楚,连指甲盖都有。镇上人起初以为是卖把玩的物件,有好事的问过价,段朗摇头不卖。后来才有人传出话来——那不是摆设,是替身。 替身这说法在西南山地不新鲜。山里人信这个,觉得灾祸可以转移,病可以挪,痛可以搬。寨子里有人摔断了腿,请端公做了法事,不出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有人说是端公的功劳,有人说是神灵保佑,但老一辈的人都知道,真正管用的是那种巴掌大的白蜡人偶。 段朗的师父就是干这行的。段德厚,铜仁人,一辈子在苗寨和侗寨之间走动,背一口铜锅,半袋子蜡料,替人做白蜡替身,也替人担因果。老头子活到七十三岁,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是断的——据说是早年间替人挡了一刀,那刀没砍到人身上,砍在了替身上,替身碎了,他的两根指头也跟着断了。 段朗问过师父这是什么道理。段德厚摸着断指说:"蜡是假的,痛是真的。替身替的不是伤,是你该受的那份苦。苦从你身上挪到蜡上,蜡碎了,苦也就散了。但散了的苦不会凭空消失,总得有个去处。" "去哪了?"段朗问。 段德厚没回答。他把一箱子手札和半锅白蜡留给了段朗,手札第一页写着六个字:能不做,就不做。 段朗记住了,但他没做到。 七月十三这天,赵铁柱找上门来。 赵铁柱是镇上的猎户,四十出头,壮得像头熊,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胳膊上的腱子肉鼓得像铁疙瘩。段朗搬来铜鼓镇三年,跟这人打过几次交道——他在山上猎了野猪,会给巷子口送一条后腿,段朗偶尔回他一罐自酿的苞谷酒。两个人没什么交情,但山里人的往来就是这样,不亲不疏,隔三岔五搭个话。 但今天赵铁柱不是来送礼的。 他被人抬进来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歪着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裤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发出一股铁锈味。抬他的是两个年轻猎户,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显然不是头一回见这种伤,但这种程度还是吓人。 "山上摔的。"赵铁柱靠在门板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嘴唇干裂,说话时牙关在打颤,"追一头麂子,踩了松石,滚了两个坡。" 段朗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条腿。小腿中段明显变形,骨头顶着皮,鼓出一个包来,皮没破但底下已经青紫了。这种伤,接骨还来得及,但养好少说三个月。三个月不下山打猎,猎户的生计就断了。赵铁柱家里还有个瘸腿老娘等着他养,灶台上半个月见不着油星子。 "接骨找孙伯,"段朗说,"他药铺里有柳枝夹板。" "我知道。"赵铁柱咬着牙,拽住段朗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两个猎户听见,"段兄弟,帮我做一个。" 段朗低头看着那只手。赵铁柱的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虎口有一道旧疤,是被野猪獠牙挑的。攥着他袖口的力气大得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段朗看了一眼那两个猎户。 "你们先出去,去找孙伯抓副止痛的药,等会儿送过去。" 两个猎户对视一眼,放下门板走了。铺子里只剩下段朗和赵铁柱,还有那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铜锅。 "你知道规矩?"段朗问。 "知道。" "替身只能替一次,替完就废了。腿接好了以后不能再做第二次。用了替身,该受的苦不是没了,是挪了。挪去哪了你别问,也别想知道。" "知道。" "还有,"段朗停了一下,"二十一天之内,不能碰蜡。蜡烛也不行,蜡纸也不行,沾蜡的东西都不要碰。" 赵铁柱用力点头。 段朗没再说话。他抽回袖子,转身进了里屋。 里屋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黑漆木台,台上放着铜锅和几十个模具。模具是段朗自己刻的,梨木的,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四种,每种又分大中小三个号。模具用久了,内壁被蜡液泡得发黄,带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他挑了一个壮年男子的中号模具,拿到灯下看了看,用指腹摸了摸内壁,确认没有裂纹,又放下了。 "你的刀呢?"他问跟进来的赵铁柱。 赵铁柱从腰间拔出猎刀递过去。那把刀用了十几年了,刀背厚,刀身宽,砍过野猪也削过柴。段朗接过刀,在灯下看了看刀刃——沾着干了的血迹,刃口有几个小豁口。他把刀在棉布上擦了擦,擦出一道暗红的印子。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根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伸手。" 赵铁柱伸出右手。段朗拿银针在他中指上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血珠子圆圆的,在指头上挂了一瞬,然后落进铜锅里化好的白蜡中。 血落进蜡液,先沉下去,然后浮上来,在白的蜡面上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红花。段朗拿竹签搅了三圈,顺时针,每圈大概三息。血丝混进蜡液里,整锅蜡变成了淡粉色,像初开的桃花。 "等。"他说。 两个人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蜡液的温度降下来,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像冬天结的薄冰。段朗用竹签挑开薄皮,把蜡液浇进模具里。 浇模是个细活。蜡液不能太热,太热了模具里会有气泡,做出来的人偶身上有窟窿眼;不能太凉,凉了流动性差,浇不进手指脚趾的细节。段朗的手很稳,铜锅微微倾斜,蜡液像一根白线一样流进模具,先填满脚,再填满腿,然后是躯干、手臂、头。他的手腕转动得很慢,像在倒一杯满到杯沿的水,不能洒,不能停。 浇到头部的时候,段朗停了一下。他从桌上拈起一根细竹签,在蜡液里蘸了一下,然后在人偶面部点了七下——两眼、两耳、两鼻孔、一嘴。每一下都很轻,竹签尖在蜡面上只留了一个浅浅的凹点。 这是"开窍"。段德厚的手札里写着:不开窍的蜡偶只是蜡,开了窍的蜡偶能认人。认了人,才能替人。 七窍点完,蜡液在模具里慢慢凝固。段朗把模具放进冷水盆里,水面上浮起一层白膜。等了半刻钟,他拿出来拆开模具——先拆底,再拆两侧,最后拆盖。 白蜡人偶躺在模具里,巴掌大,四肢摊开,面部只有模糊的五官轮廓。段朗把它捧出来,放在木台上。灯光照上去,人偶的表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像一块刚剥了壳的鸡蛋。 赵铁柱盯着那个人偶看了半天,咽了口唾沫。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那个人偶看上去不像是刚浇出来的,倒像是在什么地方放了很久,已经沾了人气了。 段朗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细毛笔和一碟朱砂。朱砂是去年在镇上药铺买的,研得很细,加了一点点蜂蜜调过,黏稠度刚好,不会在蜡面上化开。 他蘸了朱砂,在人偶的左腿上画了一道竖线,从膝盖到脚踝。那道红线在白蜡上格外扎眼,像一条刚割开的伤口。 然后他念了一段话。 声音很低,低到赵铁柱只听见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在念什么人的名字,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交代事情。铺子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蜡味突然变浓了,浓得发腻,甜里带了一丝腥气。巷子里的风也停了,门板上的那两个字——白蜡——在昏暗中好像在动。 段朗念完,把蜡偶递给赵铁柱。 "拿回去,放在枕头底下,今晚睡觉的时候把伤腿压在蜡偶上面。明天早上起来把蜡偶埋了,别埋在自家院子里,埋远一点。十字路口最好,埋深一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赵铁柱双手接过去,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个婴儿。蜡偶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温,不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倒像是在谁手心里捂过。 "多少钱?" 段朗摆手:"第一次不要钱。"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段朗已经转过身去刷铜锅了。赵铁柱只好把蜡偶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出了门。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灯灭了,巷子尽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铁柱走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段朗把铜锅刷干净,又添了新蜡进去化着。锅底的蜡渣刮下来搁在一边,等攒够了再回锅。这是师父教的规矩——蜡不能浪费,每一滴蜡都沾过人的血,扔了不吉利。 他坐到木台旁边,从抽屉里翻出师父的手札。 手札的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纸页发黄,边角卷起来,字迹是端端正正的小楷。段德厚写了一辈子字,到老了手抖,但写字的时候不抖。他说写字和浇蜡一样,手稳心才稳。 段朗翻到第二十三页,那一页上写着: "替身代人受过,如影随形。然影子不可久借,借久则影生心,心生则噬主。凡替身用逾三七二十一日者,必反噬。反噬之痛,倍于原伤。切记切记。" 段朗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他今天做的这个替身,是今年做的第三个。第一个是开春时给山那边侗寨一个难产的妇人做的,第二个是五月间给镇上一个得了疟疾的小孩做的。加上赵铁柱这个,三个。 师父手札里没写过一年做几个算多,但段朗记得师父在世时,一年最多做两个。老头子说做这行跟走夜路一样,走一步看一步,走多了总会碰上东西。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巷子里传来卖豆花老太太收摊的声响,板凳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撞。 隔壁的杨三娘敲门的时候,段朗才发觉天已经黑了。 "小段,吃饭了没?"杨三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炖了猪脚,给你端一碗过来?" "不用,三娘,我吃过了。" "骗鬼呢,你锅里化着蜡哪来的饭。"杨三娘不由分说推开门,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碗里是一碗猪脚汤面,汤色浓白,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 杨三娘五十多岁,矮胖,总是围一条蓝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是蜡人巷的老住户了,在巷子口开了十几年杂货铺,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听说过。段朗搬来的时候,她是第一个来打招呼的,也是唯一一个不嫌弃蜡味的邻居。 段朗接过碗,没说谢。杨三娘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一眼木台上的模具和朱砂碟,啧了一声。 "又做活儿了?" "嗯。" "谁家?" "赵猎户。" 杨三娘叹了口气,搬了条凳子坐下:"铁柱这人命苦,老娘病着,自己又摔了,半年下不了山。你帮帮他也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过来,"不过小段,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这手艺……能不用就别用了。我心里总发毛。" 段朗低头吃面,没接话。面是热的,猪脚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你别不当回事,"杨三娘又说,"你师父当年——" "三娘,"段朗打断她,"面很好吃。" 杨三娘看了他一眼,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对了,今天镇上来了个外地女人,在钱家米铺买了三百斤米,出手阔气得很。穿得体面,青灰色的衣裳,不像本地人。" "跟我没关系。"段朗说。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外地人来铜鼓镇没什么好事,上回来外地人还是二十年前那次……"她没往下说,摆摆手,"算了,不提了。" 她跨出门槛,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个外地女人头上插了根白簪子,白生生的,我看着像蜡做的。" 段朗夹面条的筷子停了一下。 "像蜡?" "嗯,白得发亮,不像玉的,也不像骨头的。我活这把年纪没见过那种簪子。" 段朗没再问。杨三娘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他放下碗,重新打开手札,翻到最后一页。 手札的最后一页和其他页不一样。其他页写满了字,有图有注,密密麻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色比别的页都深,像是蘸了墨反复描过好几遍,笔画都鼓起来了: "断蜡者,以身为引。" 段朗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师父没来得及教他。老头子走的那天晚上,把箱子推到他面前,说了句"都给你了",然后闭上了眼。 窗外起了风,巷子里的蜡味被吹散了。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 段朗合上手札,吹灭了灯。 黑暗里,铜锅中的白蜡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锅里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