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鸣春社过得外松内紧。 除夕祭了祖师爷,初一全班互相拜年,程九龄的病仿佛也让年气冲得松快了些,能拄着拐在院里走两圈了。初三天禧园开台,头一天的座就满了,往后一天比一天邪乎——园子门口停的私家汽车,从两辆变成五辆,又变成八辆;马车骡车更是排到街口。刘管事眉开眼笑,说打天禧园盖起来那天算,没见过正月里这么旺的台。 旺得不正常。 茶馆里已经打出旗号来了:捧筱云仙的自称“筱党”,捧孟春喜的自称“孟党”,两边人隔着茶碗对骂,骂到兴头上摔壶砸碗,巳牌楼那家茶馆一个正月换了三回玻璃。这些人里头,真懂戏的有几个,天知道;可声势这东西不讲懂不懂,只讲多寡。 先是太太团。城里有头脸的太太奶奶们,不知让谁串成了一伙,天天包厢里坐成一排,戏唱到好处不叫好,扬手往台上扔东西——绢花、手帕、金戒指。散了戏还往后台送:盐商方家的太太送了一套点翠头面,银号洪太太送四匹杭纺,说是给筱老板做私房行头。云芝一件一件登记造册,锁进柜子,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再是冯七爷。初五那天,他打发人送来一块金壳怀表,瑞士的机器,表盖里头錾着五个字:云州第一旦。 砚秋捧着那块表,半天没言语,转身就要送回去。程九龄却按住了他。 “送回去,就是打冯七爷的脸。这个脸,眼下打不起。”程九龄把表掂了掂,搁进匣子,“收着,不戴。公会的禁令是‘自家不许认’——人家送的,咱们锁起来不见天日,谁也挑不出理来。” “师父,这些人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程九龄冷笑,“玩儿。角儿是什么?是他们手里的画眉鸟。笼子是金的,食罐是玉的,可你张嘴唱什么、几时唱,得看主人家的意思。捧你的时候,你是心肝肉;哪天你不顺他们的意了——”他没说下去,摆摆手,“窝头会的两场戏,唱好些。那才是正经戏。” 窝头会的义演排在初六、初八,老郎庙前搭的席棚台子,底下坐的全是行里人:退了台的老先生,伤了腿的武行,孤儿寡母。没有包厢,没有汽车,赏钱一个子儿没有。砚秋两场都拿出了十成的玩意儿,一出《起解》,一出《宇宙锋》,唱完了,台底下一个瞎了眼的老琴师让人搀着摸到后台,非要摸一摸筱老板的手。 “好孩子。”老头摸着他的手背,浑浊的眼睛望着别处,“给窝头会唱戏不惜力气的,二十年里,你是头一个。这双手往后不管红到什么地步,别忘了今儿摸过我这双老手。” 砚秋在席棚里给满座的老艺人作了个大揖。这两场戏没上报纸,可在云州的行里人嘴里,比那篇《云州第一旦》管用十倍。连邵五爷都托人带了话来:罚是公事,戏是良心,鸣春社这两场戏,老郎庙记下了。 初十夜里盘账,云芝把柜子打开,指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盒子包裹给砚秋看:点翠头面、杭纺、金表、扣花,登记册密密麻麻记了三页。 “都锁着,一样没动。”她说,“师哥,你自己说,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冲着你的戏来的?” 砚秋看着那一柜子的亮光,怔了一会儿,说:“冲着‘云州第一旦’这五个字来的。” “不对。”云芝合上柜门,上锁,回过头来看他,眼睛在灯下亮得很,“是冲着‘奇货’两个字来的。师哥,你记住,这些人眼里,你不是人,是行情。行情涨的时候人人都捧,行情一跌——”她把钥匙揣进袖子,没把话说完,“反正这柜子钥匙在我这儿,哪天班里揭不开锅了,我就拿它们换米。” 初七,冯七爷设宴,帖子下到后台,点名请筱老板。 宴摆在冯公馆的花厅,一水儿的云州名流:银号的洪经理,盐务的方老爷,绸缎庄的东家,还有两个报馆的主笔。方太太坐在上手,穿着簇新的貂褂,见了砚秋,眼睛先笑成一条缝。 酒过三巡,冯七爷开了腔:“筱老板,今儿没外人,都是打心眼里疼你玩意儿的。方太太有句话,托我这个老脸说——她膝下没儿子,瞧你瞧得亲,想认你做个干儿子。往后在云州,吃的穿的、场面上的事,有方家给你兜着。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多少角儿求都求不来。” 满座都笑吟吟地看着他。方太太已经把一只翡翠镯子撸下来,搁在桌面上,就等他改口叫“干娘”了。 砚秋放下杯子,站起身,先给方太太作了个揖。 “方太太抬爱,砚秋心里记着,一辈子记着。”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只是砚秋是戏班里长大的孤儿,打记事起,师父就是爹,师娘在的时候就是娘。祖师爷跟前立过誓的:此生只有一个爹娘、一个班。这个誓破了,砚秋在台上就再也扮不像好人了。方太太要是真疼砚秋——就当还是那个包厢里听戏的座儿,砚秋每一场,都给您唱十成的力气。” 一席话,把人抬着,把事回了。方太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到底让他那句“唱十成的力气”给熨帖住了,讪讪地笑着把镯子戴了回去。 冯七爷不动声色,又抛出第二桩:“再有个事。洪经理几位有个意思,凑三万现大洋,给你单挑一班——就叫云仙社。园子、行头、班底,全给你置办新的,你只管唱戏拿大份。鸣春社那边的情分,折成银子还给程班主,谁也不亏欠谁。筱老板,人往高处走啊。” 这一回,砚秋连揖都没作。 “七爷,”他说,“砚秋七岁上让师父从雪地里抱回班里,一口一口喂大的。鸣春社在,师父在,砚秋在。哪天鸣春社散了——那也得是砚秋跟它一块儿散。” 花厅里静了一瞬。冯七爷眯着眼看了他半晌,忽然哈哈一笑,举杯打了圆场。散席的时候,他亲自送到廊下,拍着砚秋的肩膀,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好孩子,戏是好戏,骨头也是好骨头。就是不懂一个理——戏外头的规矩,比戏里的大。今儿这两桩事,你回了我,我不恼。可往后有人再问,你未必回得起。” 砚秋回到班里,把席面上的话一五一十学给师父听。程九龄听完,久久不语,末了只说了一句:“三万现洋,买你一个人。这价钱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买不成好的,他们就该想别的招了。” 还有一样事,谁都没提,可谁心里都悬着:白家那头,自腊月里那一回“对账”之后,就再没了动静。当铺不催,商会不传,白慕堂连个年帖都没打发人送。程九龄却一天比一天睡得少。有一晚砚秋送药进去,听见师父对着窗户自言自语:“狗不叫了,不是走了,是蹲下了。” 果然,没出三天,报上先变了脸。 先是顾清让在《云州新报》上登出一篇长文,《捧角亡戏论》。文章不点名,可刀刀见血:“今日之捧角,非爱戏也,爱己之豪阔也。掷金钱如粪土者,视伶人亦如粪土……捧之愈高,跌之愈重。三十年来,京津沪汉,死于‘捧’字之名伶,可指数者十有七人。杀人者不必刀,一字足矣。” 文章一出,满城哗然。小报们炸了窝,连着几天围攻:说顾某人吃不着葡萄,说他收了孟党的黑钱,更有一篇干脆造谣,说他垂涎筱云仙色艺,求而不得,恼羞成怒。《游艺场》还配了一幅漫画:一个戴眼镜的酸文人,趴在戏园子墙头往里看。 顾清让来后台的时候,怀里揣着那张漫画,居然还挺高兴。 “骂得越凶,越见得戳着了痛处。”他把漫画抖开给砚秋看,“你瞧这笔法——跟头版那篇《云州第一旦》,是一路人的手笔。捧你的和骂我的,一个锅里搅马勺。”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皮面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推到砚秋面前:“给你看一个人。季珊珊,津门的坤旦,民国五年红透半边天。捧她的人凑钱给她建了座‘珊珊舍’,金字招牌。后来她不肯陪一位督军吃酒,不出三个月,捧她的那些报馆调转笔头,把她写成了窃玉偷香的货色,珊珊舍的招牌让人拆了当柴烧。民国八年,她吞金自尽,二十四岁。”他合上本子,“杀她的不是那口金,是先前那座金字招牌。砌招牌的人和拆招牌的人,是同一拨人。” “到底是谁?” “查不着落款,可查得着钱。”顾清让压低声音,“报馆同业跟我透了底:这两个月,有一注钱在几家小报之间走,专买两样文章——捧筱云仙的,和打听筱云仙的。捧的登出来了;打听的,打听什么,你猜?” 砚秋摇头。 “打听你的来历。”顾清让盯着他,“你是哪里人,爹娘是谁,几岁进的班,进班之前的事。砚秋,一个唱戏的红了,有人捧是常情;可花钱刨一个角儿的祖坟,这不是捧角的路数,这是查户口的路数。你自己想想,谁要查你?查着了,又想干什么用?” 砚秋想起报上那句“身世必有可观,他日揭晓,恐惊四座”,后脖颈慢慢起了一层寒意。他的来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有人比他还上心。 更邪的事还在后头。 正月十一,小顺子上茶馆听人闲聊,回来学舌,脸都白了:茶馆里说书的先生歇了场,一桌客人聊鸣春社,聊得头头是道——程班主的病是心口的老病,年前吐过血;班里的账上,年底结余不到二百;公会罚的义务戏是哪两天、香仪翻了三倍;连“程家班主箱底压着件旧帔,谁碰谁挨打”这样的话,都让人当新鲜典故说出来了。 程九龄听完,半天没动。然后他让所有人都出去,只留下砚秋和云芝。 “账上的数,知道的有几个人?” 云芝掰着指头:“我,师哥,刘管事对过一回总账。” “箱底那件帔呢?” 屋里静了。那件帔的事,是老班规,进班三年以上的都知道有这么个忌讳,可“旧帔”两个字能说得这么明白的——云芝的声音低下去:“班里……老人儿都知道。” “老人儿都知道,”程九龄缓缓地说,“可老人儿不上茶馆学舌。”他闭上眼,靠回椅背,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咱们班里,有人往外递话。” 打这天起,云芝查账查得格外细。十三那天夜里,她拿着账本来找砚秋,指着一笔:“小顺子,腊月、正月两个月的月规,一直没来领。可他年下添了新棉袄,前儿还买回来二两老山参,说给师父补身子,钱是‘茶馆里给人念报得的赏钱’。师哥,念报的赏钱,买得起老山参?” 砚秋捏着账本,心里像让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没有声张。当夜他睡得很浅,后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后院有极轻的响动。他披衣出去,贴着墙根走到月亮门边—— 后院墙角,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小顺子。他面前的雪地上扒开了一小块,一星火苗刚刚点起来,烧的是一张字条。火光“腾”地亮了一下,把那张纸照得透亮。 就那一下,砚秋看得清清楚楚—— 字条上头一个字,是个“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