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一早,升平园的海报贴出来了,满城的墙上都是。 朱红的纸,斗大的字:腊月廿六起,庆和班连唱三天,孟春喜每晚大轴。头一天的戏码,明晃晃写着——《宇宙锋》。 小顺子把海报揭了一张回来,往桌上一铺,后台的人都围上来看。看完了,谁都不说话。 这里头的门道,吃这碗饭的一看就懂。《宇宙锋》是孟春喜的看家戏,当年他就是凭这出戏在云州挂的头牌。对台打到这个份上,人家把看家戏亮出来,还提前两天贴海报,这不是唱戏,这是叫阵——按行里的规矩,你也贴《宇宙锋》,就是应战,一出戏比到底;你换别的戏码,那就是绕着走,绕着走就是怯阵,怯阵就是认输。上个月连满的那点声势,一夜就能倒回去。 “年根儿底下来这一手。”刘管事直咂嘴,“这是要抢咱们一个年啊。” 云芝冷笑:“上回挖人,这回叫阵。崔管事这张锣,敲得可真勤。” 砚秋盯着海报没言语。他想的是孟春喜。茶馆里那三句话言犹在耳,转过脸来,看家戏就贴出来了。这不像同一个人做的事——除非,贴海报的和递话的,本来就不是一条心。 程九龄让人把他搀到桌边,看了海报一眼,只问了一句:“砚秋,《宇宙锋》你有几成?” “文的一路,师父给我说过两遍。真上台,六成。” “六成不够。”程九龄说,“对台戏,人家的看家戏,你六成上去,就是给人垫场。”他咳了两声,缓过来,“三天,我给你说戏,月楼给你吊。廿六头一天,让他先唱,咱们贴《玉堂春》稳住场子。廿七,你的《宇宙锋》再上——后发制人,让全云州先听他的,再听你的,高下让人家自己去比。” “那要是比下来,是我低呢?” 程九龄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旧年的火星:“那你就得想明白一件事。赵高的女儿为什么装疯?” 砚秋一怔。 “她爹是奸臣,皇上是昏君,一个要把她献上去,一个要把她收进宫。普天之下没有一个人替她做主,她只剩一条路——疯。”程九龄一字一顿,“疯不是乱,疯是这个女人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你把这个唱明白了,就赢了。唱不明白,你就是学孟春喜,学得再像,也是第二个孟春喜。” 三天闭门。 白天日场照唱,夜里散了戏,后台掌上灯,程九龄裹着棉被坐在椅子上说戏,一句一句地抠。秦月楼操琴,过门改了三遍——金殿装疯那一段,老的拉法过门繁,他删繁就简,只留一把冷弦,说:“疯人跟前,锣鼓越素,人越瘆。” 说到身段,程九龄从椅子上挣起来,非要自己走一遍。众人拦不住,只得由他。他病得脱了形,可一抬手,一个眼风扫过去,满后台的人都觉得脊梁上过了一道电——那是在台上滚了四十年的东西,病不走,老不走,跟到棺材里去的。走了半段,他扶着桌角喘,指着砚秋:“看见没有?疯子的眼睛不看人,看人身后。你看他身后,看着看着,看戏的自己就毛了。” 夜里说完戏,砚秋独自加功。四更天,后院里一遍一遍地走地位,走到鞋底磨得发热,嗓子里冒烟。云芝炖了冰糖梨汤,隔着窗台递进来,一句话不说,放下就走。第二夜又是这样。第三夜,碗底下多压了一张字条,上头是她那笔利落的小字:“嗓子是全班的命。命别练没了。” 装疯要有哑奴引着。班里的二旦串这个角色总差着点意思,云芝看不过去,自己披上哑奴的坎肩下场试了一回。她是刀马旦,身上有功夫,一个疯、一个哑,两个人在灯底下走地位,走到金殿那一节,砚秋一个抢步,云芝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都顿住了。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接着走。”上场门里,程九龄咳嗽了一声。 腊月廿六,头一天。 升平园那边,孟春喜的《宇宙锋》唱得满坑满谷,散戏的人流把半条街都堵了。天禧园这边贴《玉堂春》,也是八九成的座。两边的探子来回飞跑报信,茶馆里已经开了盘口,赌哪边先蔫。 小顺子自告奋勇,扮成卖瓜子的混进升平园听了半场,回来学给大伙儿看:“孟老板今儿卯上了!修本那一段,一句一个好,池子里跺脚跺得楼板直颤。散戏我挤在人堆里听,都说这出戏云州十年没人动过,动就是找死——师哥,明儿你这一出,是在刀尖上翻跟头啊。” 后台的空气沉了下去。有个管衣箱的老师傅嘟囔了一句:“要不……还是换出稳当戏?” “换?”云芝把手里的账本一合,“海报都贴出去了,换戏码就是当着全云州认怂。我爹的字典里没这个字,鸣春社的字典里也没有。” 腊月廿七,第二天。 天没黑,天禧园门口就排上了人。可开戏前一个时辰,怪事来了——升平园那边忽然涌进去一大批人,说是几家商号包了场,整车整车地送票,白送,外搭一包瓜子。转眼间那边园子塞得水泄不通,锣鼓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声势这个东西,一半是唱出来的,一半是造出来的。 刘管事急得满头汗。程九龄坐在上场门里,闭着眼,只说了两个字:“开戏。” 砚秋的《宇宙锋》,就是这一晚。 前半出平平地走,台下有懂戏的,也有看热闹的,闹哄哄地不算入神。直到修本一场,砚秋的赵艳容对着老父,唱到“我只得把官人的话儿来讲”,嗓子里忽然透出一点从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高,不是亮,是冷。像三九天的井水,一瓢浇下来,园子里的嗡嗡声不知不觉就没了。 到金殿装疯,满园子静得能听见炭盆的火星子响。 哑奴引着,赵艳容披发跣足,见了皇帝不跪。砚秋没有按老路子把疯唱成又哭又笑的热闹,他唱得极慢,极稳,眼神直勾勾地望着虚空里的一个点,一句“我这里假意儿懒睁杏眼”,半截笑,半截不是笑。唱到那句该拔到顶的“随你去吧”,全场都等着他往上翻高——他偏不翻,反往下一沉,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 就这一沉,台底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静了足有三个数,堂彩才炸开,好声浪头一样从池座往楼上翻。冯七爷在包厢里把茶碗都碰翻了,站起来喊了一嗓子没人听清的什么。散戏之后,园子门口的人堵着不走,非要看筱老板卸了妆的模样。 后台,秦月楼收了琴,半天没说话。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开口:“今儿升平园那边,我托人去听了半出。” “怎么样?” “孟春喜的导板,‘老爹爹发恩德将本修上’,那个立音,他往年是拔满的,今儿收了三分。”秦月楼盯着前头的雪地,“外行听不出来。我听得出来。他让了你一手。” 砚秋停下脚步:“为什么?” “不知道。”秦月楼说,“兴许是茶馆里那三句话的下文。也兴许——他不想赢。” 当夜散戏,顾清让也挤到后台来了。他看了全场,大氅帽上还落着雪,一进门先作了个大揖:“今晚这出《宇宙锋》,我要写进《伶人列传》里去——不是写你唱得好,是写你唱出了别人不敢唱的东西。旧戏里的疯妇,叫你唱成了一个不肯任人摆布的活人。” 可他高兴了没两句,话头又沉下来:“只是有一事我得提个醒。这两天,报馆同业里有人四处打听你,出手阔绰,指名要‘筱云仙的文章’,要多少钱一篇都好说。我回了。可我能回,别人未必能回。”他看着砚秋卸到一半的妆,“笔墨这东西,捧人的时候比刀快,杀人的时候,也比刀快。” 腊月廿八,第三天,两边都换了轻松戏码,算是收势。盘口开出来,天禧园赢了个明明白白。 当晚,程九龄破例让摆了两桌酒,全班上下热闹一回,算是庆功,也算提前辞年。莜面窝窝、炖肉粉条,外加两坛烧刀子,穷班子的席面,热气倒是足的。底包们轮着班给程九龄磕头敬酒,程九龄一律以茶代酒,唯独端起一杯真的,走到秦月楼跟前。 “月楼。”他说,“这一仗,头功是砚秋的嗓子,二功是你的弦。要没有你那把冷弦吊着,装疯那一段出不来那个味儿。我程九龄——” “打住。”秦月楼把酒截过去,一仰脖干了,咧嘴一笑,“你要说‘谢’字,这酒我就泼了。咱哥俩之间,谢字比骂人还难听。” 满桌轰笑。笑声未落,门上忽然来报:升平园孟老板到。 满座都愣了。孟春喜一身玄色斗篷,抱着一坛酒进来,也不落座,先冲着程九龄一揖到地:“程老板,晚辈冒昧。对台是东家的买卖,戏是唱戏人的戏。这坛酒,给筱老板道乏,也给鸣春社道个年安。” 程九龄亲手给他斟了一杯。两个人都没提对台,只聊戏,聊北边的老角儿,聊着聊着,程九龄说起当年在天津卫看过的一出《宇宙锋》,说到妙处,两个人隔着桌子对了一杯,都笑了。 席散,砚秋送孟春喜出门。雪后的巷子里静得很,两个人的脚步声踩得雪咯吱咯吱地响。 到了巷口,孟春喜拢了拢斗篷,抬手唤跟包牵马。就在他抬胳膊的那一下,袖口滑开,砚秋看见他腕子上拴着一样东西——一枚翡翠扳指,拿红绳穿了,贴肉挂着。巷口的灯笼一照,那扳指绿得发暗,水头足得像一汪深潭,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只是那根红绳磨得起了毛,看年头,戴了很久了。 “孟老板这扳指,”砚秋顺口问了一句,“好成色。怎么不见你戴在手上?” 孟春喜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点绿,把它拢回袖子里,动作很慢,像在收一件不愿让人多看的东西。 “戏台上的手,不兴戴硬东西。”他先这么答了一句,顿了顿,又低声添了半句,“再说——有些东西,戴上容易,摘下难。”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孟春喜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了砚秋一眼,忽然笑了,“筱老板,你如今是云州的红人了。红人最要紧的,是记住自己几斤几两——不是怕轻了,是怕让人给你添分量。添到你驮不动的时候,就该跪着走了。” 马蹄声远了。砚秋站在巷口,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第二天是腊月廿九。一大早,小顺子上街办年货,飞跑回来,手里举着两份报纸,一进院就嚷:“师哥!你上头版了!头一号的大字!” 《云州新报》头版,通栏的标题,墨黑的大字——《云州第一旦筱云仙》。 文章从破庙救场写起,一路吹到《宇宙锋》,什么“云州开埠以来第一嗓”,什么“孟氏春喜,明日黄花矣”,把好好一场戏比,写成了踩着一个捧一个。末了还添了一段:“筱伶来历成谜,谈吐气度绝非寒门科班可育,识者谓其身世必有可观,他日揭晓,恐惊四座。”落款不是顾清让,是个从没听过的笔名,叫“知音客”。 另一份小报《游艺场》更不像话,整版都是筱云仙:住在哪儿,爱吃什么,卸了妆穿什么长衫,连他每天五更到城墙根喊嗓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配了一段:“闻筱伶尚未婚配,云州名媛闺秀,芳心可托矣。” 后台传看,年轻的师弟们喜得眉飞色舞。云芝把报纸抽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这文章不对。捧咱们,用不着踩孟春喜踩得这么狠;夸戏,扯什么身世来历?这是把师哥往架子上抬——抬得越高,底下看热闹的越多。” “拿来。”程九龄说。 他坐在椅子上,就着窗户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看完,他把报纸慢慢折起来,折得很小,然后探身,把它按进炭盆里。 火苗舔上来,“云州第一旦”五个大字蜷了蜷,黑了。 “公会腊月廿二刚立的规矩,‘云州第一’四个字,咱们不许认。”程九龄望着那点火,声音哑得厉害,“今儿廿九,报纸就替咱们认了。这不是彩头。” 他抬起眼,看着满屋子刚刚还喜气洋洋的徒弟们。 “这是催命符。” 院子里静了。只有炭盆里那点纸灰,被风一卷,打着旋儿飞过墙头,落进了腊月廿九的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