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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拜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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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天禧园回了一天戏。 后台砸成那个样子,日场是无论如何开不出来的。全班上下动手收拾:碎镜子扫出去两簸箕,掀翻的桌案重新钉腿,行头一件件从泥水里捡回来,掸的掸,熨的熨,云芝带着两个师弟就着炭盆烘了一整天。断成两截的水牌换了块新的,漆味儿还没散,“筱云仙”三个字重新写上去,笔画比原先的还粗些——写牌子的先生说,这叫压得住。 程九龄一早就起了。他让云芝找出那件出门才穿的青缎面棉袍,又打发人去雇了顶小轿。 “爹,您病着,要去哪儿?”云芝拦在门口。 “当铺。”程九龄说,“人家递了话叫我去对账,我就得去对。债主叫门,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我陪您去。”砚秋从后头出来,长衫已经换好了。 程九龄看了他一眼,没拦:“你在街对面等着。记住,不管里头多大动静,不许进来。” 白记当铺在南大街,三间门脸,黑漆金字的幌子,柜台高得要仰着脸说话——当行的老例,柜台高,当东西的人矮,先在气势上压你三分。程九龄下了轿,整了整棉袍前襟,迈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进去了。 砚秋在对街的馄饨摊上坐着,一碗馄饨从滚热坐到冰凉。 半个时辰后,程九龄出来了。他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站了站,往街两头看了看,才慢慢下来。砚秋迎过去扶住他,隔着棉袍,觉出那条胳膊在袖子里微微地抖。 “师父,他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程九龄望着前头的街口,“大朝奉姓贺,客气得很,茶换了三道。说账不急,白爷交代了,年下事多,开了春再对不迟。” “那他们叫您去——” “他说,账不急,礼数急。”程九龄的声音很平,“鸣春社进云州一个多月了,梨园公会的门槛还没踩过。行里已经有人说话了,说咱们眼里没有云州的规矩。” 砚秋愣住了。 拜码头这个规矩,他打小就知道。跑码头的班子每到一地,头一件事是拜当地的行会——备香仪,递门生帖,给祖师爷上香,给会首和同行见礼,人家点了头,你才算在这码头上有个立脚的地方。这些年鸣春社跑遍北边五省,哪一处不是先拜山门,后开锣鼓? 偏偏云州没拜。 不是忘了。当初进城,是天禧园的红帖请来的,打对台的局是园子东家做的。按行里的老例,园子出面邀的班,引见公会本是东家的事。进城第二天程九龄就问过刘管事,刘管事满口“东家安排,东家安排”,然后就没了下文。那一阵对台打得天昏地暗,一天两开箱,谁还顾得上这个。 如今才明白,那不是忘了,是有人特意给你留着的一个空子。留到今天,拿出来用了。 “这是要一层一层地剥。”回去的路上,程九龄靠在轿子里,闭着眼说,“先砸场子,是打你的脸;再抬行规,是缚你的手。人家不着急,人家有的是耐心。” 腊月廿二,宜祭祀,宜出行。 梨园公会设在城隍庙街的老郎庙里,一进三间的老院子,正殿供着祖师爷,西厢就是议事的地方。这天上午,程九龄带着砚秋、云芝和秦月楼,四个人,两抬礼盒,一份大红的门生帖,冒着小雪进了庙门。 香仪原本备的是二十块。头天夜里秦月楼数出双份,程九龄摇头,又添成了三份——六十块现洋,红纸封着,压在礼盒最上头。 “礼多人不怪。”程九龄说,“咱们这是补礼,补礼就得加倍,让人挑不出一个字来。” 老郎庙正殿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云州各班的管事和公会的执事。当中太师椅上坐着的老者,七十来岁,绛紫团花的棉袍,拢着手炉——公会会首,邵五爷,老生出身,退了台快二十年,云州梨园行里辈分最高的一位。 庆和班也来了人。孟春喜坐在东边第二把椅子上,月白长衫,安安静静,眼观鼻,鼻观心。 程九龄领着三个晚辈,先给祖师爷上香,三跪九叩,一丝不苟。起来,再给邵五爷和满座同行作揖见礼,双手呈上门生帖。 邵五爷接了帖子,没看,搁在手边茶几上,慢悠悠开了口:“程班主,老朽眼拙,你这个名字,倒像在哪里听过。” “晚辈程九龄,早年在直隶、山东一带搭班,唱武生。” “哦——”邵五爷拖长了调子,像是才想起来,“铁靠程。民国头几年,北边五省,唱《挑滑车》连翻十二个旋子不散靠旗的铁靠程。老朽在天津卫听过你一出《长坂坡》。好玩意儿啊。” 满屋的目光刷地聚过来。几个年轻些的管事交头接耳——铁靠程这个名号,他们也是听老辈人念叨过的。 “五爷折煞晚辈了。”程九龄躬着身,“陈年旧事,不敢提了。” “是不敢提,还是不屑提啊?”旁边一个尖嗓子接了话。说话的是升平园的崔管事,今儿也在座。“名角儿嘛,从前在北边红透了天,如今到了咱们云州,自然瞧不上这些小庙小规矩。进城个把月,对台也打了,堂会也唱了,连司令私宅都去过了,就是想不起老郎庙的门朝哪边开——” “崔管事。”孟春喜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没抬眼皮,“喝茶。” 崔管事悻悻地端起茶碗。 程九龄的腰弯得更低了些:“晚辈知罪。初来宝地,俗务缠身,失了礼数,今日特来负荆。香仪三倍奉上,凭公会发落,晚辈没有二话。” 邵五爷抬了抬眼皮,把满屋人的脸色都收在眼底,才慢慢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鸣春社的玩意儿,老朽也听说了,是好玩意儿。云州码头大,水深,多一个好班子,是行里的体面。”他顿了顿,“不过——补礼归补礼,罚是要罚的。不罚,往后谁还把这座庙放在眼里?” 罚下来三条:香仪照三倍收;正月里公会办“窝头会”义演,给行里孤老病残的同行凑养老钱,鸣春社白唱两场,分文不取;还有,报上那些“云州第一”的说法,自家不许认,水牌、海报,不许用这几个字。 “谢五爷成全。”程九龄一条一条应下,末了又带着三个晚辈,给满座同行团团作了一个大揖。 砚秋跟在师父身后弯腰的时候,眼角扫见孟春喜。孟春喜也在还礼,袖手垂目,可就在直起身的那一瞬,他朝砚秋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意思像是说:这还没完。 出了老郎庙,雪下大了。程九龄却不叫回园子,吩咐往北——商会还有一份帖子要递。 商会的气派又是另一路。五间门脸的洋式楼房,门口站着两个戴皮帽子的门房。帖子递进去,人被让进门房里坐着等。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炭盆里的火由红转白。程九龄坐在长凳上,腰杆笔直,青缎棉袍的下摆滴着雪水,在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砚秋几次想说话,都让师父用眼神止住了。 天擦黑,里头才出来一位戴瓜皮帽的师爷,拱拱手,笑容可掬:“程班主久等。白会长今儿实在腾不出空,帖子留下了,心意到了。年下事忙,回吧。” 就这么一句话,两个时辰。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轿子到了天禧园后门,程九龄下轿,站在雪地里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院里的人都在廊下等着。一听说班主在商会门房里干坐了两个时辰,连白慕堂的面都没见着,云芝的脸腾地红了:“他好大的架子!帖子是他先递到咱们班的,堂会是他先请的,如今倒拿捏起来了——” “住口。”程九龄摆摆手,就着砚秋的胳膊在廊下石阶上坐了,缓了口气,环视一圈,“都听着。咱们吃开口饭的,从祖师爷那辈起,就有给人赔笑的时候。赔笑不丢人,丢人的是戏软。从今儿起,戏码翻着新地贴,玩意儿加着倍地使——人家越盼着咱们蔫,咱们越得唱得精神。台底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咱们蔫一分,外头的闲话就长一寸。” 晚上的戏照开。砚秋贴的《女起解》,一句“忽听得唤苏三魂飞魄散”,唱得台下满堂彩。没人知道这一天鸣春社的班主在两处门槛前弯了几回腰,也没人知道台上那个眼波流转的苏三,散了戏还要回去对着一本越算越薄的账。这就是唱戏的:天大的委屈,锣鼓一响,都得咽回肚子里去。 当晚,砚秋卸了妆正要回屋,小顺子来报:后门有人找,是升平园孟老板的跟包。 跟包递过来一张条子,上头一个地址:北市,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 砚秋去了。二楼雅座,孟春喜一个人坐着,面前两杯茶,一杯已经凉透,一杯刚沏上——显然算准了他会来。 “筱老板,坐。” 打了一个多月的对台,两个人私下坐在一张桌子跟前,这是头一回。砚秋坐下,开门见山:“孟老板今儿在公会替我们班挡了一句,这会儿又请我喝茶。我想不明白。” “没什么想不明白的。”孟春喜端起茶,吹了吹,“唱戏的败给唱戏的,不冤。我孟春喜输给你那条嗓子,心服。可要是鸣春社栽了,不是栽在戏上,是栽在戏外头——那咱们这场对台,就打得没意思了。” 他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我只说三句话。说完你就走,往后见面,还是对台的冤家。” “第一句:公会里递话要治鸣春社的,不是我们庆和班。崔管事那张嘴,挖你们的人,放的狠话,后头都另有主家。” “第二句:砸你们后台的是当铺的人,逼你们班主对账的也是当铺的人。可当铺后头那位,他要的不是账。”孟春喜盯着砚秋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白慕堂要的,从来不是一场堂会。他要的是整个鸣春社——连人,带箱,连你们班主那只压箱底的旧戏箱。” 砚秋悚然一惊:“你怎么知道——” “第三句。”孟春喜不答,只往下说,“这个年,你们要是能走,趁早走。云州这块地界,姓白的经营了两代人。你们斗不过他。”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斗篷,径自下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砚秋: “筱老板,我这个人,在泥里打过滚,认得泥的味儿。”他说,“有人往你身上泼泥的时候,多半是想把你活埋。” 砚秋一个人在雅座里坐了很久。桌上那杯茶凉了,他一口没动。 回到园子,师父屋里的灯还亮着。他进去,把孟春喜的三句话,一句不落地学了。程九龄听完,半晌没言语,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张名帖。下午在商会门房,那位师爷送他出来时,顺手塞进他袖筒的。名帖是邵五爷的,背面添了一行小字,墨迹还新: “廿三夜,老朽扫榻。” 腊月廿三,小年,祭灶。 白天班里忙年:扫尘、祭灶王、买糖瓜。穷是穷,规矩不能省,云芝拿出两块钱,给全班一人分了一块糖瓜,小顺子咬得腮帮子直鼓,满院子追着师弟们闹。锅屋里蒸上了两屉豆馅馒头,白气从窗缝里涌出来,混着街上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倒真有了几分年的意思。程九龄坐在廊下看着,难得地没有咳,脸上甚至有一点笑模样。只有砚秋知道,师父的袖筒里,揣着那张写了“扫榻”二字的名帖。 入夜,程九龄只身赴约,砚秋送到老郎庙街口,在雪地里等。街上人家祭灶的香火气一阵一阵飘过来,间或一声爆竹,炸得雪沫子簌簌地落。一个多时辰后,程九龄出来,上了轿,一路无话。 到了后门,他却不下轿。隔着轿帘,忽然问:“砚秋,你说,人这一辈子躲一件事,能躲多久?” 砚秋不知怎么答。 “邵五爷是个明白人,今儿夜里说了句实话。”程九龄的声音在轿帘后头,听不出喜怒,“他说——九龄啊,公会这道门槛,老哥抬抬手就过了。可云州这个码头,不是老哥的码头。你想在这儿立足,想让你徒弟在这儿唱下去,先得过白会长那一关。” 轿帘掀开,程九龄下了轿,站在雪地里,仰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天。 “他还问我,”程九龄说,“白会长要的那样东西,你当真给不起吗?” “师父,他到底要什么?” 程九龄没有回答。他抬手拍了拍砚秋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又很冷。 “进去吧。”他说,“灶王爷今儿上天言好事。咱们这样的人家,也就剩这点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