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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戏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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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彪走后,后台炸了锅。 "不能去!"云芝头一个反对,声音都变了调,"一个人去军营私宅唱夜戏,唱好了是应该,唱不好呢?那是讲理的地方吗?保定那个老生的肩胛骨,就是前车之鉴!" 刘管事苦着脸直搓手:"大小姐,话是这么说,可谭司令的帖子,比白会长的还回不得啊。白会长好歹讲个体面,丘八爷们讲什么?讲枪。" 众人吵成一团。程九龄披着棉袍,让人搀着从后院过来,往当中一站,后台立刻静了。 他病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可站定了,腰杆还是直的。 "吵什么。"他环视一圈,"这帖子,躲不掉。躲得了十九,躲不了二十。他既然点了名,就是打听清楚了才来的。"他转向砚秋,"砚秋,你自己说,敢不敢去?" 砚秋正对着镜子卸妆,闻言把手里的毛巾放下了。镜子里那张脸,油彩卸了一半,一半是戏里的人,一半是他自己。 "敢。"他说,"债多不愁。白会长的堂会都唱了,司令的清唱,也是唱。" "好。"程九龄点头,"可清唱也是戏,戏就得有场面。回他们的话:筱云仙一人赴约,另带琴师一名——唱戏的没有干唱的道理,这是行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规矩。" 传话的回来说,那边应了。 出发是腊月十九的傍晚。琴师是秦月楼自己讨来的差事。他嗓子废了,可胡琴是打小的功底,程九龄的戏当年就是他操琴吊的。他把那把老胡琴擦了三遍,换了新弦,往砚秋跟前一站:"走吧。你在前头唱,我在后头听着,出不了大事。" 临上车,程九龄把砚秋叫到屋里,只交代了三句话。 "第一,在这种人跟前,戏可以唱足,话不能说满。他夸你,你谢赏;他骂你,你听着;他逗你,你装傻。" "第二,酒不沾唇。唱戏的四块瓦的地界,比酒桌干净。" "第三,"程九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真到了下不来台的时候——记住,你是唱戏的。天大的事,往戏里躲。戏里什么都有,能杀人,也能救人。" 上车前,云芝追出来,把一个包好的小包袱塞进砚秋怀里。砚秋隔着布捏了捏,是一把剪刀。 "你这是——" "防身的。"云芝的下巴绷得紧紧的,眼圈却是红的,"用不上最好。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唱戏的,可以没命,不能没人样。" 砚秋把包袱揣进怀里最里层,点了点头。小顺子扯着车辕不肯松手,非要跟着去,让秦月楼一句话撅回去了:"添乱。看好家,等我们回来。" 马车出了北市,街上已经落了宵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灯光时不时从车篷缝里扫过去。新任镇守使到任才三天,云州城已经换了一副面孔。 司令私宅在城东,原是前清一个道台的宅子,如今门口架着机枪,探照灯把半条街照得雪亮。砚秋和秦月楼被搜了三遍身,胡琴匣子翻了个底朝天,才放进去。 宴设在正厅。地龙烧得极旺,一进门热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席上七八个人,全是军装,中间那位不用人指——五短身材,紫膛脸,五十上下,军装领口敞着,一只手端酒盅,另一只手边上,明晃晃搁着一把手枪。 谭汝霖。 "来了?"谭汝霖抬眼皮扫了砚秋一眼,像看一件送上门的货,"久闻大名啊,筱老板。云州城都传疯了,说你这条嗓子,十年一遇。本司令倒要听听,是骡子是马。" 满座轰笑。 砚秋垂手站定,不卑不亢地请了个安:"司令赏脸,砚秋献丑。请司令点戏。" "《贵妃醉酒》。"谭汝霖把酒盅往桌上一顿,"听说你们唱旦角的,醉态最难。今儿没有行头,我就听你清唱——唱出个醉样儿来给我看看。" 这是刁难。醉酒一半的玩意儿在身段卧鱼、衔杯,清唱等于缴了一半的械。秦月楼在下手位置弦已定好,回头看了砚秋一眼。 砚秋不慌。四平调起,他往厅当中一站,人没动,眼神先醉了三分——"海岛冰轮初转腾",一句出去,那点醉意全在音的松紧里,字咬得半含半吐,尾腔微微一荡,像人站不稳又偏要稳住。唱到"人生在世如春梦",他袖子都没抬一下,满厅的人却仿佛看见了那个贵妃斜倚栏杆的影子。 一段唱完,席上静了一瞬,跟着掌声、叫好声、拍桌子声混成一片。 "有点意思!"谭汝霖来了兴致,亲手斟了一盅酒,隔着桌子往前一递,"赏你的。喝了它。" 厅里霎时静下来。所有的眼睛都看着砚秋。 砚秋躬身:"谢司令的赏。只是回司令的话——唱戏的有句行话,戏里的人能醉,唱戏的人不能醉。今儿的戏还没唱完,这盅酒,砚秋斗胆,寄存在司令这儿,唱完了最后一出,再谢赏。" "哟嗬。"谭汝霖眯起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把那盅酒搁下,手指头在枪柄旁边的桌面上笃、笃、笃地敲,"云州的戏子,架子都这么大?" 厅里的空气冻住了。旁边一个军官凑趣,阴阳怪气地笑:"司令,这些个角儿,惯出来的臭毛病。依卑职看,得治。" 秦月楼的手按在琴弦上,指节都白了。 "治?"谭汝霖忽然又笑了,转着酒盅看砚秋,"来,本司令亲自治治他。《武家坡》会不会?" "会。" "好。"谭汝霖站起身,军装一扯,竟离席走到厅当中,"本司令年轻的时候,在戏园子里泡过,也能哼两句须生。今儿我唱薛平贵,你唱王宝钏——"他嘴角一咧,露出一口黄牙,满座已经跟着哄笑起来,"戏文里怎么来的?寒窑外头,薛平贵调戏自家媳妇儿。筱老板,你可得给我好好接着。" 这是把羞辱摆到了台面上。借着戏文调戏,你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往后云州城都知道筱云仙陪司令唱了这么一出;不接,今晚这个门就未必出得去。 砚秋的指甲掐进掌心。就在这一瞬,他听见身后胡琴响了——秦月楼没等他答话,导板的过门已经拉出来了,弦音又稳又亮,像一只手在背后托了他一把。 往戏里躲。戏里什么都有。 砚秋深吸一口气,开口接戏。 谭汝霖的西皮唱得荒腔走板,词也记不全,唱两句就往下三路的浑话上引。可砚秋的王宝钏,一板一眼,字字千钧。谭汝霖唱"少妇人来将我戏",他就回"武家坡前把菜剜";谭汝霖往前凑,他水袖虽无,双手一拢一让,进退之间全是戏的章法,愣是把一场调戏,唱成了王宝钏的贞烈刚强。唱到"有心上前把他骂",他一个转身,目光如电,那一瞬间厅里没人笑了——满座的兵痞,竟让一个手无寸铁的戏子的眼神逼得收了声。 谭汝霖也不唱了。他站在原地,盯着砚秋,紫膛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砚秋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好小子!"他笑够了,指着砚秋对满座说,"看见没有?这才叫玩意儿!老子唱了半天流氓,他愣是给我唱成了烈女!"他抓起桌上那盅"寄存"的酒,自己一仰脖干了,把空盅往砚秋手里一塞,"这酒老子替你喝了。赏!" 副官捧上一个托盘,五十块现大洋。 出门的时候,已是后半夜。谭汝霖亲自送到厅门口——这是给足了脸面。可他在砚秋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从背后来了一句,声音不高,笑呵呵的: "筱老板,你这条嗓子,本司令记下了。往后啊——"他拖长了调子,"少不了叨扰。" 砚秋后脊梁上一层冷汗,出了门才下来。 秦月楼抱着胡琴匣子,一路无话。走出两条街,他才低低说了一句:"方才那一眼,你不像王宝钏。" "像谁?" "像你师父年轻的时候。"秦月楼说,"他当年在台上瞪人,也是这个瞪法。" 两人赶回天禧园,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可还没进后门,就觉出不对——后院的灯全亮着,人影乱晃,小顺子蹲在门口,见了他们,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后台像遭了兵过。 桌案掀翻在地,镜子碎了两面,衣架子东倒西歪。门口那块写着"筱云仙"三个字的水牌,让人当膝盖断成了两截,扔在泥地里。大衣箱二衣箱全叫人开了锁,行头一件件翻出来,扔得满地都是——却一件没少,一件没坏。翻箱的人手极有分寸,是行家,翻完了,还拿脚把行头往泥水里踩了踩。 祖师爷的牌位倒扣在供桌底下。 "什么时候的事?"砚秋的声音发紧。 "三更天。"云芝的脸色白得吓人,"来了七八个人,不是兵,穿短打,进门就砸,拦都拦不住。领头的说——"她咬了咬牙,"说是白记当铺的,来'看看账'。临走撂下话:这园子的地契在白家押着,让我爹这两天,亲自去当铺一趟,对一对二十年前的旧账。" "二十年前?"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砚秋心里咯噔一沉。他扶起祖师爷的牌位,擦净,摆正,然后快步往师父的屋里去。 程九龄没睡。他坐在灯下,那只黑漆戏箱开着,湖色的旧帔摊在他膝头,膝上还搁着那个梨木小匣。听见砚秋进来,他没回头,只问:"回来了?没伤着?" "没有。师父,后台——" "我听见了。"程九龄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砸得响,翻得细。这不是撒野,是递话。" 他慢慢把旧帔叠好,放回箱底,然后端起那个小木匣,在手里掂了掂,转过身来,塞进砚秋怀里。 "拿着。" "师父?" "钥匙在我这儿,匣子你收着。"程九龄看着他,灯花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跳,"从今儿起,贴身带着,睡觉也别离身。哪天我闭了眼,你再开它。" "师父,您这是说的什么话——" "记住了没有?" 砚秋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程九龄摆摆手让他出去,自己吹了灯。黑暗里,砚秋听见师父躺下去,又听见他极轻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二十年了。躲了二十年,到底还是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