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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师父的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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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先生姓齐,在北市开了三十年的药铺,专给梨园行看嗓子看跌打,各班的人都叫他齐先生。他三根指头搭在程九龄腕上,闭着眼捻了半天胡子,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掀开被子按了按胁下。程九龄疼得皱眉,却不吭声。 出了里屋,齐先生把砚秋和云芝招到廊下,声音压得低:"吐的血不多,是从胃气上逆出来的,肺还囫囵,这是不幸中的大幸。可你们听真了——程班主这个病,三分在身上,七分在心里。肝郁成这样,是憋了大年头的东西。药我开,一日两剂,人参养荣汤打底。可心里那一团,药催不动,得他自己肯松手。" 云芝送齐先生出去抓药。砚秋回到里屋,程九龄靠在铺盖上,脸色蜡黄,见他进来,头一句话是:"今儿的戏码不动。该贴什么贴什么。" "师父——" "天塌了,戏也得开锣。"程九龄喘了口气,一字一顿,"打对台打到一半,咱们要是回一天戏,对街的锣鼓能把咱们的门钉死。听见没有?" 砚秋只能应了。 从这天起,鸣春社里外两摊,云芝管里,砚秋管外。白天砚秋照常扮戏,《宇宙锋》《奇双会》轮着贴,夜里散了戏卸了妆,就守在师父屋里。云芝白天管账管人,夜里守小炉子煎药,药香混着后院的煤烟味,成了那些日子里砚秋记得最牢的味道。 秦月楼把嗓子彻底歇了,改行给师弟把场,每晚站在上场门里,一站一整出。他不说话,可砚秋在台上,只要余光扫见那个影子,心里就稳。 程九龄的病却不见大好。白天人还清楚,一入夜就发低烧,烧起来说胡话。 第三夜,砚秋守到三更,听见师父在铺上翻来覆去,喉咙里含混地滚着字。他凑近了听。 "……韵楼……"程九龄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雪太大……走水了……房子塌了,你往哪儿跑……韵楼!"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程九龄猛地睁开眼,直挺挺坐起来,一头的汗,胸口拉风箱似的响。 "师父,我在。"砚秋赶紧扶住他。 程九龄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眼神才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他看清了面前的人,忽然伸手,一把攥住砚秋的手腕——攥的正是左腕,那块旧烫疤的地方。他的拇指在疤上按着,力气大得吓人。 "师父,您烧糊涂了,我是砚秋。" "砚秋。"程九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松开手,向后靠回铺盖上,闭上眼。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倒碗水。" 砚秋去桌上倒水。药吊子还温在小炉上,屋里没点大灯,只有炉口一点红。他端着水回身,看见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又坐起来了,正望着墙角那只黑漆戏箱出神。 那只箱子跟着班里二十多年了,漆皮剥落,包角的铜片磨得发亮。全班都知道规矩:这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件旧帔,谁也不许动。早年有个不懂事的师弟翻行头时碰了一下,让程九龄一藤条抽得三天下不来床。日子久了,没人再问,只当是师父压箱底的一件念想。 "师父,喝水。" 程九龄接了碗,没喝,眼睛还在箱子上。忽然他说:"把箱子打开。" 砚秋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开。"程九龄又说了一遍,"最底下,帔别动,帔底下有个小匣子,拿来我看看它还在不在。" 砚秋依言开箱。上头两层是过了时的行头,一件件搬开,箱底躺着一个蓝布包袱。他解开包袱皮——一件女帔露出来,湖色的缎面,绣着满幅玉兰,针脚极细,是苏绣的活儿。年头虽久,颜色竟还鲜亮,看得出收着的人经心,年年伏天都晾过、樟脑常年不断。帔的领口有一小块焦痕,像是让火燎过,又被人细细补掇过,不凑近看不出来。 砚秋不敢多看,伸手往帔底下摸,摸出一个尺来长的小木匣,梨木的,上着一把小铜锁。 他把匣子捧给师父。程九龄接过去,就着炉火那点光,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掌在匣盖上摩挲了两遍,然后塞回砚秋手里。 "搁回去。" 砚秋把匣子放回帔底下,重新包好包袱,码好行头,合上箱盖。回过身,程九龄一直在看他,那眼神复杂得很,像有满肚子的话堆在嗓子眼,又让什么东西死死拦着。 "师父,那件帔——" "嗯。" "绣工好。"砚秋斟酌着说,"是哪位前辈的行头?" 程九龄不答。过了很久,久到砚秋以为不会有回答了,他才缓缓躺下去,脸朝着墙,声音闷闷的: "等我死了,你开那个匣子。"他说,"现在不许问。睡去吧。" 这一夜砚秋没怎么合眼。四更天他出来透气,看见小厨房旁的雨搭底下还亮着火光——云芝还在煎药。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院子里白了一层。云芝裹着棉袄坐在小杌子上,用蒲扇护着炉口,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红。砚秋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柴堆上坐下。 "怎么不睡?"云芝问。 "睡不着。你呢?" "药得盯着,三碗水熬成一碗,差一点火候都不行。"她拨了拨炉子,火星子飞起来一串,在雪地里一点就灭。 两个人对着一只药吊子,好一会儿没说话。雪落在炉盖上,滋地一声白气。 "砚秋,"云芝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你七岁来班里那天吗?" "记得一点。也是这么个雪天。" "何止是雪天。"云芝笑了,"我爹把你抱进门,你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透红,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烧饼,谁掰都不松。我那年六岁,我娘还在,她把你泡在热水盆里擦身子,你迷迷糊糊就喊一个字,喊了一夜。" "喊什么?" 云芝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炉子上。"喊爹。" 药吊子咕嘟嘟地响。砚秋望着炉口那点火,半天没言语。云芝也不再说话,只把蒲扇摇得慢了些。后来她把自己领口的围巾解下来,抛给他:"围上。嗓子是全班的命,冻坏了,拿你是问。" 围巾上有灶烟味,还有一点胰子的香。砚秋围上了,把下巴埋进去。雪一直下到天亮。 转过天来晌午,小顺子从外头回来,一进后院就嚷:"师哥!师哥!出事了!" 砚秋从账房出来,云芝也撂下算盘迎出来。小顺子跑得满头汗,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上街给师父抓药,路过瑞蚨祥后头那个茶馆,让人堵了!" "谁堵你?" "升平园的人!庆和班管事的,姓崔那个,拉我进去喝茶,好家伙,一桌子点心。"小顺子喘匀了气,眼睛瞪得溜圆,"他说,庆和班少个能挑梁的文丑,问我愿不愿意过去。月规——师哥,你猜多少?三倍!比咱们班三倍还多!关书他们出面赎,另给安家费一百块!" 后院里的人都围过来了,一圈脸,面面相觑。 云芝先冷笑出声:"好啊,打对台打不赢,开始挖人了。" "你怎么回的?"砚秋问。 小顺子把胸脯一挺:"我说我是鸣春社的人!打小师父把我从要饭堆里捡回来,我学的每一出戏都是师父打出来的,我要走了,我是狗!"说完他又蔫下来,挠挠头,小声说,"可师哥,那崔管事临走撂了句话,我听着瘆得慌。他说——'兄弟,识相的趁早挪窝。鸣春社在云州,唱不过这个年去。'" 院里霎时静了。 这话传到程九龄耳朵里,他正靠在铺上喝药。听完了,他把药碗慢慢放下,竟笑了一声。 "挖小顺子?"他摇摇头,"庆和班缺文丑?孟春喜手底下文丑武丑齐全。这不是挖人,这是敲山震虎——挖不动角儿,就从底包下手,搅得你军心散了,班子自己就塌了。这法子,不是唱戏的人想得出来的。"他顿了顿,眼皮抬起来,"是做买卖的人的路数。" 云芝和砚秋对看了一眼,都没言语。 "传下去,"程九龄说,"这个月起,全班月规加一成,从我的份子里出。谁要走,我不拦,关书当面还他。咱们这行,栓人栓不住心,能栓心的只有两样——戏,和情分。" 对台打到这个份上,大局其实已经分明了。天禧园连满了十几天,楼上包厢要提前三天定;升平园那边,孟春喜的玩意儿再硬,也架不住云州人都想听听新嗓子。《云州新报》登了顾清让那篇《伶人之骨》,末尾一句传遍了茶馆:"云州有幸,听戏之外,尚能听见风骨。"冯七爷隔三差五地来坐散座,他一来,半个云州的戏迷都跟着来。 可班里的日子并没因此松快——师父的病,庆和班的手段,还有那句"唱不过这个年去"的话,像三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 腊月十六,晌午。 天禧园后台正扮着日场的戏,前头忽然一阵骚动,紧跟着靴子声橐橐地进来,四五个背枪的大兵直接闯进了后台。领头的是个军官,三十多岁,方脸横肉,军呢大衣披在肩上,马靴上的泥一路踩进来,正踩在祖师爷牌位前头的红毡上。 后台的人全僵住了。 "谁是管事的?"军官环视一圈,目光在旦角们脸上一一扫过去,最后钉在刚扮到一半的砚秋脸上,"你就是筱云仙?" 刘管事连滚带爬地赶过来,点头哈腰:"长官,长官您里边请,看茶——" "茶就免了。"军官从副兵手里拿过一张片子,往桌上一拍,"谭彪,司令部副官。我们司令,谭汝霖谭司令,后天镇守使衙门到任。司令好戏,点了名要听筱云仙。腊月十九,司令私宅,夜戏。" 后台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谭汝霖这个名字,这几天街面上已经传遍了:新任镇守使,行伍里刀尖上滚出来的人物,据说在保定驻防的时候,因为一个老生不肯应堂会,当夜就让弟兄们把园子拆了,那老生被枪托子砸坏了肩胛骨,从此再没上过台。 刘管事赔笑:"好说好说,鸣春社全班一定到——" "全班?"谭彪嗤了一声,打断他。他上下打量着砚秋,那目光像刀子刮过来,"司令的意思,清唱小酌,人多了闹得慌。"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砚秋。 "就他。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