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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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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天禧园开台。 天没亮,砚秋就起来了。他坐在厢房的镜台前,开始扮戏。 杜丽娘的扮相。贴片子、上脂粉、描眉、点唇。一层一层地往脸上堆。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地变——灰布长衫的沈砚秋不见了,变成那个柳眉杏目、粉面朱唇的杜丽娘。 他扮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画一幅画。这是他最后一次扮杜丽娘了。他知道。 头面是满春茶园周德茂寄来的——一套点翠头面,不算名贵,可收拾得干净,翠羽在灯光底下泛着幽蓝。云芝帮他戴上的。云芝的手很稳。她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 "疼不疼?"她问。她看见他早上咳嗽的时候用手捂了嘴,手心里有一点红。 "不疼。" 云芝没再问。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好看了。"她说。 "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云芝笑了一下。她伸手把他鬓角的一根碎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了——在云州、在柳家渡、在汉口、在船上、在回来的路上。每一次都是这样,伸手,拢头发,什么话都不用说。 "去吧。"她说。 砚秋站起来。他穿了杜丽娘的褶子——湖色的,绣玉兰。不是师父箱底那件旧帔。那件旧帔是沈韵楼的遗物,三年前在云州关帝庙的火里烧掉了。这件是孟春喜在汉口定做的,照着旧帔的样式,一针一线绣的。孟春喜不会绣花,是花钱请人绣的。可他盯着绣娘绣了三天,每个花瓣的颜色都要跟他说的一样。 砚秋出了厢房。走廊上,全班人都在。老韩、秦月楼、孟春喜、阿福、赵麻子、孙六、刘师傅、马老大。七个孩子站在最后排,沈传灯站在最前面,个头只到老韩的腰。 没人说话。 砚秋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唱戏了。"他说。 天禧园的台子比旧天禧园小一号,可今天是满的。散座坐满了,加了二十张凳子,连过道都站了人。包厢里坐的是云州的商绅和行会的人。梨园公会的新会首也来了——不是邵五爷了,邵五爷前年过世了,新会首是个年轻人,留过洋,跟顾清让一样戴圆框眼镜。 台口的匾额上题了字——"浮生若梦"。砚秋昨天写的。刘管事找了云州最好的木匠刻的,描了金。 锣鼓点子起了。不是满春茶园的单皮鼓和小钹。是全套的——大锣、小锣、铙钹、单皮鼓、堂鼓。秦月楼坐在文武场中间,怀里抱着胡琴。他旁边是孟春喜——孟春喜今天不唱,他拉京胡。两个人并排坐着,一把胡琴一把京胡,跟了砚秋从云州到汉口又回来的两把弦。 大幕拉开。 砚秋站在九龙口。灯光打下来。 他穿着湖色褶子,头上点翠头面,水袖垂在身侧。灯一打,满台只剩下他一个人——这话是三年前冯七爷说的,如今还是这样。满台的人——文武场、龙套、检场的——都隐进了暗处。只有他站在光里。 杜丽娘。闺塾一折。arden Garden,游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云遮月的嗓音从喉头出来。沙的、暗的,带着磨砂玻璃似的粗粝感。可那粗粝底下,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欢喜,是一个人把一辈子的悲欢都咽下去了,又一点一点地唱出来。 他唱"姹紫嫣红开遍"的时候,眼睛看的是台下。不是看观众,是看那片从废墟上重新立起来的台子。三年前这里是一片焦土。如今台子立起来了,灯亮了,人坐满了。断井颓垣上头,又开了花。 唱到"奈何天"三个字。血腥气又上来了。 比昨天重。不是含了一口铁锈水,是一根针从喉头深处往外扎。砚秋的嗓子在这根针上磨了一下——沙的那一层里多了一丝毛刺,像绸缎上挂了一个口子。台下的人听不出来。可秦月楼听出来了。他的胡琴在那一拍的过门里多垫了半个音,把那个口子补上了。 砚秋看了秦月楼一眼。秦月楼没抬头,手指在弦上按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了。他们也都知道了。 砚秋继续唱。 惊梦一折。杜丽娘入梦。柳梦梅上场——是沈传灯扮的。十岁的孩子,个子不高,扮相稚嫩,可走步的架势是端正的。砚秋手把手教了他一个月。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柳梦梅不是书生,是一盏灯。杜丽娘在梦里看见的那盏灯。" 沈传灯不懂这句话。可他记住了。他上场的时候走的是小生步,手里拿着折扇,扇面挡着半边脸。他的眼睛从扇子上方看过来——不是看杜丽娘,是看那盏灯。 杜丽娘和柳梦梅在台上相遇。一个二十三岁的青衣男旦,一个十岁的丑角转小生的孩子。他们的手在台上碰了一下——不是戏里的碰法,是多停了一瞬。那一瞬间,台下的掌声停了,呼吸也停了。 戏继续唱。梦醒了。杜丽娘寻梦。寻不着。病了。死了。 死了。 杜丽娘的死跟虞姬不一样。虞姬是剑出鞘,八秒,快走,一击。杜丽娘是慢慢地死——一寸一寸地,像花一瓣一瓣地落。砚秋唱"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的时候,嗓音里的沙哑到了极点——不是粗粝,是薄,薄得像蝉翼,像快要碎了可还没碎。 台下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坐在第三排的一个老太太掏出手帕按了按眼角。包厢里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 杜丽娘死了。幕落。 幕再启的时候,是还魂。柳梦梅拾画、叫画。杜丽娘从画中走出来。还魂。 砚秋从后台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比死前轻了。像踩在云上。杜丽娘还魂后的唱段不长,可每一句都是亮色——不是亮堂堂的亮,是云遮月里透出来的那种亮。月亮从云里出来,照在地上。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是《牡丹亭》的题词。汤显祖写的。砚秋没唱这句话——这句话不是唱的,是说的。可他唱的每一句里都有这句话。 最后一段唱完。杜丽娘和柳梦梅在台上站定。大幕缓缓落下。 彩声。 不是暴雨般的掌声。是一层一层的——先是前排,然后是中排,然后是后排,然后是包厢。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砚秋站在台前。幕没拉上——他不让拉。他面对台下,鞠了一躬。不是戏里的鞠躬,是沈砚秋的鞠躬。 然后他直起身来。 "各位。"他说。他的声音还是杜丽娘的嗓子——沙的、暗的。可说的话是沈砚秋的。 "今天是天禧园开台。也是筱云仙收山。" 台下一片寂静。 "从民国十二年到现在,三年。我在这个台上唱过苏三,唱过赵艳容,唱过虞姬,今天唱了杜丽娘。每一个角色都是一条命。她们的命唱完了,我的命也唱到了这儿。" 他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鸣春社交给我的大徒弟沈传灯。行头、靠旗、戏箱——该传的都传了。班规只有一条:学戏不卖身。" 他回头看了看。沈传灯站在上场门的位置,手里还拿着柳梦梅的折扇。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唇抿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砚秋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回来面对台下。 "谢各位看戏。" 他再鞠一躬。这次鞠得很深。 大幕落了。 散了戏,顾清让在后台找到砚秋。砚秋卸了妆,脸上还留着胭脂的淡红色。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不是茶,是水。嗓子不能喝茶了。 顾清让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皮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摞稿纸——厚厚的一摞,用红线装订了。 《伶人列传》。 "写完了。"顾清让说,"末章就是鸣春社。从破庙开嗓写到天禧园开台。三年。" 砚秋接过来,翻了翻。稿纸上的字还是那种又瘦又硬的蓝墨水字迹。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最后一行字。 最后一行字是:"浮生若梦。戏在人在。" 砚秋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顾清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唱了三年的戏,我写了三年的字。你的戏唱完了,我的字也写完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砚秋。" "嗯。" "好嗓子。" 砚秋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顾清让走了。 孟春喜进来。他已经卸了妆——他今天没上台,只在文武场拉了京胡。他靠在门框上,跟第一次见砚秋的时候一样。 "收山了?"他问。 "收山了。" "往后干什么?" "教戏。"砚秋说,"传灯他们还没出师。" 孟春喜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翡翠扳指。不是原来那枚。原来那枚在云州当了还债。这枚是新的——水头浅一些,颜色淡一些,可是一样的样式。 "新买的。"孟春喜说,"不值钱。留着玩。" 他把扳指搁在桌上,转身走了。 砚秋看着那枚扳指。绿得发暗。跟原来那枚比,差远了。可它不是原来那枚。原来那枚是锁链。这枚不是。 云芝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药——齐先生的方子,养嗓子的。她把药碗放在砚秋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 "喝了。"她说。 砚秋端起碗。药是苦的,黑漆漆的。他一口气喝了。 "明天教戏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云芝说。 "你又不教戏。" "我看着你教。" 砚秋放下碗,看着她。云芝的脸上还有当年在云州城北关帝庙的影子——飒利,嘴快心明。可也多了些东西。三年的颠沛流离,伤寒病痛,绑架惊魂——这些东西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可没压垮她。她的腰还是直的。 "好。"他说。 夜深了。天禧园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只有后台的窗子还亮着。砚秋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伶人列传》。 他翻到末章。末章的标题是"鸣春社"。顾清让写的末章第一句话是:"民国十二年冬,鸣春社败走云州城外,宿于破庙。" 跟第一 chapter 的第一句话一样。 砚秋合上书,搁在窗台上。窗外的天禧园场院里,月光照着新铺的青石地面。远处,城北方向,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犬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凉丝丝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 嗓子不疼了。 很多年以后。 天禧园的台子换过一次松木台板。匾额上的字描过两遍金。台前的散座从木椅子换成了折叠椅,后来又换回了木椅子——老戏迷说木椅子坐着有味道。 鸣春社传到了第二代。沈传灯挑了大梁,唱的不是丑角,是青衣。他师父当年唱的行当。他的嗓子不是云遮月——是亮嗓子,堂堂正正的亮。跟砚秋不一样。可他唱《游园惊梦》的时候,台下的老戏迷说,那个味儿像。 "像谁?" "像当年那个筱云仙。" 有些事是传下去的。有些事是传不下去的。传下去的是戏,传不下去的是那条嗓子——那条从哑了到活了、从沙暗到透亮的嗓子,是三年颠沛、一身伤病、一辈子不肯跪的骨头磨出来的。那种嗓子,一辈子只有一条。 可戏在。灯在。台子在。 天禧园的灯亮着。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有个白发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搁在膝盖上,左手腕上有一道旧疤。他身边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腰板挺得笔直。 台上,杜丽娘出场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台下的白发老人轻轻跟着哼。不出声。嘴唇微微动。他的身边,老太太的手伸过来,搁在他手腕的疤痕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