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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白公馆的堂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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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慕堂的帖子在祖师爷牌位底下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程九龄把几个管事的徒弟叫到后台账房。帖子摊在桌上,洒金的纸面在灯底下泛着光:腊月初九,白公馆堂会,请筱云仙老板并鸣春社诸位,赏银三百。 三百大洋。全班跑三个月码头也挣不来的数。 "我看不去为好。"云芝先开口,"打对台正在节骨眼上,戏码一天不敢松。再说堂会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砚秋刚起来,露脸是露脸,露错一回,前头全白搭。" 二师兄搓着手:"可这是三百块。账上什么样儿,你比我清楚。再说了,刘管事话都递到这份上了——白会长是这园子的房东,房东的帖子回了'不'字,往后这园子还租不租得下去?" 众人的眼睛都看着程九龄。 程九龄一夜没睡好,眼底两团青。他盯着帖子上"白公馆"三个字,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半晌,他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这位白会长,多大年纪?" 刘管事在旁边赔着笑接话:"四十五六,正当年。白家在云州三代了,老太爷当年是开当铺起的家,传到白会长手里,戏楼、码头、银号,半条北市都是白家的产业。" "他父亲呢?" "老太爷?过世十几年喽。" 程九龄不再问了。他把帖子拿起来,又放下,像那张纸有千斤重。最后他说:"去。堂会的规矩我来定:唱戏,只唱戏。唱完就走,不陪酒,不逗闷子。砚秋,我跟你一块儿去。" 腊月初九一早,云芝把砚秋堂会要用的行头一件件码进提箱,码一件,叮嘱一句。水袖毛了边的不带,头面里挑最亮的那套。最后她把一个小布包塞进箱角:"姜片,含着。堂会上的茶不许乱喝,谁知道里头儿泡的什么。" "知道了。" "还有,"云芝抱着胳膊看他,"人家让你喝酒,你就看我爹;人家让你陪坐,你也看我爹。你自个儿别拿主意,听见没有?那种地方,一句话接错了,比台上唱砸了还麻烦。" 小顺子在旁边给提箱打绑,一个劲儿地求:"师父,带我去呗,我给师哥拿箱子拿手巾,不要赏钱——" "不带。"程九龄一口回绝,"堂会上人多手杂,你那张嘴没把门的,惹了祸都不知道怎么惹的。看家。" 腊月初九,白公馆。 公馆在城西,老远就看见两扇黑漆大门,门口停着一溜包月的胶皮车,还有两辆汽车。进了门是三进的中式院子,穿过去,后头竟又立着一座灰砖的西式小楼,廊柱是罗马式的,窗户上镶着彩色玻璃。中西合璧,各不相让,看着气派,又说不出的别扭。 堂会设在花厅。厅里烧着四个炭盆,暖得能穿单衫。临时搭的小台子铺着红氍毹,底下摆开八桌席面。来的都是云州有头脸的人物:商会的理事,银号的东家,报馆的主笔,还有两位穿军装的。冯七爷也在,老远冲砚秋这边微微颔首。 白慕堂坐主位。 这是砚秋头一回见他。四十多岁的人,保养得好,一张白净面皮,唇上两撇修得整整齐齐的胡子,穿一件古铜色团花缎袍,外罩玄色马褂。他不大说话,多数时候只是笑着听旁人说,偶尔插一句,满桌人便都跟着笑。那笑容挑不出一丝错处,可砚秋在台上扮过多少回人心,他瞧得出来——那双眼睛是不笑的。眼风扫过来的时候,不像看人,像看货,掂分量,估成色。 戏开了。砚秋头一出唱《女起解》,规规矩矩,满堂的好。席面上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起来,就有人离了座,晃到台前点戏。 点戏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清客,姓贾,商会里管文墨的,喝得脸红脖子粗。他捏着戏单子扇风,嗓门拔得老高:"筱老板,这些个青衣戏,闷!大喜的日子,来点新鲜的——《荡湖船》会不会?《打樱桃》?"他凑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那笑从牙缝里挤出来,"再不然,小曲儿也成啊,《十八摸》,嗯?赏钱少不了你的。" 花厅里静了一静,紧跟着好几桌轰然笑起来。 砚秋站在台口,扮着装,水袖垂在身侧。他等笑声落下去,才开口,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都送得清楚:"回这位老爷的话。粉词小曲,我师父没教过。鸣春社学的是正经玩意儿,唱的是正经戏。您点戏,戏单子上有的,我一出不推;戏单子上没有的,您赏多少钱,我也不会。" 笑声噎住了。 贾清客脸上挂不住,把戏单子往台上一摔:"好大的架子!云州城里唱戏的,还没有敢这么回话的!你当你是谁?角儿?昨儿个才冒出来的野班子——" "贾先生这话说的,"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边桌插进来,"我倒以为,云州城里唱戏的,早该有人这么回话了。" 众人回头。说话的是个年轻人,三十不到,穿灰西装,戴一副圆框眼镜,从座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杯茶。 "鄙人顾清让,《云州新报》的记者。"他冲满座拱了拱手,不慌不忙,"上礼拜我在天禧园听了筱老板一出《玉堂春》,回去写了篇文章,明天见报,题目就叫《伶人之骨》。方才这一幕,恰好给我添个结尾——诸位知道北平的梨园行怎么说吗?戏是戏,酒是酒。拿唱戏的当卖笑的,那是老黄历了,如今是民国,翻篇儿了。" 他说得客气,字字带刺。贾清客张了张嘴,眼睛往主位上瞟。 白慕堂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碗,笑了:"清让先生说得是。老贾,喝多了,坐下吧。"一句话,四两拨千斤,把事情抹平了。他转向台上,端详着砚秋,那目光又是掂分量的目光,"筱老板有骨气,好。有骨气的角儿,才值钱。这样吧,我点一出——会昆腔么?《牡丹亭》,游园一折。" 砚秋心里微微一动。昆腔他坐科时学过,师父说过,皮黄是饭,昆腔是底,底子厚了饭才香。只是跑码头这些年,难得有人点。 "会。" 笛师换了曲笛。水磨腔的引子悠悠起来,满厅的酒气仿佛都让这一管笛音滤净了。砚秋敛袖,开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的是杜丽娘游园,眼前却晃过些不相干的东西:破庙里的供火,雪地上的车辙,师兄塞过来的胖大海。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都揉进腔里,一句一句,唱得满厅寂然。冯七爷阖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点板,听到"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折唱罢,连白慕堂都抚掌。 歇场的当儿,砚秋在花厅侧间歇喉咙,顾清让端着茶过来了。他把名片递过来,又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 "方才那一折《游园》,比你的《玉堂春》好。"顾清让开门见山,"《玉堂春》是玩意儿好,《游园》里有你自个儿。唱戏的肯把自个儿掐进去,就不止是个唱戏的了。" 砚秋接了名片,欠身道谢。顾清让摆摆手,翻开那个小本子给他看,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字,一页一个人名,有些名字底下画了红线。"我在写一部书,叫《伶人列传》,专写唱戏的人——不写他们的玩意儿多好,写他们怎么活着。写了五年,还没碰着一个能压卷的人物。"他合上本子,隔着镜片看砚秋,"今天你回贾清客那几句话,我记下来了。好好唱,好好活着,说不定末了一章是你的。" 堂会中间歇场,管家来请程九龄,说白会长有请,到书房谈谈往后的包银事宜。程九龄整整衣襟去了。 书房在西楼二层。白慕堂还没上来,管家奉了茶请他稍候。程九龄端着茶碗打量这间屋子:紫檀的书案,成套的西洋书,多宝格上摆着鼻烟壶和一尊自鸣钟。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书案后头的墙上——那儿裱着一个镜框,框里不是字画,是一张发黄的旧戏单。 程九龄端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走近了。戏单是老式的木版刻印,纸色焦黄,边角残破,年头久了。上头一行大字:民国元年腊月十六,白公馆堂会。底下的戏码一出一出排下来,唱堂会的班社名字印在最末—— 沈家班。大轴:《游园惊梦》,沈韵楼。 茶碗盖当啷一声磕在碗沿上。 "程班主对这张老戏单有兴趣?" 白慕堂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就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先父留下的物件。老人家生前最爱听戏,这张戏单,是他老人家一辈子最得意的一场堂会,装了框,挂到今天。"他踱到案后坐下,慢条斯理地续茶,"说起来,那位沈老板的《游园惊梦》,先父赞不绝口。可惜呀,人没了十几年了,班也散了。程班主是老梨园,兴许听说过?" 程九龄把茶碗放下。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常常:"年头太久,记不真了。" "记不真好,记不真好。"白慕堂笑着点头,给他推过一盏新茶,"陈年旧事,记它做什么。咱们谈谈往后——筱老板这条嗓子,程班主,是个宝贝。宝贝,就得搁在配得上它的地方。" 那晚的堂会散得很迟。三百大洋的赏封,外加白慕堂另赏砚秋的一枚金戒指,让刘管事咋舌了一路。 回程的马车上,师徒两个对面坐着。车轮碾着冻土,一路咯噔咯噔。程九龄闭着眼,砚秋当他眯着了,忽听他在黑地里开口: "砚秋,你进班之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砚秋一愣。师父从来不问这个。班里的孩子大半是苦出身,进班前的事,照规矩不兴打听,也不兴提。 "记不大真了。"他老实说,"就记得冷,记得赶夜路。还有——火。做梦有时候梦见火,烧得半边天都红,有人抱着我跑。师父,那抱我的人,是您吗?" 马车咯噔咯噔地走。黑暗里,程九龄半天没应声,久到砚秋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说:"睡你的觉。到了叫你。" 回到天禧园后院,已是后半夜。砚秋伺候师父洗漱,程九龄一路上没说一句话,脸色在灯笼底下白得像纸。进了屋,他摆摆手让砚秋出去,自己在戏箱前头坐下。 砚秋退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坐在那只最旧的黑漆戏箱前,就是箱底压着那件谁也不许碰的旧帔的箱子。他佝偻着背,一只手按着箱盖,像要打开,又终究没有打开。 砚秋轻轻带上门。他刚走出两步,屋里传来一声压抑到极处的闷咳,跟着是什么东西溅落的轻响。 他猛地推门回去。程九龄伏在戏箱上,指缝间一线暗红,正顺着黑漆的箱盖,慢慢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