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29章 北归

中文

八月十二,鸣春社离开汉口。 走的那天早晨下了一场小雨。满春茶园门口,周德茂站在柜台后面,隔着一层雨帘子看他们。他没出来送——不是不想,是不舍得。他干瘦的手搁在账本上,指节泛白。 砚秋进去了最后一趟。他把一个红纸包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三十块大洋,是汉口最后一旬的台租,按三七分账算的。 "周老板。"砚秋说,"承蒙您照应。" 周德茂没拿那个红纸包。他把纸包推回去,摇了摇头。 "义演那三天,你没欠我一文。"他说,"这钱你拿回去,路上用。" 砚秋把红纸包又推过去。 "收着。"他说,"往后我们回来,还得在你这台上唱。" 周德茂看了他一会儿,把红纸包收了。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坛酒——老黄酒,泥封的,不知存了多久。 "路上喝。"他说。 砚秋抱了酒坛出来。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石板路反着天光。 全班在码头上集合。人比来的时候多了——多了七个孩子。沈传灯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砚秋给他的一件旧褂子。其他孩子什么都没带,空着手。马老大把船停在下河梯,还是那条货船——在汉口修了一回,换了块新船板。 顾清让来了。他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你跟我们一起走?"砚秋问。 "我回云州。"顾清让说,"《伶人列传》还差最后一章。那一章得在云州写。" 砚秋没问他最后一章写什么。他知道。 船开了。汉口的码头在身后一点一点地远——那些洋行、那些烟囱、那些挤在江边的吊脚楼,还有满春茶园那块褪了色的招牌。汉口收留了他们三个月。三个月里,他们在码头上卖过唱,在茶园里翻过身,在寿宴上骂过座,在巷子里救过人。 孟春喜站在船尾,看着汉口的方向。他站了很久。砚秋走过去,跟他并肩。 "想什么?" "想庆和班。"孟春喜说,"庆和班也是在汉口散的。这回不是散——是走。走了还能回来。" "能回来。" 船沿江北上。走了七天。白天行船,夜里靠岸歇。七个孩子在船上待了两天就不安生了,在甲板上追来追去。马老大骂了几回,骂不住。沈传灯最安静,他蹲在船头看水,一看就是半天。 砚秋每天早晨在船头吊嗓。云遮月的嗓子在水面上飘出去很远,江上的薄雾把声音裹住了,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几次,岸上有人停下来听,听了半天,喊一声"好嗓子"。 船过武昌、过黄州、过九江。在九江换了船,走内河往北。过了合肥,水路换旱路。全班人背着行囊,带着七个孩子,走了五天。 走到豫南的时候,顾清让从皮箱里掏出一张报纸。报纸是十天前的,从郑州转来的。上面有一条消息——"谭汝霖通电下野后,经上海转赴天津,其部众已接受改编。鄂境战事平息。" 砚秋看了,没说话。谭汝霖的事已经过去了。跟他没关系了。 八月二十五,过了许昌。天气凉了。 八月二十八,黄河北岸。渡船把全班人送过了河。过了河就是熟悉的路了——从这条官道往北走三天,就是云州。 九月初一,云州。 城门开着。城墙还是老的城墙,砖缝里长着草。城门口卖烤红薯的老头还在——三年前他们在云州唱戏的时候,他就蹲在那里。老头看见一群穿戏装的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鸣春社回来了?" "回来了。"砚秋说。 进了城,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可很多东西变了。有的铺子关了,有的换了招牌。路上走过一队兵,穿的军装跟谭汝霖的不一样——是新来的驻军。可兵不多,街上也太平。 天禧园在城东。砚秋带着全班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片废墟。 三年前,天禧园烧塌了。火烧了三天三夜,把云州头一号的戏园子烧成了一片焦土。后来废墟清理了一半,剩下一半还荒着——断墙、焦柱、碎砖瓦,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长得半人高。 可废墟旁边,新起了一座台子。 不是原来的天禧园。是新建的。比原来的小一号,可样式是一样的——飞檐翘角,红柱青瓦。台子前面的场子还没铺好,堆着沙石和木料。几个工匠在刷漆,漆味儿飘出老远。 招班帖子上说的"天禧园旧址重建",就是这个。 砚秋站在新台子前面,看了很久。台子还没完工,可架子已经立起来了。他看见台口上方挂着一块新匾——匾是木头的,还没上字,空白。 "匾上的字,等你来题。"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砚秋回头。是刘管事。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咧得很大。 "刘叔。" "回来就好。"刘管事搓了搓手,"园子还没盖完,可台子能用了。你们先住下,后院的厢房收拾出来了。" 砚秋点了点头。他转身看了看全班人——走了快二十天的路,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七个孩子的鞋子全磨烂了,赤着脚站在碎石地上。老韩的腰弯了,秦月楼的胡琴盒子背带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孟春喜的靠旗还在包袱里,没拿出来。云芝站在人后面,脸色白,可腰是直的。 "住下。"砚秋说。 九月的天,云州已经凉了。夜里更凉。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砚秋去了一趟城北。 城北荒地。三年前他来这里的时候,是给师父送葬。后来又来过一次,是小顺子的坟。两座坟挨着,中间一个砖龛,龛里供着红木祖师爷牌位——从火里抢出来的那块。 坟头的草长了半人高。砚秋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草,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梨木小匣。 小匣。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他说"等我死了再开"。后来又改了口——"哪天我闭了眼,你再开它。"砚秋一直没开。不是不敢,是没到时候。 如今时候到了。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匣盖弹开。 匣里只有一样东西。半张戏单。 不是白慕堂书房里挂的那张——那张是完整的,是白老太爷逼死沈韵楼那晚的堂会戏单,后来在梨园公会当了呈堂之证。这半张不一样。这半张是戏单的右下角——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是程九龄的笔迹。 "此单为我沈师兄韵楼绝唱之戏。民国元年腊月十六,白公馆堂会。沈家班大轴《游园惊梦》,沈韵楼饰杜丽娘。散班当夜,韵楼自缢于后台。我赶到时,人已凉。戏箱被白家拉走,唯此单被我撕下藏起。二十年后,我以此单为凭,向白记当铺赎回沈家班半副行头——另半副已被白家变卖。赎回之物,存于鸣春社戏箱底。砚秋吾徒:箱在白记时,你父亲留下遗笔——'箱在白记。人不跪。'我替你父亲赎了箱,可没替他赎了命。这条命,你得自己活。" 砚秋把那张半戏单看了三遍。字是师父的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跟教戏时在水牌上写的字一模一样。 原来师父偷偷赎过行头。原来油纸包里那半张戏单的另一半,在这里。 他把半张戏单放回匣里,关上匣盖。他在坟前坐了一会儿。 "师父。"他说,"回来了。" 风吹过荒地,把草吹弯了。远处传来锣鼓声——不是戏园子的锣鼓,是新台子上工匠试锤的声响。 他站起来,走到小顺子的坟前。 "小顺子。"他说,"班回来了。台子立起来了。你那出丑角戏,往后有人唱了。" 坟头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九月十五,新天禧园竣工。 刘管事说,开台首演定在九月二十。砚秋说好。 九月十八,砚秋和云芝在祖师爷牌位前成了礼。 没有媒人,没有花轿,没有吹打。祖师爷牌位前点了两根红烛,供了一盘供果。砚秋穿了件干净的长衫——不是灰布的,是孟春喜在汉口给他买的一件藏青色棉绸长衫,他一直没穿过。云芝换了件红旗袍——也不是新的,是她来汉口时在旧货摊上买的,一直没机会穿。 全班人站在后面。老韩当的证婚人,秦月楼拉了一段《龙凤呈祥》的曲牌——没有锣鼓,只有一把胡琴。孟春喜站在最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酒。 砚秋和云芝在牌位前鞠了三个躬。程九龄的遗像没有——他不爱照相——只有那只梨木小匣搁在牌位旁边。小顺子也没有遗像。只有坟前那块砖龛上的名字。 云芝的眼睛红了。她没哭。她的手搁在砚秋手里,指尖是凉的。 "师父。"云芝对着牌位说,"我跟砚秋成亲了。您看着。" 砚秋没说话。他把云芝的手握紧了一点。 孟春喜把那碗酒端过来。砚秋接了,喝了一口,递给云芝。云芝也喝了一口。 "礼成了。"老韩喊了一嗓子,嗓门比台上唱戏还大。 九月十九夜里。开台前夜。 砚秋一个人在新天禧园的台上吊嗓。 台子比旧天禧园小一号,可松木台板是新的,踩上去有弹性,回音好。他站在九龙口的位置,清了清嗓子。 云遮月。气沉丹田,从鼻腔哼出来,再从喉咙里放出去。沙的、暗的,像一团雾在台子上飘。 他唱的是《游园惊梦》。杜丽娘的唱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到"奈何天"三个字的时候,他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血腥气。 不大。像含了一口铁锈水。 他停了。把嘴闭上,咽了一口唾沫。血腥气咽下去了,可它还在那里——在喉头深处,在声带后面,像一根刺扎着。 他没有再唱。他在台上站了一会儿。 旧伤。倒嗓那年落的病根。齐先生说过,嗓子伤了再养回来,可根上的伤去不掉。劳累、情绪激动、天气骤变,都可能让旧伤复发。 明天就是开台首演。 砚秋把手从喉头上放下来。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台下——散座是新打的木头椅子,还没坐过人。台口的匾还是空白的。 他转身下了台。灯灭了。园子里黑下来。 明天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