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第一天,满春茶园歇了台。 周德茂把大门关了,门板从里头闩上,只留旁边一条小缝供人进出。他蹲在柜台后面算账,算了三遍,每遍的结果都一样——米面还够吃七天,菜金只够三天,药钱根本不够。 砚秋把全班人叫到后台。十二个人坐了一排——老韩、秦月楼、孟春喜、阿福、赵麻子、孙六、刘师傅、马老大,还有三个底包。云芝坐在厢房里没出来,她在磨一把裁纸刀。不是要杀人,是手闲不住。 "谭汝霖的令是'随军待命'。"砚秋说,"他兵败了,兵在溃,可城封着,他的人还在城里。令没撤——我们走不了。" "走不了能怎样?"老韩问。 "等着。"砚秋说,"等仗打完。等城门开。" "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没人说话了。秦月楼抱着胡琴,手指在弦上无声地按着。孟春喜靠在墙边,把那把勃朗宁手枪拆开,擦了擦,又装回去。 封城第二天,街上的兵多了。溃兵从北边退下来,三五成群,枪斜挎着,脸色灰败。有人闯进铺子抢吃的,有人蹲在街角卖枪——一把步枪五块大洋,一把手枪十块。巡阅使署的人撤了,租界的大门关了,法租界和日租界拉了铁丝网。 砚秋让人把满春茶园的戏箱搬出来。三口大戏箱,从云州带出来的,从火里抢出来的,从江船上运过来的。二十多年的老杉木,铜角包了边,箱盖上还有当年被红漆刷过又刮掉的痕迹——"封箱大吉"四个字的残痕。 "开箱。"砚秋说。 刘师傅愣了。开箱是大事。戏箱是戏班的命根子,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开箱意味着散班。 "不开班。"砚秋看他一眼,"开箱给大伙儿活路。" 他把三口戏箱打开。行头、靠旗、蟒袍、褶子、髯口、纱帽、靴子——一件一件取出来,码在后台。然后他把空箱子推到院子里,拿了一把斧子。 老韩上前拦他。砚秋没停手。 第一斧劈下去,杉木裂了一道口子。第二斧,箱板断了一块。第三斧,铜角崩飞了,弹在墙上响了一声。 他劈的是第三口箱子——盔头箱。这口箱子从云州跟出来,一路上装着全班的家当。如今空了。空箱子劈了当柴卖,能换几升米。 孟春喜走过来,从他手里把斧子接过去。他没说话,把第二口箱子也劈了。然后是第一口。 三口戏箱,二十三年的家当的壳子,劈成了一堆柴火。 老韩蹲在墙角哭。刘师傅站在旁边,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柴火拉到街上卖了。换回来的钱不多——八块大洋,三斗米,一袋杂粮。够全班人吃十天。 砚秋把钱和粮食交给云芝管。云芝接了,什么都没说。她把米和杂粮分开——米留给全班吃,杂粮留着自己熬粥。她的伤寒没好利索,大夫说底子亏了,得养半年。可班里没钱养她。她知道。 封城第三天。城北响了一夜的枪。天亮的时候枪声停了,有人说北伐军打过来了,有人说谭汝霖的人跑了,还有人说谭汝霖没走,躲在公署里。 满春茶园的散座空着。没有戏,没有观众,灯也只开了一半。砚秋一个人坐在台上,盘着腿,闭着眼。他在吊嗓——不出声的那种吊法。气走丹田,从鼻腔哼出来,嗡嗡的,像蜜蜂在屋子里转。 封城第四天。街上开始有死人了。不是打仗死的——是饿死的、病死的。溃兵抢了粮铺,米价涨了三倍。码头上停了三条船,船上的人下不来,城门不开。 砚秋把全班人叫到一起。 "走不了。"他说,"但也不能坐着等死。城里有人饿肚子,有人生病。我们唱不了戏,可我们还有手有脚。" 他带着阿福和赵麻子出去,在花楼街的一口井边支了个棚子,架了一口大锅。米是从班里口粮里匀出来的——每天两升,熬稀粥。粥不要钱,谁来给谁盛。 头一天来了十几个人。第二天来了三十多个。第三天来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大概八九岁,瘦得像一把干柴。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赤着脚,脚底板上全是口子。他不说话,端着一碗粥蹲在墙角喝。喝完了把碗放下,不走,就蹲在那里。 砚秋收摊的时候看见他还蹲着。 "你叫什么?" 孩子不说话。 "你家大人在哪儿?" 孩子指了指北边。北边是城北。城北在打仗。 砚秋没再问。他端了一碗粥递给孩子。 "明天还来。" 第二天那个孩子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他身后跟了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六七岁。也是赤脚,也是不说话。 第五天,来了五个孩子。 封城第六天。谭汝霖的人终于散了。有人说谭汝霖昨夜从水路跑了,有人说他投降了,还有人说他死了。不管他怎样,兵撤了,卡子还在——城门没开,可兵不拦人了。 第七天,城门开了。 消息传到满春茶园的时候,砚秋正在棚子里给那群孩子盛粥。他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盛。 城门一开,班里的人就开始收拾东西。老韩说:"班主,可以走了吧?" "可以走了。"砚秋说。 "往哪儿走?" 砚秋没回答。他看着面前那群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七岁。一共七个。他们蹲在棚子底下,一人端着一碗粥,眼睛不敢看人,只看碗。 "你们有家吗?"砚秋问。 最大的那个孩子摇了摇头。 "有爹妈吗?" 还是摇头。 砚秋蹲下来,跟那个孩子平视。孩子往后缩了一下,又站住了——不是不怕,是没力气跑了。 "想学戏吗?" 孩子不懂什么是戏。可他懂"吃"这个字。砚秋说"学戏有饭吃",孩子的眼睛就亮了。 砚秋站起来,回头看孟春喜。孟春喜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什么都没说。可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可有点那个意思。 "鸣春社。"砚秋说,"从今天起,收徒。" 他把全班人叫到一起。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把油纸包拿出来,从里面取出那叠关书——不是白家押的那叠,是鸣春社自己的关书。旧关书,老规矩,"坐科七年,打死勿论"那一套。 砚秋把关书放在台上。然后他从灶上借了一个火盆。 "师父传班的时候,留了三条规矩:不散班、不卖人、不欠戏。"他说,"今天我加一条。" 他把关书扔进火盆里。 纸是旧纸,干透了,一烧就着。火苗从纸页间窜起来,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掉——"坐科""打死""卖身""契约"——烧成灰,灰往上飘,落在台上,落在砚秋的鞋面上。 "学戏不卖身。"砚秋说。 老韩愣了。秦月楼愣了。刘师傅张着嘴,半天合不上。连云芝都从厢房里出来了,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孟春喜走过来。他站在砚秋旁边,面对着全班人。 "庆和班的老规矩也有一套关书。"他说,"我没带——烧了也好。从今往后,学戏的就是学戏的,不是卖身的。" "新班规。"砚秋说,"学戏不卖身。进门是徒弟,出师是角儿。愿意走的随时走,愿意留的踏实留。打戏不打人,罚跪不罚饭。" 他弯下腰,把那个最大的孩子拉到身前。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孩子说。这是他第一次说超过两个字的话。 "从今天起,你叫沈传灯。"砚秋说,"传是辈分,灯是灯火。戏班的灯,传下去的灯。" 孩子不懂这个名字的意思。可他记住了。后来他一辈子都记着——那天有个穿灰布长衫的人,在火盆边上给他取了个名字。 其他六个孩子也取了名字。张传声、李传鼓、王传锣——没有正经取,是孩子们自己挑的,挑什么字就叫什么字。最小的那个六七岁的女孩,自己指了"花"字,就叫了陈传花。 七个孩子,七碗粥,七个名字。这就是鸣春社新科的第一批徒弟。 封城结束后三天,顾清让从报馆带回来一封信。信是从北边寄来的,走的是邮路,辗转了半个月才到汉口。信封上写的是"鸣春社程砚秋先生亲启",落款是云州。 砚秋拆开信。信是一张红帖子——天禧园旧址重建招班的帖子。帖子上的字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云州天禧园旧址重建竣工,拟于八月中秋前招班驻园开台。鸣春社若有意北归,台租从优,园中旧制照旧。云州梨园公会、商会合启。" 砚秋把帖子看了两遍。 北边来信了。云州安定。天禧园招班。 他把帖子折好,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