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芝没回来。 天黑透了,满春茶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散座的客人陆续进场,锣鼓点子还没响,后台已经忙开了。砚秋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看见街上走过的每一个穿蓝布旗袍的女人都要看一眼。 老韩说:"云芝姑娘是不是在报馆多坐了一会儿?" 砚秋没说话。他回到后台,跟秦月楼说了一声,秦月楼放下胡琴就要出去找。砚秋拦住他。 "等一等。"他说。 他走到厢房里,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油纸包——关书、照片、半张戏单、沈韵楼遗笔——没动。他又把油纸包放回去。他不需要看那些东西。他知道该找谁。 "顾清让。"他跟老韩说,"去报馆叫顾清让来。快。" 老韩跑了。砚秋坐在床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无名指。孟春喜进来,靠在门框上,看见他的动作,什么都没问。 半炷香的工夫,顾清让来了。他跑得满头汗,白衬衫贴在背上。 "云芝没回来。"砚秋说。 顾清让的脸一下子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她五点二十出的报馆。"他说,"我在编辑室门口看着她走的。" "花楼街到交通路。" "走回来最多二十分钟。" 两个半小时了。 顾清让来回踱了两步,猛地站住。 "白慕堂。"他说。 不用砚秋问。顾清让说出了他早就想说的三个字。 "他输了关书,输了评理,谭汝霖的寿宴也没能把你怎样。他没有牌了——唯一能赌的就是人。云芝是你的人,把你逼到墙角,拿人换班。" 砚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碰在墙上响了一声。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顾清让说,"但我知道怎么找。" 他回头看了孟春喜一眼。孟春喜已经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了。 "我在谭系待过。"孟春喜说,"白慕堂在汉口没有自己的地盘,他借的是谭汝霖的势。要藏人,他只能用谭系的人或者谭系的地方。" "你能找到?"顾清让问。 "我试试。"孟春喜说,"我在谭系还有几个旧人——不一定听话,但欠我人情。" "快去。"砚秋说。 孟春喜走了。他走得很快,出了满春茶园的门就拐进了小巷子。他在汉口跑了半个多月码头,路比谁都熟。 顾清让也没闲着。他回报馆打了一通电话——打到巡阅使署的一个朋友那里。这个朋友是他在留洋时认识的同期,如今在巡阅使署当参议。电话里他说得很简短:"鸣春社班主的未婚妻被绑架了,嫌疑人是谭公署顾问白慕堂。如果巡阅使署的人今晚能出动,这条新闻见报的时候,后面跟的就是'巡阅使署主持公道'六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等我消息。" 砚秋在后头等着。他没坐,站着。后台的灯照在他脸上,影子拉得老长。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平静,是绷着。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再拉一分就要断。 老韩端了碗水过来。砚秋摇头。秦月楼把胡琴挂在墙上,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底包们都知道出了事,一个个沉着脸,谁也不吭声。 一个时辰。孟春喜回来了。 他进后台的时候额头上有汗,可眼神是定的。他走到砚秋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地址。 "法租界德兴里。白慕堂租的一栋小楼。我旧部的人看见他的车傍晚开进去了,后座上有人扶着一个女人。" "几个人?" "屋里大概四五个。带枪。" "巡阅使署的人呢?"砚秋看顾清让。 顾清让点头:"来了。一队人,便衣,已经在德兴里附近等着。" "走。"砚秋说。 "你不能去。"顾清让拦住他,"你是靶子。你一去,白慕堂拿你换人——" "我去。"砚秋说,"他绑的是我的人。我不去,谁去?" "我去。"孟春喜说,"我认路,我认人。巡阅使署的人围宅,我进去带人。" "你一个人进去?"老韩急了,"里面四五条枪!" "我不是一个人。"孟春喜拍了拍腰间——那里鼓了一块,是把勃朗宁手枪。他在谭系混过,枪是那时候留下的。 砚秋看着孟春喜。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一起去。"砚秋说。 孟春喜张了张嘴,想拦。砚秋的眼神让他把话咽回去了。 "你从正门进。"砚秋说,"我从后头进。" 德兴里在法租界边上,一排两层小楼,红砖墙,铁皮门。白慕堂租的那栋在巷子尽头,门关着,窗户黑着——二楼有一扇窗透出一线光。 巡阅使署的便衣已经把巷子两头堵了。领头的换了便装,腰里别着枪,跟顾清让对了暗号。顾清让指了指那栋楼,便衣点头,做了个手势——他的人在墙根下散开了。 孟春喜从正门进。他一个人,没带枪——枪藏在袖子里。他走上台阶,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见孟春喜,愣了一下。 "孟老板?" "白先生在不在?"孟春喜笑了一下,"我来谈个买卖。" 那人犹豫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一点。孟春喜侧身进去。门又关上了。 砚秋在后巷。他翻墙进去的时候,墙头的碎玻璃划了一下手背,血珠子冒出来,他没管。后院很小,堆了些杂物,靠墙有一棵树。二楼那扇透光的窗户就在树顶上方。 砚秋爬上了树。树枝在他脚下断了一根,发出一声脆响。他停下来,等了几秒——没有人出来。他继续往上爬,够到了二楼的窗沿。 窗户没锁。他推开窗子,翻身进去。 屋里很暗。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云芝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反剪在身后,嘴上贴了一条布。她的头低着,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砚秋走过去,蹲下来,把她嘴上的布扯掉。 云芝的眼睛睁开了。她的嘴唇干裂了,额角有一块淤青——被那一掌打的。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你来干什么?"她压着嗓子说。不是惊喜,是恼怒。 "接你。" "他守在楼下——" 楼下传来一声响。椅子倒了。有人骂了一句粗话。然后是枪响——一声,闷闷的,像拍了一下枕头。 砚秋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掏出腰间别着的小刀——云芝当年送他那把剪刀的刀刃,他后来换了个壳——割绳子。绳子是麻绳,粗,割了四五下才断。 云芝的手挣出来了。她的手腕被勒出两道红印。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站起来的动作比砚秋预想的快——她的腿没事。 "我的腿没绑。"云芝说,"他们绑了手和嘴,以为我跑不了。" "你没试?" "试了。"云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狠劲儿,"咬断的。" 她把手腕翻过来给他看——手腕上的绳结是松的,被她自己一点点挣松的。手腕上有牙印,是她咬绳子咬的。 楼下又响了一声。这次不是枪响,是有人摔倒在门板上。孟春喜的声音传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一个字:"走!" 砚秋拉住云芝的手,两个人从房门出去。楼道里黑,只有楼梯口透着一点光。他们摸着墙往楼梯走。砚秋走在前面,云芝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楼梯口站了一个人。是个穿短打的大汉,手里拿着棍子。他看见砚秋,抡棍子就打。砚秋侧身一让,棍子打在楼梯扶手上,断成两截。云芝从他身后冲上来,一脚踹在那人膝盖弯里——刀马旦的腿功。那人跪了下去,头磕在台阶上,不动了。 两个人冲下楼梯。后门开着。孟春喜站在后门口,袖子卷起来了,手上的枪还没收。他看见砚秋和云芝出来,把枪往腰里一别,说了一个字: "跑。" 三个人从后巷跑出去。巡阅使署的便衣已经进了正门。巷子那头传来喊声、骂声、桌椅翻倒的声音——但不多。白慕堂的人不多,也不想真打。他们是绑人的,不是杀人的。 跑到巷子口,顾清让的车停在那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额头上的汗在路灯底下亮闪闪的。他看见三个人出来了,推开车门。 "上车!" 三个人上了车。顾清让踩油门,车冲了出去。 车里没人说话。孟春喜坐在后座,把枪从腰里取出来,搁在脚底下。砚秋坐在他旁边,手背上被玻璃划的伤口还在渗血。云芝坐在砚秋另一边,低着头,辫子散了一半,旗袍上沾了灰。 车开了两条街,顾清让才开口。 "白慕堂呢?" "不在。"孟春喜说,"楼里只有四个人。白慕堂没来——他让人干活,自己不露面。聪明。" "他跑不了。"顾清让说,"巡阅使署的人进了那个楼,抓的人一交代,他的名字就出来了。我已经让报馆准备了——明天见报,'白慕堂涉嫌绑架'。" "谭汝霖呢?"砚秋问。 车里安静了一下。 "谭汝霖保不住他了。"顾清让说,"绑架一个刚义演完的伶人的未婚妻——这事上了报,全城沸腾。谭汝霖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为了一个顾问背上这个名声。白慕堂是他的棋子,棋子没用了就丢。" 砚秋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窗外。汉口的夜景在车窗上一帧一帧地过——路灯、行人、黄包车、卖莲蓬的老妇人收摊了。他看见一个茶行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是满春茶园的义演海报,上面写着"鸣春社"三个字。 车停在满春茶园门口。砚秋下车,扶云芝下来。云芝站稳了,推开他的手。 "我没事。"她说。 她走进茶园,自己走的。步子稳,腰直。辫梢的白布条在背后晃了一下。 砚秋跟在后面。孟春喜和顾清让走在最后。 进了厢房,云芝坐在床沿上。砚秋去拿药箱——她手腕上的勒痕要上药,额角的淤青要敷。云芝没让他动手,自己拿着药棉蘸了碘酒擦手腕。 "白慕堂。"她说,"该死。" "他活不了几天了。"顾清让说。 他没说错。 初十。巡阅使署审了德兴里抓的四个人。其中一个交代了——受白慕堂指使,以谭公署的名义"请"程云芝到德兴里"说话"。白慕堂本人不在场,可指令人是他,付钱是他,租房子也是他的名字。 初十一。《江汉新报》头版:《顾问白慕堂涉嫌绑架伶人未婚妻》。同时刊出的还有顾清让的续篇——《伶人骨(续)》,从白家两代逼戏班写到汉口绑架。这一次他没有用化名,真名实姓,白慕堂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同日,谭汝霖的副官登门——不是来找砚秋的,是来找白慕堂的。可白慕堂已经不在了。他连夜搬出了租界的房子,人不知去了哪里。谭公署发了声明:"白慕堂系公署顾问,其个人行为与公署无关。即日起,解除白慕堂顾问一职。" 弃子。顾清让说的那两个字,应验了。 可事情还没完。 七月十二,谭汝霖兵败。 南边的北伐军打到了汀泗桥,谭汝霖的鄂军一触即溃。谭汝霖在公署里发了通电——下野。通电发出的同一天,他下了最后一道令: "封城。鸣春社全班伶人,不得离汉口。随军待命。" 令送到满春茶园的时候,是七月十二的傍晚。送令的还是那个副官——白手套,枪套,客客气气。他把令放在桌上,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砚秋把那张令拿起来看了一遍。 "随军待命"——四个字。意思是:走不了了。 满春茶园外面,街上的兵开始设卡。城门口堆了沙袋。渡口的船被征了。 封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