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谭汝霖寿宴。 满春茶园歇了一天台,全班人没歇着。天不亮砚秋就起来了,蹲在院子里吊嗓。云遮月的嗓子在晨雾里转了一圈,沙的、暗的,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蹭。他没敢用力,只是把气走顺了,把喉头那根筋松开。 孟春喜起得更早。他把庆和班的老靠抖开来看了一遍,靠旗断了半根,他用竹篾削了一根新的插进去,拿红线缠紧了。老韩问他穿谁的靠,他说穿自己的。 "你不是唱旦的吗?"老韩愣了一下。 "今儿不唱旦。"孟春喜咬着线头把最后一针收了,"今儿唱曹。" 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孟春喜没抬头,只说:"你骂你的曹,我当我的曹。一个人骂不过瘾,得有人接得住。" 砚秋没说话。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巳时刚过,谭公署来接人的车就到了。两辆黑色轿车,前头一辆坐副官和四个兵,后头一辆空着等伶人上车。副官穿了新军装,白手套,腰里别着枪套,客客气气地递上请帖——帖子上印着"谭公署"三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寿宴候驾,务必全堂。" 砚秋换了衣裳出门。不是戏装,是那件跟了他从云州到汉口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可干净。云芝扶着门框站在厢房门口看他。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可眼睛是亮的。 "回来。"她说。 "嗯。" 砚秋走到院子里,孟春喜已经站在车边了。老韩、秦月楼、阿福、赵麻子、孙六、刘师傅,六个底包都到了。秦月楼抱着胡琴,琴弦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走。"砚秋说。 车开起来。汉口的街道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过——黄包车、卖莲蓬的老妇人、挂洋文招牌的洋行、蹲在街边吃热干面的苦力。砚秋看着窗外,手搁在膝盖上,左手腕上的烫疤贴着裤缝。 孟春喜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砚秋仔细听了一下——他在默戏。唱词在他唇齿间无声地滚,一句一句地过。 谭公署在租界边上,一栋灰砖洋楼,门口两棵大槐树。车开进去的时候,砚秋看见院子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车,穿长衫的和穿军装的在门口进进出出。有人在放鞭炮,硝烟味顺着风飘过来。 副官把他们领进后花厅。花厅很大,铺了红地毯,正中搭了一个台子——不是戏台子,是临时拼的木板台,上面铺了红布,三面围着绸幔。台下摆了八桌席面,每桌八把椅子,椅背上系着红绸花。台子两侧各站了四个持枪的兵。 砚秋扫了一眼台子,又扫了一眼兵。跟云州谭宅不一样。云州那次是刀枪环列,可那是在谭家的厅堂里,地方小,枪看得见。这次是花厅,地方大,枪看不见——都藏在绸幔后头。 "班主。"副官指了指台后的化妆间,"扮戏的地方在后头。点戏单在这儿——"他递过一张红纸,"司令说了,今儿是寿宴,不拘什么戏,角儿尽兴唱。" 砚秋接过红纸。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筱云仙,反串老生。" 点的是反串。不是旦角,是老生。 砚秋把红纸折了两折,揣进怀里。他进了化妆间,屋里亮着两盏汽灯,镜台上的脂粉、髯口、纱帽、蟒袍码了一排。这套行头是谭公署备的,全新的,料子不差——可砚秋没动。他从自己带来的包袱里翻出那件旧褶子,灰色的,领口磨了边,是从云州带出来的老行头。 扮戏。老生的扮相跟旦角不一样。不贴片子,不上胭脂,只勾脸。砚秋对着镜子,一笔一笔地勾。祢衡的脸谱不算复杂,可他勾得慢。每勾一笔,脑子里就过一段戏。 祢衡。祢正平。裸衣击鼓,当面骂座。一个读书人,在权贵的寿宴上,用鼓声和骂声把一条命豁出去。曹操杀他,他不怕。怕的不是死,怕的是活着咽不下那口气。 砚秋勾完脸,戴上髯口。镜子里的人不是苏三,不是赵艳容,不是虞姬,不是杜丽娘。镜子里是一个铁青着脸的书生,眉间一道白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孟春喜扮完了。他穿的是庆和班的老靠,白底银纹,靠旗四面全插齐了。曹操的扮相。蟒袍玉带,纱帽上一对金花。他往镜子前一站,跟砚秋并肩——一个祢衡,一个曹操。 "走吧。"孟春喜说。 寿宴开席。八桌宾客坐得满满当当——穿军装的军官、穿长衫的商绅、穿洋装的幕僚,还有几个穿戏装的本地士绅。谭汝霖坐在正中主位,五十出头的人,红光满面,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前挂了三四枚勋章。他手里转着一只白瓷酒杯,杯上印着"寿"字。 副官报幕:"鸣春社,筱云仙反串老生——《击鼓骂曹》!" 锣鼓点子起了。不打大锣,只打单皮鼓和小钹。这是骂曹的路子,越冷越对。 砚秋从上场门出来。 他一出场,花厅就静了。跟满春茶园不一样,这里的静不是观众等着听戏的静,是一屋子权贵看一个戏子走上台的静——像猎人看猎物走进圈子。 祢衡出场,一句"列位大人请了"。老生的腔从云遮月的嗓子里出来,宽了、厚了,沙的那一层变成了苍凉。不是亮堂堂的铜锤花脸,是铁板铜琶的慷慨。砚秋的嗓音在花厅的穹顶下滚了一圈,沉得像石头落水。 曹操——孟春喜——在上首落座。他端着架子,白靠银纹,一面算计一面赏玩。两个人在台上对了第一个照面。 祢衡的戏,核心在"骂"。骂曹操欺君罔上、残害忠良。词是老词,几百年的老词,可在谭汝霖的寿宴上唱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贼好比王莽贼篡汉室——"砚秋唱到这一句,眼睛不看台下的曹操,看的是台下的谭汝霖。不是直勾勾地看,是余光扫过去,像祢衡在金殿上斜眼看满座公卿——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你们心里有数。 谭汝霖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放下杯子,也没喝。他看着台上,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种看戏看到精彩处的笑,可那双眼睛不是笑的。 砚秋继续唱。唱到"击鼓"一折,台侧搬上一面大鼓。祢衡裸衣——砚秋把褶子脱了一边,露出里头的白中衣——抓起鼓槌。 第一通鼓,沉。第二通鼓,急。第三通鼓,鼓槌几乎砸穿了鼓面。 鼓声在花厅里炸开来。八桌宾客没有一个人动筷子。持枪的兵在绸幔后面站直了身子。 孟春喜演的曹操在台上拍案而起:"狂生!" 砚秋不看他。他面对台下,鼓槌一顿,张嘴—— "你本是卖布的小人——" 不翻高。不拖腔。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云遮月的嗓子在这一句上把沙哑用到了极致,像砂纸在铁板上磨,磨出火星子。 满座死寂。 谭汝霖把酒杯放下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旁边坐着的副官身子一绷,手往腰间摸—— 谭汝霖笑了。 "好!"他拍了一下桌子,声音不大,可整个花厅都听见了,"好一个击鼓骂曹!" 他站起来,端起酒杯,朝台上举了举。 "祢先生骂得好。"他说,"赏酒。" 副官端了一杯酒上台。砚秋接过酒杯,没喝。他端着杯子,面对台下,把酒往地上一泼——这是戏里的路子。祢衡不饮曹操的酒。 可泼酒这个动作做出来,花厅里的温度又降了一截。几个穿军装的军官互相对了对眼神。 谭汝霖没恼。他大笑。 "有骨气。"他说,"赏酒不喝,赏大洋一百块。" 副官又上来,把一封红纸包的大洋放在台前。砚秋没碰。孟春喜在台侧站着,手藏在袖子里,没动。 戏唱完了。祢衡被"押"下去,曹操回营。锣鼓收了,花厅里响起了掌声——不是满春茶园那种暴雨般的掌声,是稀稀拉拉的、带着各怀心事的掌声。有人鼓得真心,有人鼓得勉强,有人没鼓掌,只是端着酒杯看。 砚秋下了台,在化妆间卸妆。脂粉擦掉,髯口摘下,镜子里的脸又变回了那张清瘦净白的脸。他把旧褶子叠好,放进包袱里。 孟春喜进来卸靠。两个人没说话。老韩在门口探头:"班主,副官说让全班在后厅吃饭,吃完送回去。" "吃。"砚秋说。 饭是在后厅吃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比班里吃得好了不知多少倍。底包们闷头吃,没人说话。秦月楼筷子夹了一块鱼,搁下又拿起来,反复了两次。 砚秋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筷。他坐在角落里,手搁在膝盖上,拇指在无名指上搓——这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动作。 孟春喜坐到他旁边。 "他没动手。"孟春喜说。 "今儿不会动。"砚秋说,"寿宴上见血,不吉利。" "那什么时候?" "过了今儿再说。" 孟春喜没再问。他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了吃了。 车把他们送回了满春茶园。天已经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砚秋下车的时候,看见顾清让站在茶园门口。 顾清让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卷纸。他看见砚秋下车,快步走过来。 "人没事?"他问。 "没事。" "唱了?" "唱了。" "他怎样?" "笑了。"砚秋说,"赏了一百块大洋。" 顾清让松了半口气。他把手里那卷纸递给砚秋。 "《伶人骨》。"他说,"我写好了。三千字。从云州白家堂会逼死沈韵楼,写到今天谭汝霖寿宴上筱云仙反串骂座。写的是戏,说的是人——伶人的骨头,不是权贵的赏赐能压弯的。" 砚秋接过来,在路灯下翻了翻。稿纸上的字密密麻麻,蓝墨水,顾清让的字——又瘦又硬,像他这个人。 "发吗?"砚秋问。 "今晚就发。"顾清让说,"三家报纸同发。明天一早,汉口全城都能看见。" "发。" 顾清让把稿纸拿回去,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砚秋。"他回头,"你今儿在台上——怕不怕?" 砚秋没回答。他站在茶园门口,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在暗处。 "怕。"他说,"怕也得唱。" 顾清让点了点头,大步走了。 砚秋回到后台。云芝在厢房里等着,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面条。她看见他进来,把面条端起来要热。砚秋拦住了她。 "不饿。" "吃了再说。" 砚秋坐下来,把面条吃了。云芝坐在对面看他吃,手搁在桌角上,指尖微微发白。 "唱的什么?"她问。 "《击鼓骂曹》。" "骂了?" "骂了。" "他怎样?" "笑了。赏了一百块。" 云芝没再问。她把空碗收了,拿去灶上洗。砚秋听见水声哗哗地响,然后是碗搁在灶台上的声音。 他在椅子上坐着,闭了一会儿眼。 初七。初八。初九。 三天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伶人骨》见了报。三家报纸同日刊出,顾清让的署名就在标题底下,蓝墨水变成了铅字。汉口的茶馆里、码头上、洋行门口,都有人在议论这篇文章——"筱云仙寿宴骂座""伶人骨头硬""谭司令赏了又没恼"。有人叫好,有人摇头,有人说这个唱戏的不想要命了。 报馆门口从初七起就有人蹲着等。不是等报,是等人——等砚秋。 初九下午,云芝说想去报馆找顾清让要一份底稿存着。砚秋没拦。她穿了件半旧的蓝布旗袍,把辫子盘起来,出了满春茶园的门。 傍晚。天擦黑。 顾清让在报馆编辑室里等了云芝半个时辰。底稿他早就备好了,用牛皮纸袋装着,袋上写了"鸣春社收"。他把纸袋递给云芝,云芝接了,说了声谢谢。 云芝出了报馆大门,沿花楼街往回走。街灯亮了,行人渐少。她走到花楼街和交通路的拐角处,身后忽然多了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脚步也加快了。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她被拖进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没有灯。她闻到一股洋烟味和汗味,听见一个人低声说:"别出声。" 云芝咬了一口那只捂在她嘴上的手。 那人吃痛,手松了一瞬。云芝张嘴要喊——后脑挨了一掌。她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 牛皮纸袋掉在地上。 巷子外面,花楼街的路灯亮着。人来人往。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