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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义演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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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令揣在怀里,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 砚秋回到满春茶园,把全班人叫到后台。他把公会评理的结果说了——关书要回来了,白慕堂不能再拿关书要人。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他把手令也掏出来,放在桌上。 "七月初六,谭汝霖寿宴,点名鸣春社全班唱堂会。" 屋里安静了一阵。老韩第一个开口:"堂会……又是堂会。" "这回不是白家的堂会,是军头的。"孟春喜靠在门框上, arms crossed,"谭汝霖这个人,我在云州见过。他听戏跟点菜一样——点了就得来,不来就是不给面子。不给军头面子,后果你自己想。" "来了又能怎样?"秦月楼抱着胡琴坐在角落里,"上次在云州,谭宅夜唱,刀枪环列。这回是在汉口——他的地盘更硬。" "最要紧的不是这个。"顾清让推了推他的新眼镜——圆框,比旧那副体面多了,可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还是一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的是砚秋,"白慕堂输了关书,他不会善罢甘休。谭汝霖寿宴是他翻盘的机会。堂会上做什么手脚、提什么条件,都说不准。" 砚秋听着众人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没急着开口。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满春茶园开台那天就在想的事。 "寿宴是初六。"他说,"今天是初三。中间有三天。" "三天能干什么?"老韩问。 "唱戏。"砚秋说,"三天大戏,义演。" 所有人都看着他。 "义演?"顾清让先反应过来,"赈灾?" "江汉水灾。"砚秋说,"入夏以来大雨连绵,汉水决了口。上游下来的灾民涌进汉口,火车站、码头边上都住满了。报纸天天在登——饿死的、病死的、淹死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面上,一辆黄包车拉着个穿洋装的外国人跑过去,车铃叮当响。远处江面上,隐约能看到一片灰黄色的水线——那是泛滥的汉水。 "我们唱三天义演,戏份全捐赈灾。满春茶园不收台租,三七分账不要——全部收入归灾区。汉口的大小报馆都会登——'鸣春社义演赈灾',六个字,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可谭汝霖的堂会——"老韩急了。 "堂会初六,义演初三、初四、初五。"砚秋转过身来,"三天义演唱下来,满城都知道鸣春社。到初六,谭汝霖要动我,得先掂量掂量——一个刚给灾民唱了三天义演的角儿,你动他,全城看着。" 顾清让的眼睛亮了。他"啪"地合上笔记本——那本随身带着的、写满伶人资料的笔记本。 "舆论护体。"他说,"义演三天,报纸天天登——筱云仙赈灾义演。等你成了城中热点,谭汝霖动手的成本就高了。他是个军阀,不是傻子。为一个唱戏的背上'迫害义演伶人'的名声,不值当。" "万一他不在乎名声呢?"孟春喜问。 "他不在乎名声,他在乎面子。"砚秋说,"寿宴上请到刚义演完的角儿,对他来说是面子。我去了,唱了,他得意。可我要是不去——他寿宴上跟宾客说'我请了那个义演的筱云仙',结果人没来——那才是丢面子。" "你的意思是——去?"老韩的声音拔高了。 "去。"砚秋说,"堂会去,义演也唱。初三四五义演,初六寿宴。" "你疯了?"秦月楼站起来,胡琴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三天义演加一天堂会,连唱四天——你的嗓子——" "嗓子是机器,机器就得转。"砚秋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可有点那个意思,"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嗓子是全班的命。'命不是省出来的,是用出来的。" 秦月楼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他重新坐下来,把胡琴抱紧了。 就这么定了。 筹备只用了一天。周德茂听说义演赈灾,二话没说,茶园三天台租全免。顾清让连夜写了新闻稿,送到《江汉新报》和另外两家报馆——三家报纸同日见报,头版同一个标题:"鸣春社义演三天 全部戏份赈济水灾难民"。 消息一出,票比预想的还快。初一中午开卖,初二下午三天的票全部售罄。不光散座满,四个包厢也让商号和学校包了去。有人买不到票,茶园门口蹲了一排人等退票。 七月初三,义演首日。 戏码是砚秋定的:头天《玉堂春》,次日《宇宙锋》,末天《霸王别姬》——都是他的看家戏,也是从云州一路唱过来的戏。三天三出,像一条线,把苏三的冤、赵艳容的疯、虞姬的死串在一起。一个人在台上唱尽天下苦女子的命,台下的灾民也在苦命里泡着。 开锣前,砚秋站在后台扮戏。镜子里的人描了眉、贴了片子、上了脂粉。灰布长衫不见了,换上苏三的罪衣罪裙——行头是满春茶园库存里找出来的旧货,水袖短了一截,可扮上之后,灯一打,镜子里就只剩下那双眼睛。 云芝从厢房里出来了。她扶着墙走到后台门口,脸色还是白得没血色,可眼睛亮了。她看见镜子里的砚秋,没说话,只是把一条手帕递给他——那条手帕她从云州带出来的,洗了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 砚秋接过手帕,塞进袖口里。 "你歇着。"他说。 "我在后台看。"云芝说,"你唱你的。" 锣鼓点子响了。大幕拉开。 满春茶园的台子不大,可坐满了人,连过道里都加了凳子。底下什么人都有——穿绸衫的商号老板、穿学生装的热血青年、穿粗布短褂的码头工人,还有几个从灾区来的、衣裳上沾着泥点子的人,是被慈善团体请来看戏的。 砚秋一出场,底下就静了。苏三起解,一句"苏三离了洪洞县",云遮月的嗓子从喉咙里挤出来——沙的、暗的、带着磨砂玻璃似的粗粝感——可那粗粝底下,是一个女人半辈子的冤屈和不服。唱到"廷杖之下命难全"一句,砚秋的眼睛看向台下,不是看观众,是看那个更大的、台子外面的世界——那些在水灾里流离失所的人,跟苏三一样,都是被命运枷住的人。 一段唱完,底下有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猛地站起来,鼓掌鼓得手都红了。然后是一片掌声,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第一天的票款,散座加包厢,大洋七十二块。周德茂当场宣布:茶园三天全部收入捐赈灾,一文不留。 第二天《宇宙锋》。赵艳容装疯——金殿之上,一个女人用"疯"来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砚秋唱"随你去吧"的时候,不翻高,反下沉,像一脚踏空了往深渊里坠。底下有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的票款八十一块。 第三天《霸王别姬》。这是砚秋在云州复出时唱的戏——虞姬一剑,满堂皆惊。可在满春茶园唱这出戏,跟在云州关帝庙不一样。云州那次是赌命,赌满座还债;这次是义演,唱给灾民听,唱给汉口听,也唱给自己听。 虞姬的自刎一段,砚秋走的是慢步。八秒。剑出鞘。跟云州那回一样。可这回他心里想的不是自己——他想的是小顺子,那个在火里抢祖师爷牌位的孩子;想的是师父,那个在戏箱前吐了最后一口血的人;想的是那些在洪水中泡着的村庄和庄稼。 剑落。满堂寂静。然后是彩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散了戏,顾清让在后台找到砚秋。他手里攥着刚从报馆打来的电话条子。 "三天义演,总票款二百三十七块大洋。"他说,"已经全部送交汉口赈灾委员会。三家报纸明天同时发消息——'鸣春社义演三天,全部收入赈济灾民,班主筱云仙分文不取'。" 砚秋卸了妆,脸上还留着胭脂的淡红色。他接过电话条子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初六的堂会。"他说。 "初六的堂会。"顾清让重复了一遍,"你定了?" "定了。" "知道是鸿门宴?" "知道。" 顾清让看着他。半晌,他把笔记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砚秋没看见他写什么。 "你要干什么?"砚秋问。 "写文章。"顾清让合上笔记本,"你唱你的戏。我写我的文章。初六那天——" 他顿了一下。 "初六那天,我会把该写的东西写好。万一出了事,文章见报。" "什么文章?" 顾清让没回答。他把笔记本塞回怀里,拍了拍砚秋的肩。 "你明天歇一天。"他说,"初六那天,养足了嗓子去。" 砚秋点了点头。他走到后台门口,看着满春茶园空荡荡的散座。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门口的一盏路灯亮着。街对面的茶行关了门,一只野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云芝在里面叫他。他转身往回走。 初四的夜里,砚秋一个人在满春茶园的台上吊嗓。空荡荡的园子里,只有他的声音和回声。云遮月的嗓子在松木台板上滚过来滚过去,像一团雾在屋子里飘。 他唱的不是苏三,不是赵艳容,也不是虞姬。他唱的是《击鼓骂曹》。 老生的戏。反串。 祢衡击鼓骂曹。裸衣击鼓,当面骂座。一个文人,用鼓声和骂声,对着权贵把一条命豁出去。 砚秋没有唱出声。他只是把调子在嗓子里过了一遍。老生的腔跟旦角不一样,宽、厚、直,像一根铁柱子杵在地上。云遮月的嗓子唱老生,沙的那一层变成了苍凉,暗的那一层变成了沉郁。 他把这段调子过了三遍。第三遍过完,他在台上站了很久。 初五一早,砚秋提笔回帖。帖子是谭公署副官送来的空白回帖,等他填。 他蘸了墨,想了想,写了四个字: "如约,唱戏。" 帖子让人送回了谭公署。 孟春喜看了那四个字,什么都没说。他把自己的行头从箱子里翻出来——庆和班的老行头,跟了他从云州到汉口的一套靠——蹲在角落里,一针一线地缝。 老韩问他缝什么。 "缝结实了。"孟春喜头也不抬,"初六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