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慕堂的帖子第二天就送到了。红纸黑字,馆阁体,比满春茶园的帖子还讲究三分。帖子上写得很客气——"寿宴恭候筱云仙清唱助兴",落款盖着谭公署的官章。可客气归客气,帖子背面附了一张笺,笺上只有一行字: "旧契虽毁,关书犹在。鸣春社全班关书,民国四年立,至今有效。" 砚秋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关书——就是当年程九龄抵押给白记当铺的那批关书。当铺被砸、旧契烧毁,他以为这笔账已经了了。可白慕堂手里还有关书。 关书跟旧契不是一回事。旧契是债务抵押,当铺烧了契就没了。关书是人身依附的契约——学戏孩子入班立的字据,白纸黑字写着"投河溺井、打死勿论",连人带班都拴在上头。当年程九龄把鸣春社全班关书押在白记当铺借了一百二十块钱,二十年利滚利滚到三百七十四块六。旧契烧了,可关书是另一份文书,白慕堂把它从云州带出来了。 砚秋拿着帖子去找孟春喜。 孟春喜看了笺上的字,脸色变了。 "关书。"他把帖子放在桌上,"他把关书带出来了?" "当铺被砸的时候,他先把关书捞出来了。"砚秋说,"旧契是死账,关书是活账——只要关书在,鸣春社全班的人,按规矩就是他白家的。" "放他娘的屁!"老韩在旁边拍桌子,"程班主人都没了!关书——" "关书不认人,只认字。"孟春喜的声音很冷,"民国四年立的关书,上面有程班主的亲笔画押,有中间人的保印。白慕堂拿着这张纸到梨园公会一说,按行规,鸣春社的人就得听他的。这是行里的规矩——规矩比律法还硬。" 砚秋没说话。他知道孟春喜说的是对的。梨园行的关书是祖师爷传下来的规矩,一代代守着,比衙门的判决还管用。一个班子的关书在谁手里,谁就是班主。程九龄死了,关书在白慕堂手里——按行规,白慕堂就是鸣春社的"东家"。 "那就不认。"老韩说,"班主传给了砚秋,当着全班的面传的,遗命三条——" "遗命是遗命,关书是关书。"孟春喜摇头,"遗命是口头的,关书是白纸黑字。你说遗命管用,他说关书管用,梨园公会评理的时候看什么?看字据。" 屋里静了。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 "拜公会。"砚秋开口了,"他要拿关书说话,就让他拿。我们也去公会,当堂评理。" "评什么理?"孟春喜问。 "程九龄的关书是抵押在白记当铺的借据担保。白记当铺已毁,旧契已烧——这笔债实际上已经不存在了。关书是抵押品,债主没了,抵押品该还。"砚秋的声音不高不低,"这是一层。" "第二层呢?" "第二层——"砚秋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师父留下的东西:一纸发黄的关书、一张照片、半张旧戏单。他把那半张旧戏单展开,放在灯下。 "这是沈家班的旧戏单。民国元年,白老太爷办堂会,沈家班唱了大轴。散班当夜,我爹沈韵楼自缢。"砚秋指着戏单上天头的一行小字——那是程九龄的笔迹,"师父写着:'沈家班绝唱之戏。班主沈韵楼,散班当夜自缢。'白老太爷用同样的'违约赔箱'套子逼死了沈韵楼,抄了沈家班的箱。如今白慕堂拿着同样的关书来套鸣春社——两代人,一个套子。" "这能说明什么?"老韩问。 "说明白家不是债主,是仇人。"砚秋把戏单折好,"关书上的债是假的——白家从来不是要钱,是要人、要班、要箱。沈家班已经毁了一回,鸣春社不能再毁第二回。" 孟春喜看了他很久。"可这些都是旧事。白老太爷做的事,白慕堂可以说他不知道。你拿一张旧戏单出来,公会未必认。" "所以需要人证。"砚秋说,"顾清让。" "顾清让人呢?"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顾清让。是陈管事,手里捧着一封信。 "砚秋先生,有人送信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署名,没落款。砚秋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毛笔字,写得很急—— "砚秋:我查到了白慕堂在汉口的底细。他在云州出逃时带走了鸣春社关书和一批旧契文书,到汉口后投靠谭汝霖,以'整理旧业'为名重立债务关系。关书是真的,但白记当铺的旧账已在云州兵乱中销毁——他没有债权依据,只有抵押品。此事可当堂对质。我已联络汉口梨园公会周会首,约期开堂评理。速来。 另:我平安,勿念。事毕即归。 清让" 砚秋把信看了两遍,递给孟春喜。孟春喜看完,长出一口气。 "他在暗中查白慕堂。"孟春喜说,"怪不得消失了一个多月。" "他去了云州。"砚秋说,"查白记当铺的旧档。" 信里没说他去过云州,可砚秋知道。顾清让要查白记的旧账,光在汉口查不够,他得回云州——那个还在兵荒马乱中的云州——去找旧档、找人证。他戴着一副用胶布粘着的眼镜,一个外乡口音的读书人,跑到刚打过仗的地方去翻旧账。孟春喜说过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乱世里这样的人最容易没下场。" 可他做到了。人平安,事查成了。 汉口梨园公会在后城马路的老郎庙里。跟云州的梨园公会比,汉口的排场大了三倍——光是老郎庙的正殿就能坐两百人,祖师爷牌位前的香案比云州的大了一倍。会首姓周,周善培,六十多岁,唱老生出身,嗓子塌了改行做行会,在三镇梨园行里说一不二。 开堂评理定在七月初三,正是白慕堂帖子上谭汝霖寿宴的同一天。砚秋选的这个日子不是偶然——他要在谭汝霖寿宴之前把关书的事了了,不给白慕堂拿关书要挟的余地。 初三上午,老郎庙正殿。 周善培坐在正中太师椅上,左右是四位评理的老行尊。殿中摆了两排椅子,左边砚秋、孟春喜、秦月楼、老韩;右边白慕堂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拿公文包的师爷。白慕堂穿一件藏青纺绸长衫,手里捏着折扇,神态从容。 周善培先开口:"今日开堂评理,事由——鸣春社关书归属。白慕堂顾问持鸣春社全班关书,称该班抵押在白记当铺,至今未赎,要求行使抵押权。鸣春社班主沈砚秋对此有异议。双方各自陈述。" 白慕堂先说。他的师爷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书。白慕堂接过,从容展开。 "这是民国四年鸣春社班主程九龄亲笔画押的抵押关书。"他把文书递给周善培,"借银一百二十元,以全班关书作抵。二十年未赎。白记当铺虽在兵乱中损毁,但抵押文书——关书——由白某随身带出,完好无损。按梨园行规,抵押品在,债权在。" 周善培接过关书看了看,点了点头。文书是真的——程九龄的画押、中间人的保印,清清楚楚。 "沈砚秋,你有什么说?" 砚秋站起来。他没有带师爷,也没有公文包。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取出三样东西,放在周善培面前。 第一样:程九龄传班的口谕记录——孟春喜、秦月楼、老韩三人联名具保,证明程九龄临终当众传班于砚秋,遗命三条"不散班、不卖人、不欠戏"。 第二样:那张半旧的戏单——民国元年白公馆堂会戏单,天头有程九龄笔迹"沈家班绝唱之戏。班主沈韵楼,散班当夜自缢。" 第三样:沈韵楼的遗笔——那张从梨木小匣中取出的、发黄的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箱在白记。人不跪。" 正殿里静了。 白慕堂的笑容凝了一瞬。 "这是什么?"周善培拿起字条。 "沈韵楼的遗笔。"砚秋说,"我父亲。民国元年,白老太爷用'违约赔箱'的套子逼散沈家班,抄了戏箱,逼死人命。二十年后,白慕堂用同样的套子套鸣春社——同一个'违约赔箱',同一套抵押关书的把戏。白家两代人,用同一个法子吃戏班。这不是债,是局。" 白慕堂的笑容恢复了。他摇了摇头:"沈砚秋,你父亲的事,是令尊与先父之间的旧账,与今日关书无关。我拿着的是程九龄的画押,白纸黑字。你说这是局,可有凭据?" "有。"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顾清让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镜换了一副新的——不是胶布粘的了,是正经的圆框眼镜。可衣裳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像刚赶了长路回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大步走进来,朝周善培拱了拱手。 "周会首,在下顾清让,《江汉新报》主笔。有一份证据,请过目。" 他打开包袱,取出一叠抄本和两张原件。抄本是云州白记当铺的账册残页——他在云州废墟里翻出来的。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民国元年,沈家班关书抵押八十元,未销账;民国四年,鸣春社关书抵押一百二十元——两笔账,同一个经手人:白老太爷。两笔抵押用的都是"违约赔箱"条款。 "白记当铺在云州兵乱中被毁,但账册残页尚存。"顾清让把抄本和原件递上去,"云州商会旧档中另有记录:白老太爷民国元年办堂会,沈家班散班当夜,班主沈韵楼自缢——这件事云州梨园公会有旧案可查。我已请云州公会老会首邵五爷出具了书面证词。" 他从包袱里又取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信笺。周善培接过来,看了半天。 殿里嗡嗡地响了一阵。四位行尊交头接耳。 白慕堂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有想到顾清让会跑回云州去翻旧档——那个兵荒马乱的地方,他去翻一间被砸过的当铺的废墟。 "这些是旧事。"白慕堂强行镇定,"沈家班的事跟鸣春社关书——" "白顾问。"顾清让的声音不重,可字字清楚,"你在云州用'违约赔箱'套了沈家班,又套了鸣春社。同一套子,两代人的命。当铺毁了,旧契烧了,你拿着关书来汉口重新要人——这不是讨债,是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何况这把剑本身就是偷来的。" 白慕堂的手攥紧了折扇。扇骨发出咯吱的声响。 周善培放下信笺,看了看两边,问四位行尊。四人低声商议了一阵,为首的一位老行尊开口了: "关书是真的。可关书背后的债主——白记当铺——已不存在,债权依据已毁。白顾问以个人名义持有关书,不能证明债权的合法性。再者,沈家班旧事说明白家取得关书的手段有重大嫌疑。按行规,抵押品来源不正,抵押权不成立。" 周善培点了点头,拍了下惊堂木。 "评理结果:白慕堂所持鸣春社关书,不予认可。关书归还鸣春社班主沈砚秋。白慕堂不得以此关书再行追索。" 白慕堂站了起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额角有一根青筋在跳。 "周会首——" "评理已了。"周善培端起了茶碗,"白顾问,请。" 白慕堂把折扇一收,转身往殿外走。经过顾清让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顾先生。"白慕堂的声音很轻,"你回了云州?" "回了。" "好胆气。"白慕堂笑了笑,"可你翻得了旧账,翻不了天。" 他走了。皮鞋踩在老郎庙的石板上,笃笃笃地响,一步一步走远了。 砚秋站在殿中,手里攥着那纸关书——程九龄画过押的关书,在外面飘了二十年,终于回来了。他把它折好,放进油纸包里,和那半张戏单、那张照片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顾清让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顾清让拍了拍他的肩。 砚秋拍了拍他的手。 可没等他们松一口气,陈管事满头大汗地跑进了老郎庙。 "砚秋先生!谭公署来人了!" 来人是谭公署的副官,穿一身黄呢军装,腰里别着手枪。他没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掏出一张手令,高声念道: "谭公手令:鸣春社全班,三日后——即七月初六——谭公寿宴,到场唱堂会。钦此。" 念完了,副官把手令往陈管事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连回扣的工夫都没给。 殿里的人都愣了。周善培放下茶碗,看了看砚秋,没说话。 孟春喜低声道:"评理赢了,堂会来了。" 砚秋站在老郎庙正殿中间,头顶上祖师爷牌位的香烟袅袅地升着。他看了看手里的手令,又看了看窗外——汉口的天蓝得刺眼,远处江面上火轮船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 白慕堂的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你翻得了旧账,翻不了天。" 他把那张手令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回去。"他对所有人说,"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