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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汉口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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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春茶园在前花楼街的肚子里。 从大智门往南走,过了三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街面上铺着青石板,两边是茶行和山货铺子,空气里飘着茶叶和桐油的混合味道。走到底,一座两层的木楼蹲在街尾,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满春茶园"。 楼不大。楼下散座能坐一百五十人,楼上有四个包厢,围着一圈回廊。戏台不大,比天禧园小了一圈,可台板是好的,松木铺的,踩上去有弹性。后台三间屋子,一间扮戏、一间歇脚、一间堆箱。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班东周德茂五十出头,干瘦,话少。他在茶园后堂见砚秋,上下打量了一眼,说了一句:"嗓子我听人说过。台子给你,规矩照旧。" 砚秋拱手:"周老板客气。" "不客气。"周德茂喝了口茶,"顾先生跟我交过底。你们从云州来的,有本戏,有人,有嗓子。我缺的是角儿。满春茶园开了三年,没出过一场满座。你来了,给我满座,别的我不问。" 就这么定了。 搬进满春茶园是六月廿三。行头箱子从滠口船运过来,抬进后台那天,老韩摸着戏台的柱子哭了。没人笑话他。从天禧园烧了到现在,两个月了,他们终于又有了一座台子。 云芝被安置在后台歇脚屋里。奎宁针剂压着热,犀角粉一天两顿冲服,烧还没全退,但人清醒了。她睁开眼看见扮戏镜和衣架,眼泪就下来了。 "有台子了?"她问。 "有台子了。"砚秋说。 "几号开锣?" "廿八。五天准备。" 云芝挣扎着要坐起来,被砚秋按住了。"你养病。台上的事,有我。" "账——" "账也归我。"砚秋难得笑了一下,"你把病养好,回来查我的账。" 头三天是修整。行头从箱子里翻出来,该补的补、该洗的洗。盔头箱里凡是被水浸过的,都得重新点翠贴金——这活儿刘师傅干了一辈子,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地弄,半天只弄好一顶凤冠。秦月楼调琴,把胡琴的蛇皮换了新的一面,弦也全换了。孟春喜一个人在台上走地位,走了一遍又一遍,把台板上的每一块松木都踩过了。 第四天,排戏。 砚秋提出来的戏码是《樊江关》。这出戏是刀马旦的看家戏,讲樊梨花和薛金莲姑嫂比剑、最终和解的故事。双旦合演,一正一副,最考究配合。 "我唱薛金莲,你唱樊梨花。"砚秋对孟春喜说。 孟春喜愣了一下。"薛金莲是小旦,樊梨花是刀马旦。按行当,你应该唱樊梨花。" "我知道。可你的嗓子唱不了小旦的尖腔。"砚秋的声音很平,"云遮月唱小旦,沙的那一层正好压住尖。你的嗓子亮、脆、高,唱樊梨花恰如其分。" 孟春喜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庆和班的头牌旦角,在云州跟砚秋打对台时,挂的是头牌。如今到了汉口,让砚秋唱头牌、他唱二牌,这口气—— "行。"孟春喜说,"你说了算。" 排戏用了两天。《樊江关》的姑嫂比剑一段,两个人要配合得天衣无缝——剑花、身段、眼神,你来我往,像打架又像跳舞。砚秋的薛金莲俏皮中带着倔,孟春喜的樊梨花沉稳中带着威。第一次合排,秦月楼在旁边拉琴,拉到一半停了,回头看着两个人,半天才说了一句:"这戏成了。" 六月廿八,鸣春社在满春茶园开台首演。 头一天的戏码是《樊江关》打头,中轴《三娘教子》,大轴《玉堂春》。砚秋一人赶三出——薛金莲、王春娥、苏三。孟春喜跨刀樊梨花,另在中轴里串了个老薛保。 散座坐了八成。不算满,可比他们在天禧园首演那天强多了。汉口的观众跟云州不一样——他们见过角儿,不轻易叫好,也不轻易叫倒好。他们听。 《樊江关》一上来,底下的气氛先冷了一冷。两个陌生面孔,一个没名气的班子,观众的屁股在板凳上挪来挪去。可薛金莲出场一亮嗓,"丫鬟带路往前走"一句,那种沙暗的嗓子一出来,底下就静了。 孟春喜的樊梨花紧接着上。他的嗓子是另一种路子——亮、脆、拔高,像一把银刀切豆腐,干净利落。两个人一暗一明、一沉一浮,在台上碰出了火花。比剑一段,剑花翻飞,身段交错,台下有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到了"姑嫂和好"一段,两个人对唱,嗓子绞在一起,一个云里月、一个雪中刀。唱到末一句"同保大唐锦江山",满堂头一次轰然叫好。 《玉堂春》是压轴。砚秋的苏三仍是看家本事,可嗓子换了路子,不是当年天禧园救场时那种清亮,是沙的、沉的、带着痛的。会审一段反二黄慢板,他唱得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这两句大白话,他唱出了一个人半辈子的苦。 散了戏,周德茂在后堂等他们。老板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明天的票,下午就卖了一半。"他说,"后天——不出意外,能满。" 砚秋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上座九成。第三天满座。第四天加座,椅子摆到了散座两侧的过道里。 满春茶园的招牌一下就响了。汉口的戏迷们口口相传——从云州来了个唱旦的,嗓子怪,沙的,暗的,可越听越上瘾。有人说像年轻时的某某某,有人说谁也不像,是独一份。有人专门来听第二遍、第三遍,散了戏不走,在茶园门口蹲着等角儿出来,就为看一眼本人长什么模样。 可日子不是只有台上那几个小时。 云芝的病反反复复。奎宁针剂压住了热,可停了针,热又抬头。犀角粉吃了一个星期,烧退了,人却虚得站不住。郎中说到底还是底子亏了——一路奔波、饥饱不匀、操心受累,身子里的本钱掏空了,不是几副药能补回来的。 "得养。"郎中说,"三个月、半年,都不算多。吃好的、睡够的、不操心。" 砚秋听了这话,转头就去跟周德茂商量。周德茂二话没说,从茶园后院腾了一间厢房出来给云芝住,又交代厨房每天给炖一盅鸡汤。 "算我的。"周德茂说,"角儿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砚秋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白天唱戏、晚上算账。满春茶园三七分账,班七园三。头一周的收入扣了台租、灯油、伙食,剩下的全班十二口分——每人每天到手大约四毛钱。比码头卖唱强了快一倍,可比在云州天禧园的时候还差一截。 入不敷出。云芝的药钱是一笔大头。全班人的嚼裹是另一笔。行头还要修修补补。砚秋夜里在灯下拨算盘,拨来拨去,盈余不到五块钱。 "得想别的路子。"他对孟春喜说,"光靠茶园的戏份不够。堂会、堂会——汉口有没有堂会的路子?" "有。"孟春喜说,"可堂会的路子都在行会手里。汉口的梨园公会比云州还厉害,不拜码头,没有堂会。" "那就拜。" "拜码头要保人。咱们在汉口的保人只有顾清让,他人——" 孟春喜的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陈管事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砚秋先生,外面有人找。" "谁?" "说……是您的一位旧识。"陈管事斟酌了一下用词,"坐轿子来的。轿子在门口停着。" 砚秋跟孟春喜对视了一眼,起身走到茶园门口。 门口停着一顶蓝布小轿。轿帘掀开一半,里面伸出一只手——白净的、保养得很好的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砚秋的脚钉在了地上。 轿子里的人下来。四十多岁,穿一件灰绸长衫,面容清瘦,眉眼保养得不错,唇上蓄着短须。他站定了,看见砚秋,微微一笑——那种笑,跟在云州时一模一样,温和、得体,像是在看一件许久未见的藏品。 "慕堂兄——"不,砚秋没有叫这个称呼。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白慕堂。 "砚秋。"白慕堂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旧相识的熟络,"许久不见。听说你在满春茶园唱得很好,我特地来道喜。" 砚秋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怎么在汉口?" 白慕堂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递过来。帖子的纸是上好的洒金宣纸,字是馆阁体,端端正正: "鄂军谭汝霖公署顾问 白慕堂" 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谭汝霖。那个在云州点他夜唱、要他一人赴宴的军阀。兵败下野之后,换了个地方,又起来了。而白慕堂——在云州卷款出逃、被溃兵砸了当铺、旧契烧了个干净的白慕堂——如今摇身一变,成了谭汝霖公署的顾问。 "云州的旧账,我都听说了。"白慕堂收了笑容,叹了口气,"当铺被砸、契约烧毁,那都是乱兵所为,非我本意。我白某人在云州的基业毁了,到了汉口,蒙谭公不弃,收在幕中。如今我也是为公署做事,身不由己。" 他顿了一下,看着砚秋:"我知道你恨我。可汉口不是云州。你在这里要立住脚,单靠一个茶园不够。行会、商会、军界——哪一关过不了,你都唱不安稳。" "你来做什么?"砚秋的声音很低。 "我来提醒你。"白慕堂的语气像一个长辈在叮嘱晚辈,"谭公知道你在汉口。他记着你的嗓子。下月初三是谭公寿宴——他点了你的名。" 砚秋的手指在袖口里掐进了掌心。 白慕堂拍了拍他的肩——砚秋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白慕堂的手停在半空,随即收回,笑容不变。 "帖子回头送来。砚秋,好自为之。" 他上了轿。轿帘放下来,轿夫抬起轿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砚秋站在茶园门口,一动不动。孟春喜从里面跟出来,站在他身后,也一动不动。 半晌,孟春喜低声说:"他来了。" "他来了。"砚秋说。 街上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汉口的夜比云州亮得多,亮得看不见星星。 孟春喜问:"怎么办?" 砚秋转身往茶园里走。"先唱戏。"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顾清让再不回来,这盘棋我不知道怎么下。" 话音落在巷子里,被夜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