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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江船卖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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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砚秋就出了庙门。 马老大撑船送他过河汊。晨雾厚得像棉絮,船头撞开水草的声响都闷闷的。马老大蹲在后艄摇橹,压低嗓子问:"砚秋兄弟,你一个人进汉口?" "嗯。" "城里兵荒马乱的,你一个人——" "买药。"砚秋把怀里那块金表捏了捏,"买完了就回来。" 马老大没再多问。船到南岸,砚秋跳上码头,灰布长衫的下摆被江风吹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汊对面的杨泗庙蹲在芦苇丛里,屋檐缺了一角,像一头老牛卧在水边上。云芝还在里头躺着,烧得人事不省。 他转过身,往汉口城里走。 汉口比云州大。这是砚秋第一次一个人走进来时最直接的念头。从江边码头往南,过了租界的铁栅栏,街面忽然就变了模样——马路宽得能并排走两辆汽车,两边是三四层的洋楼,玻璃窗擦得锃亮。卖报纸的、拉黄包车的、挑担子的、穿洋装掐怀表的,各色人等在眼皮底下来来去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什么也不是。 他先找了家洋药房。英商开的,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棕色玻璃瓶和白色搪瓷盘子。掌柜的是个中国人,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犀角有吗?"砚秋问。 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犀角?你看病还是替人看病?" "救人。伤寒,高烧不退。" "犀角地黄汤那一套?"掌柜摇头,"犀角这味药,如今奇缺。洋人那边禁了猎,走私进来的货价格翻了三倍。我们柜上只有犀角粉,论克卖,一克一块二。" 砚秋默算了一下。云芝的病,少说也得五六克才压得住。那就是六七块钱。他怀里这块金表——冯七爷送的那块,表盖上錾着"云州第一旦"五个字——当出去能当多少? "针药呢?洋人的针药,退热的。" "有。奎宁针剂,德国货,两块钱一支。打一针能压十二个时辰的热。可这东西治标不治本,热压下去了,病根还在。" "一支就够。"砚秋把金表摸出来,搁在柜台上。 掌柜拿起表看了看,翻过来看到表盖上的字,眉毛一动。他打开表盖,机芯还在走,滴答滴答的。 "金壳的。字是錾的。"他掂了掂,"当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 "十五块。" 砚秋没有还价。十五块钱,够买一支奎宁针剂、五克犀角粉,剩下还能抓两副汤药。冯七爷那块表,在云州值三十块不止——可这里是汉口,他不是云州那个筱云仙,他就是一个带着急病的穷小子。 掌柜开了票,从柜台底下掏出十五块现洋,一摞码在砚秋面前。砚秋数了数,收进怀里。 出了药房,他沿着街往东走。药买齐了,可他没有急着回去。顾清让进城二十多天了,一个字都没递出来。他得去找人。 顾清让走的时候说过,他在汉口有个报馆的老同学,姓周,在法租界德兴里办了一份小报,叫《江汉新报》。砚秋不知道德兴里在哪儿,但他会问。码头上的黄包车夫什么都知道。 问了三拨人,拐了四五条巷子,他找到了德兴里。巷子口是一家裁缝铺,往里走二十步,左手边一扇窄门,门楣上钉着一块木牌:《江汉新报》编辑处。 门没锁。砚秋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前厅,摆着两张桌子、一台油印机,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趴在桌上校样,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找谁?" "顾清让。他在不在这里?" "顾清让?"年轻人想了想,"走了。十天前就走了。" 砚秋的心沉了一下。"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来的时候说找我们周先生帮忙,待了几天,说要去办点事。周先生问他什么事,他没说。走的时候留了个话——如果有人来找他,就说人平安,让他等。" "等什么?" 年轻人摇头:"他就说了这些。" 砚秋站在报馆门口,手指捏着药包的纸绳,指节发白。顾清让平安,可他去办什么事?什么大事能让他在汉口城里消失二十多天? 他没有时间多想。云芝还在等着药。 回到滠口已经是下午。他下了船一路小跑进庙,云芝还是那样子——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阿福守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湿手巾,手足无措。 "药来了。"砚秋把药包放在铺板上,"针剂先打。" 可问题来了——针剂要注射,班里没有人会打针。镇上的郎中倒是来过几回,可打洋针这事儿,老头儿直摇头。 "我去请镇上洋教堂的修女。"阿福说。他跑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把人请来了。修女是个四十来岁的法国女人,脸晒得红红的,手上提着药箱。她看了云芝的情况,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了一句"很危险",然后麻利地把针剂抽进针管,在云芝胳膊上扎了一针。 针打下去,砚秋守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到了第三个时辰,云芝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他伸手摸她的额头——不那么烫了。不是退了,是退了一层。奎宁压住了热,可病根还在。 "犀角粉冲水,一天两次,每次半克。"他跟阿福交代,"药汤照熬,郎中的方子不停。" 夜里,全班挤在正殿里。孟春喜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江风。他在汉口北的营盘又跑了一圈,消息还是一样——刘副官管不了城里的戏园子。 "城里的班子不认外来的角儿。"孟春喜蹲在门槛上,搓着手,"我托人打听了,三镇十几家戏园子,家家都有固定的班底。满春茶园的班东倒是最近在找人——说是要换头牌。可人家要的是本地有声望的角儿,不是咱们这种跑野台子的。" "野台子还能跑多久?"老韩插了一句。他的嗓子最近也不好,说话带着沙哑。 "入秋以后,庙会和社戏就少了。"孟春喜说,"这一带秋收一过,农民下了场,没人请戏。到那时候,连铜板都没地方挣。" 谁都没说话。庙顶上漏风,呼呼地响。 砚秋低头看了看云芝。她睡着了,呼吸比白天稳了些,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我明天进城。"他说。 "进城干什么?"孟春喜问。 "唱。" "在哪儿唱?" "哪儿能唱就在哪儿唱。"砚秋的声音很轻,"城里进不去,就在江上唱。跑船的、码头上扛活的、茶馆里喝茶的——有人就有耳朵。有人有耳朵,就有人扔钱。" 孟春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这是要唱野台子唱到江上去。" "江上比乡下强。码头上人多,船上的人有闲钱。" "你这样唱,跟卖唱的有什么两样?"老韩皱着眉头。 砚秋没接这句话。他心里清楚,跟卖唱的没什么两样。可云芝的药要钱,全班十二张嘴要吃饭。冯七爷的金表当了十五块,买完药剩不下几块。野台子入秋就断,他不等秋天。 第二天一早,砚秋带着秦月楼和阿福进了城。 秦月楼抱着一面小鼓和一把胡琴。阿福背着一副竹板。三个人站在码头边上,先敲了一通锣鼓点子。码头上的人闻声围过来——扛活的苦力、等船的客商、茶馆里出来看热闹的闲人,里里外外围了半圈。 砚秋穿的是那件灰布长衫,没有扮相,没有行头。他朝四面拱了拱手,开口唱了一段《女起解》。 嗓子一出来,人群里"嗬"了一声。 这嗓子跟他们听过的都不一样。沙的,暗的,像隔了一层雾。可那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亮,听一句不够,听两句想听第三句。码头上嘈杂得很——汽笛声、吆喝声、板车声搅在一起——可他一开口,那些声音就退到后头去了。 一段唱完,铜板就扔了一地。 砚秋唱了一上午。从《女起解》唱到《武家坡》,从清唱唱到带身段。没有水袖就拿手帕代替,没有凤冠就用手拢一拢头发。秦月楼的胡琴拉得极简,一把冷弦托着,不抢不闹。阿福的竹板打得脆,节拍稳得像钟摆。 码头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始终有人围着。有人扔铜板,有人扔毛票,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扔了半块大洋——砚秋唱的时候他一直站在人群后面靠着缆桩听,听完没说话,扔了钱就走了。 到晌午收了场,三个人蹲在码头台阶上数钱。铜板和毛票加起来,折合大洋两块三。比乡下的野台子多了一倍。 "成了。"砚秋说。 就这么唱了下去。每天一早进城,在码头上找一块空地,敲锣打鼓开唱。砚秋嗓子是云遮月,在码头上唱比在戏园子里更合适——露天地阔,嗓音不用往回收,沙的那层散开来,亮的那层像针一样扎进人堆里。有人头一天听了,第二天带着朋友又来。码头上的苦力们管他叫"沙嗓子先生",不知道他叫筱云仙,也不知道他是鸣春社的班主。 第五天出了事。 那天下午,砚秋正唱到《宇宙锋》金殿装疯一段,江面上靠过来一条大船。船头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通"字——是盐商的船。船甲板上摆着桌椅,几个穿绸衫的胖子在喝酒听曲。 砚秋唱着唱着,船上一个人站起来朝码头上喊:"喂!唱戏的!上船来唱!" 砚秋没停,把这一段唱完,才收了嗓子。 "赏钱给得多!"那人又喊,"上来上来,爷们儿在这听戏,你码头上唱听不清楚!" 砚秋看了看秦月楼。秦月楼微微摇头。 "不去。"砚秋冲船上拱了拱手,"就在码头上唱,您要听,下船来。" 船上的人笑起来。笑声很大,带着酒气。 "好大的架子!"另一个声音喊,"叫你上来是赏你脸!一个码头卖唱的,还端上了?" "我不是卖唱的。"砚秋说。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不是卖唱的?那你站在码头上要饭?" 人群里有人嘀咕,有人往后缩。码头上卖艺的、卖唱的、卖大力丸的,都怕盐商——汉口的盐商有势力,码头上半个地盘是他们的。跟盐商作对,以后在这片混不下去。 船上又喊:"上来!爷们儿今天高兴,赏你十块大洋!唱两出——一出《贵妃醉酒》,一出嘛……"那人嘻嘻一笑,"来段粉的,助助酒兴。" 粉词。又是粉词。 砚秋的脸沉下来了。他没发火,只是把手里那块手帕叠好,塞回袖口里。 "不唱粉词。"他说,"不伺候。" 船上静了一瞬。然后"啪"地一声,一只酒杯摔在船舷上,碎玻璃溅进水里。 "不识抬举的东西!"先前那个喊话的人拍着桌子,"你以为你是谁?名角儿?名角儿在爷们儿面前也得跪着唱!你一个码头卖唱的——" "他不是卖唱的。"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不响,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孟春喜站在那里,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一条褡裢。他不看船上的人,只看着砚秋。 "他是唱戏的。"孟春喜说,"唱戏的只唱给懂戏的人听。" 船上的人愣了一下,正要骂。孟春喜抬手把褡裢往码头上一摔——沉甸甸的,里头有东西。褡裢口散开,一只锡酒壶滚了出来,壶嘴磕在石板上,叮当响。 "这壶酒——"孟春喜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我替这位先生谢了。他不喝,我喝。" 他抄起酒壶,仰脖灌了一口,然后啪地一声把壶砸在码头石板上。锡壶扁了,酒液四溅。 "酒喝了。面子给了。"孟春喜拿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船上,眼神一下子变了——不是唱戏人的眼神,是在军营里待过的、见过刀枪的人的眼神,"现在,船走。" 船上安静了。那几个盐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船就开了。撑船的人手脚麻利,竹篙一点,大船就往江心退了。 人群散了。砚秋蹲下来捡地上的铜板,手有点抖。 "你犯不上。"孟春喜蹲下来帮他捡,"盐商的人记仇。明天你要还在码头上唱,他们还能来找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不唱粉词。"砚秋把铜板拢进口袋里,声音很平,"这个没有商量。" 孟春喜看着他,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回到庙里,孟春喜把码头的事跟老韩说了。老韩气得直跺脚:"惹盐商!码头上有他好唱的了!明天人家带人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砚秋打断了。他坐在云芝铺边,拿犀角粉冲了半碗水,一点一点喂她。 云芝今天好了一点。热退了一层,眼睛能睁开了,虽然还是没神。她看着砚秋,嘴唇动了动。 "码头……唱了?" "嗯。" "挣了多少?" 砚秋把口袋里的钱摸出来给她看。铜板毛票一小堆。云芝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苦。 "够吃药了?" "够了。"砚秋把药碗端到她嘴边,"喝药。" 云芝喝了两口,皱着眉咽下去。她又闭上眼,手还攥着砚秋的袖子。 第二天没出事。第三天也没出事。砚秋照常进城在码头上唱。盐商的船没再来——也许是吓住了,也许是不值得。码头上的人反而比前几天更多了。有人听说了前天的事,专门跑来看这个"不肯唱粉词的沙嗓子"。铜板比前几天多扔了三成。 第四天傍晚收了场,砚秋正要走,一个人拦住了他。 不是盐商的人。是个穿马褂的中年人,五十来岁,圆脸,留着八字胡,手里捏一把折扇。他身后跟着一个小伙计,小伙计手里捧着一样东西——一张红纸帖。 "敢问先生,可是鸣春社的筱云仙?"马褂中年人拱手,语气恭敬。 砚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在下姓陈,陈福生,满春茶园的管事。"中年人把折扇一收,"我们班东久仰大名,特意命在下来递帖子。" 小伙计把红帖双手呈上。砚秋接过来打开——帖子写得工工整整,颜体楷书: "谨订于本月廿日,借满春茶园敬邀鸣春社莅台演出。台租全免,戏份按三七分账(班七园三)。如蒙俯允,不胜感激。保人:顾清让。" 砚秋看到最后三个字,手指一顿。 "保人顾清让——他在哪儿?" 陈管事笑了:"顾先生跟我们班东是旧相识。这帖子就是他托人送来的。他本人……这几日不在汉口,说是去办一桩要紧事。不过他留了话——'帖到人安,速速起台'。" 砚秋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落款处盖着满春茶园的章,红彤彤的,还有一行小字:"班东周德茂。" "满春茶园在哪里?" "大智门内,前花楼街。三镇最好的茶园戏台。"陈管事把折扇一展,扇面上写着"满"字,"班东说了,筱云仙的嗓子,只配好台子。码头不是唱戏的地方。" 砚秋收了帖子,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夕阳把江水染成一片橘红,火轮船拖着黑烟往上游走,汽笛长长地鸣了一声。 他捏着帖子,指腹摩挲着"顾清让"三个字。这个戴破眼镜的读书人,人不知去了哪儿,帖子倒是递到了。 第二天,砚秋带着全班进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