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的繁华,是隔着一条街看见的。 北码头往南,江面上帆樯如林,火轮船拖着黑烟来来去去,汽笛声一天到晚没断过。岸上的街市一眼望不到头,茶楼酒馆的幌子挨着挂,黄包车在人缝里钻,卖报的孩子扯着嗓子喊号外。云州城最热闹的年景,也比不上这里一条街。 可这繁华是别人的。 鸣春社的人下了船,在码头上站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往那条街上迈步。不是不想——是不敢。身上的钱凑到一起数了数,大洋三块七,铜元一把。十四口人,三口戏箱,进了那条街,一顿饭就能把家底吃空。 "进不了城。"顾清让打听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好,"三镇的规矩比云州还大。外来的班子要进城搭台,得有保人,得拜公会,得给地界上的份子钱。一样都短不得。咱们现在——一样都没有。" "你那个报馆的朋友呢?"老韩问。 "我正要进城去找。"顾清让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上的胶布在日头底下泛白,"城里刚遭过兵,各处卡子查难民查得严。你们人多,跟我一起进去,先就被当成流民收容了。我一个人去,找到了人,再来接你们。" 砚秋点了头。"你去。我们在北边找地方落脚。" 顾清让走的时候,把身上的钱掏出来留下了,只揣了两个铜板做过江的船钱。他顺着江边往南走,灰布长衫的背影混进挑夫和难民的人流里,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这一去,就没了音信。 落脚的地方是马老大找的。码头再往北十几里,有个镇子叫滠口,镇子外头的河汊边上有座杨泗庙——供杨泗将军的,船家的神,管水路平安。庙不大,早没了香火,正殿的门板都被人拆走了两块。马老大跟镇上管庙的乡约说了半天好话,又塞了两百文,算是借住下来。 "杨泗爷也是管船的。"马老大把船缆拴在庙前的老柳树上,咧嘴一笑,"咱们跑水路的,住他老人家屋檐底下,不算外人。" 他没走。砚秋原本要结他的船钱,让他趁水路太平回北边去。马老大蹲在船头抽了半锅烟,说:"北边还在打。我这条船回去,不是喂了炮就是喂了兵。船在人在——我先跟着你们,管饭就行。" 就这么住下了。白天,男人们把庙里塌了半边的偏殿收拾出来堆戏箱,女人——班里就云芝一个女人——领着阿福在庙后开了一小块地,撒了点青菜籽。晚上,十几口人在正殿打地铺,头顶上缺了瓦的地方漏下星光,也漏雨。 饭要吃,就得唱。 进不了城,就跑野台子。孟春喜和马老大在四乡八镇打听,哪儿有庙会,哪儿有社戏,哪儿的乡绅家里办事要热闹。滠口往西三十里的横店镇六月初一有火神庙会,往东的武湖边上有渔村酬神——都是草台,赏钱论铜板算,可铜板也是钱。 第一场戏在横店镇唱的。所谓台,就是庙前用门板和条凳搭的一个架子,顶上苫一张芦席。锣鼓一响,赶集的农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扁担和菜筐就搁在脚边。 砚秋在草台上唱《武家坡》。没有汽灯,没有水牌,行头是三口箱子里捡着尚全的穿。他一开口,底下先是一静——庄稼人没听过这样的嗓子,沙沙的,暗暗的,像蒙了一层灰,可越听越有东西,越听越往人心里钻。唱到"指着西凉高声骂",人群里有个老汉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了,忘了再放回去。 一场唱完,铜板像雨点似的往台上扔。阿福拿笸箩在台口接,接了满满一笸箩。回去数了数,折下来一块八毛钱。 一块八毛,十几口人,两天的嚼裹。 就这么唱。六月的江汉平原,天说变就变,头晌还日头毒得晒脱皮,晌午过后一片黑云上来,暴雨就砸下来了。有一回在武湖边上唱酬神戏,唱到一半下了雨,芦席顶子挡不住,雨水顺着砚秋的凤冠往下淌,胭脂和着雨水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台底下的渔民打着伞不走,他就接着唱。锣鼓家伙淋不得,赵麻子把蓑衣脱下来盖住了鼓,自己光着膀子挨浇。 戏散了,渔村的保长过意不去,多给了两吊钱,又送了半篓子鱼。那天晚上全班喝了顿鱼汤,是到汉口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 可日子这么熬着,人心就熬出了缝。 先开口的是双喜。他是庆和班带过来的底包,二十出头,河南人。那天晚上收了戏,他蹲在庙门口,半天,进来给砚秋磕了一个头。 "班主,我想回家。"他的头低着,不敢看人,"俺爹娘还在彰德乡下。北边打成那样,俺得回去看看他们还在不在。不是俺不义气——" "不用说了。"砚秋把他扶起来。 第二个是栓子。栓子倒不是要回家——镇上来了个跑江湖的杂耍班子,缺人,看上他会翻跟头,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两块钱。栓子来说这话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老韩在旁边听着,气得胡子直抖:"放着正经戏饭不吃,去耍猴儿卖艺?祖师爷的脸——" "老韩。"砚秋拦住了他。 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把全班的钱摸出来。三块七的大洋早花没了,如今是唱野台子攒下的一小堆毛票和铜元。他数出一块钱给双喜,又数一块给栓子。 "班主,这不行——"双喜不肯接。 "拿着。上船的时候我说过,要走的人,路费我出。"砚秋把钱按在他们手里,"师父留了话,不散班。可不散班,是班不散人的心,不是拿绳子把人拴死。你们的路在别处,就去走。哪天想回来唱戏了,鸣春社的门槛不高。" 双喜哭了。栓子给祖师爷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牌位留在云州了,他就冲着北边磕。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个往北,一个跟着杂耍班往西,都走了。 班里剩下十一口,加上马老大,十二口。 走了人,庙里冷清了好几天。谁也不提这事,可吃饭的时候,粥锅前头空出来的那两个位置,人人都看得见。 那天夜里,孟春喜到船上找砚秋。砚秋在船头坐着,就着月亮光数当天的赏钱。铜元一摞一摞码在船板上,码得整整齐齐,加起来还是可怜。 "我今天去了一趟汉口北的营盘。"孟春喜在他对面坐下,"找刘副官,想托他给城里递句话。" "怎么说?" "他说他管不了。"孟春喜苦笑了一下,"军队是军队,梨园行是梨园行。汉口的戏园子背后各有各的东家,各有各的地界,他一个带兵的插不进手——插进去就是结仇。他劝我一句话:三镇的水比江里的水深,没有本地人领着,别往里蹚。" 砚秋不说话,把最后一摞铜元码齐了。 "顾先生进城十几天了。"孟春喜看着南边的火光,"一个字都没递出来。" "他不是那种人。"砚秋说,"没消息,是还没办成。办成了,他自己会来。" "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孟春喜低声说,"我是怕他出事。城里刚遭过兵,一个外乡口音的读书人,戴着一副破眼镜到处打听事——砚秋,乱世里这样的人最容易没下场。" 砚秋的手停了一下。 江风顺着河汊吹上来,庙里传来秦月楼调弦的声音,一声,又一声,调得极慢。琴师的规矩,琴不能一天不弄,弄了,班子就还在。 "再等。"砚秋说,"等不来,我进城去找他。" 祸不单行。六月中旬,云芝病倒了。 起先只当是累的。她一路管账、管行头、管一班人的嚼裹,到了汉口又跟着跑野台子,白天在后台给人扎靠、勒头,晚上就着油灯拨算盘。那几天她总说冷——三伏天的天气,她说冷,晚上睡觉裹着两床被子还打哆嗦。 老韩说不对,这是病。云芝不肯歇:"账还没归拢。"话音没落,人往前一栽,让砚秋一把接住了。手一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镇上的郎中请来了。老头儿把了半天脉,又翻了翻眼皮,眉头越皱越紧。 "湿温。"他说,"也就是伤寒。这个病邪缠在里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得一层一层地往外透。凶险就凶险在缠绵——热一直不退,人就慢慢耗干了。" 药抓了。土药罐子在庙檐底下咕嘟咕嘟熬着,一天两遍。云芝躺在偏殿里,烧得脸通红,一阵明白一阵糊涂。明白的时候她还惦记账本,让阿福把算盘拿给她放在枕头边上;糊涂的时候她说胡话,一会儿喊爹,一会儿念叨戏箱没锁,有一回突然清清楚楚地叫了一声"小顺子,饮场"——守在旁边的阿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砚秋夜夜守着。白天有戏他去唱——戏不能停,停了连药钱都没有——唱完了连妆都顾不上卸干净,坐船赶回庙里。他坐在云芝的铺边上,拿湿手巾一遍一遍给她擦手心脚心。云芝糊涂的时候谁都不认得,只有手被他握住的时候,会安静一点。 七八天过去,热还是不退。汤药灌下去,出一身汗,好半天,热又抬头。人眼看着瘦下去,原先那双又亮又利的眼睛,睁开的时候都蒙着一层雾。 砚秋又去了镇上的药铺。仁济堂的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听他说完病情,捻着胡子摇头。 "这个热势,草头方子压不住了。"掌柜说,"要退这个热,保住底子,得用贵细药——上好的犀角、羚羊,或者洋药房的针药,直接从血里头把热拔出来。我这小地方,说句实话,柜上那点犀角片是掺过假的,我自己都不敢卖给你救急。" "那上哪儿去买?" 掌柜朝南边扬了扬下巴。 "大码头。这样救命的药,只有大码头才有。汉口城里,租界边上,几家大药房什么都不缺——就是一样,贵。洋人的针药论支卖,一支顶你们乡下人半年的嚼裹。" 砚秋站在药铺门口,半天没动。 天擦黑了。往南望,三十里外的汉口在江雾里亮起来,一片连天的灯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汽笛声顺着风隐隐地传过来,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吊嗓。 救命的药在那儿。戏台也在那儿。可那座城,到现在连一封顾清让的信都没有捎出来过。 砚秋把手伸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油纸包着师父留下的东西——关书、照片、半张戏单。油纸包旁边,还有一样硬邦邦、沉甸甸的物件。 冯七爷的那块金表。 从云州带出来,当了师父的面收进箱底,云芝要当他没让当,一路南下贴身带着,一直没动过的那块金表。 他隔着布捏了捏那块表,转身往庙里走。 明天,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