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的丧事办得比师父的还简。 没有棺材——城里的棺材铺被溃兵抢了,板子都被劈了当柴烧。老韩找了四块门板——还是借的,跟搭台那些门板一样——拼了一具薄皮材。小顺子身量小,蜷着身子刚好放进去。 坟就在程九龄坟旁边。城北那片荒地,能听见戏园子锣鼓声的地方。两座坟挨着——师父在左,徒弟在右。墓碑也是孟春喜刻的——"陆顺之墓"。没有刻别的。小顺子的名字叫陆顺,知道的人不多。 下葬的时候,天上飘了几滴雨。不是大雨——是那种春天的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小顺子生前最怕冷,冬天练功都要多穿一件棉袄。砚秋脱了自己的长衫,盖在棺材板上——入土之前盖一下,是规矩。 "砚秋哥要冷了。"阿福说。 "没事。"砚秋说。 土填上了。坟头是新的,黄土堆得尖尖的。小顺子抢出来的那尊红木祖师爷牌位,砚秋没有放回关帝庙——他让人在两座坟中间搭了一个小砖龛,把牌位供在里头。祖师爷守着师父和师弟,在荒地上头,能听见风声,也能听见——如果风从城南吹过来的话——关帝庙方向偶尔传来的胡琴声。 回城以后,砚秋把全班人叫到了关帝庙正殿。 他站在师父灵位前——灵位还没撤,香炉里的灰还没倒——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汽灯没点了,白天不用点灯。光从破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每个人脸上。 老韩站在最前面,他的腰更弯了——这半个月他老了十岁。阿福站在老韩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锹——刚从坟地回来没放下。赵麻子和孙六并排站着,一个是鼓师一个是锣手,站在一起的姿势跟坐台角时候一样。管箱的刘师傅两手空空——戏箱虽然封着没动,可白记当铺被砸了、契也烧了,戏箱在法理上已经不属于白家了。可那些行头在战乱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大衣箱的盖子被撬了,盔头丢了好几顶。秦月楼抱着胡琴坐在角落里,跟惯常一样。顾清让站在门口——他的眼镜碎了一边,用胶布粘着。 云芝站在砚秋旁边。她今天编了辫子,辫梢系了白布条——给师父戴的孝还没摘。给小顺子也该戴,可她只有一条辫子。她把白布条撕成两半,一半系在辫梢,一半别在衣襟上。 孟春喜站在人堆后面。他不站前面——他不是鸣春社的人,虽然合流了,可他自认是客。 "我说两件事。"砚秋开口了。他的嗓子还是沙的——云遮月的嗓子,不亮,可每个字都送到人耳朵里。"第一件——走不走。" 没人说话。 "云州城打完了仗,可城里什么都没了。天禧园烧了,福盛茶园也关了。白家跑了,谭汝霖也倒了。城里连饭都吃不上——我昨天去粮市看了一眼,米价涨了三倍还买不到。鸣春社在云州——待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下。 "要走的人,我不拦。路费我出——把班里能换钱的东西都换了,每人分几块盘缠。回去种地也好、投亲靠友也好、改行也好——我不怨。" 殿里安静了很久。 老韩先说话。他弯着腰,声音沙哑:"砚秋,我跟了你师父二十三年。你师父在的时候,我没走过。你师父不在了——我更不走。你说待不下去——那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赵麻子跟着说:"我跟老韩一样。鼓是我的命,班子在鼓就在。" 孙六也说:"锣也是。" 阿福小声说:"我没地方去。" 秦月楼从角落里说了一句:"我跟着胡琴走。琴在哪儿人在哪儿。" 管箱的刘师傅说:"箱子是我的。我走不了。" 孟春喜从后面走上来,站到人堆里——不是站在后面了。"我说过了。我留下。" 云芝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她站在砚秋旁边,这个位置本身就是答案。 砚秋看了看这些人。十几个人——加上他,十五个。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可没有一个人说要走。 "第二件事。"他说,"往哪儿走。" "南下。"顾清让开口了。他从门口走进来,推了推粘着胶布的眼镜,"我昨天收到汉口的一个电报。我在汉口有朋友——是报馆的老同事。他说汉口没受战事影响,码头繁华、戏园子多,三镇九码头养得起戏班。他可以帮忙找台口。" "汉口?"老韩皱了皱眉,"那得走多远?" "水路。"顾清让说,"从云州坐船沿河南下,到汉口——走顺水的话,四五天就到。问题是——过路上的关卡。刚打完仗,沿路有溃兵、有奉军的卡子。溃兵抓人要钱,奉军的卡子查路条。我们十几个人带着戏箱——太扎眼了。" "戏箱不能不带。"刘师傅说。 "不带不行。"砚秋说,"不散班、不卖人、不欠戏——师父的三条。戏箱是班的根。根不能丢。" "那就得想办法过卡子。"孟春喜说。他走过来,在地上蹲下,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代表河。"从云州到汉口,水路要过三个卡子。第一个在城南二十里的渡口——那是奉军的卡子。第二个在临河县——也是奉军的。第三个在汉口北边的码头——那是鄂军残部的。前两个卡子查路条,第三个卡子——如果有谭汝霖的旧关系——能过。" "你有?"砚秋问。 "有。"孟春喜说,"谭汝霖虽然下野了,可他的旧部还有人在。我在庆和班的时候,跟谭系的一个副官打过交道——姓刘,是谭汝霖的亲信。谭汝霖下野以后,他带着一营人驻在汉口北边。我去找他,能弄到路条。" "他肯帮你?" 孟春喜笑了一下——苦笑。"欠过人情的。他看戏的时候我请他喝过酒——他那会儿还是个连长,穷得连件像样的军装都没有。我给他置办了一套。这份人情——他应该还记得。" 就这样定了。第二天一早出发,走水路南下汉口。 那天晚上,砚秋在后殿收拾东西。他打开师父留下的那只梨木小匣——匣里的东西还在:关书、照片、旧戏单。他把这三样东西用油纸包好,揣在贴身的衣裳里。然后他拿起师父的铜钥匙,想了想,也揣上了。 云芝进来,手里拿着一件洗好的长衫。"你的衣裳。"她把长衫递给他。 "云芝。" "嗯。" "小顺子那件——他最喜欢的那件短打——洗了没有?" "洗了。"云芝的声音很轻,"我包好了。带上。" "带上干什么?" "到了汉口,给他找个地方供着。他活着的时候说——想穿那件短打上台。没穿过。死了——让他穿着。" 砚秋没有说话。他把长衫叠好,放进包袱里。 第二天,天不亮,全班人动身了。 戏箱是大事。三口大箱——大衣箱、二衣箱、盔头箱——加上胡琴、鼓、锣这些零碎,装了一辆板车。刘师傅在前头拉,老韩和赵麻子在后面推。板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在清晨的巷子里像一只受伤的虫子在叫。 人跟在板车后面。砚秋走在最前面,背着包袱。云芝走在他旁边。孟春喜走在队伍的末尾——他殿后,眼睛盯着后面的巷口,怕有人跟。秦月楼抱着胡琴走在板车旁边,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按着琴弦——怕颠坏了。顾清让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沓路条——他连夜去弄的,找了报馆的关系,在奉军的军需处开了"疏散平民"的通行证。小顺子不在了。阿福走在他该走的位置上——板车左边第二个——可那个位置空了半边。阿福不时地往旁边看一眼,像在等什么人追上来。 出了南门,天刚亮。护城河上的吊桥放下来了——战时放的,战后没收起来。桥板上有血迹——干了的,发黑。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血迹在轮子上留了一个印子。 走到城南渡口的时候,是上午。渡口在柳家渡下游十里——不是一个渡口,就是一个河湾,有几条渔船停着。孟春喜提前一天来订过船——一条货船,能坐二十来人,船老大是个老渔民,姓马,孟春喜管他叫"马叔"。 戏箱搬上了船。人上了船。板车放不下——太大了。老韩咬了咬牙,把板车拆了,板子分给几个人抱着。轮子扔在了岸上。 船开了。 河水从北往南流,船顺水走,不用怎么划。马老大站在船头撑篙,嘴里哼着小调。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田野里的泥土味。天上的云很低——要下雨了。 砚秋坐在船尾,看着云州城慢慢退远。城墙在晨雾里变灰、变淡,最后变成一条线。城北的烟还没散尽——那是天禧园的余烬,还在冒烟。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河面很宽,水是黄的——北方的河,水都是黄的。两岸是庄稼地,麦子刚抽穗,绿油油的。偶尔看见河堤上有个人影——扛着锄头的农民,看着船过去,不在意。 走了半天,过了第一个卡子。 卡子设在河湾的一个码头上。两个奉军的兵站在岸边,端着枪。一个兵冲着船喊:"停船检查!" 马老大把船靠了岸。顾清让站起来,掏出路条。兵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船上的人——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带着戏箱。 "戏班?"兵问。 "疏散的平民。"顾清让说,"从云州出来的。" 兵看了看路条上的章,点了点头。可他没有放行。他的眼睛在戏箱上停了一下:"箱子里装的什么?" "行头。"砚秋说。 "打开看看。" 刘师傅看了砚秋一眼。砚秋点了点头。刘师傅打开了大衣箱的盖子。兵探头看了看——里头是戏服,花花绿绿的,凤冠、蟒袍、水袖。他伸手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走吧。"兵挥了挥手。 船继续走。第一个卡子过了。 第二个卡子在临河县。这个卡子比第一个大——有一排兵,还有一个军官。军官看了路条,又看了看戏箱,沉吟了一会儿。 "戏班?"他看了看砚秋,"你们是哪个班?" "鸣春社。"砚秋说。 "鸣春社?"军官想了想,"我听过。云州的班子——筱云仙?" "正是。" 军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有点奇怪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惊讶,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在云州驻防的时候,听过你的戏。天禧园——唱的什么来着——" "《玉堂春》。"砚秋说。 "对。《玉堂春》。"军官点了点头,"嗓子好。走你的吧。" 船过了第二个卡子。 天黑了,船靠岸停了一夜。马老大在船头烧了一锅稀饭,大家蹲在甲板上喝。没有菜——咸菜在关帝庙被兵拿了。白粥就着河水声喝下去,肚子是饱的,心里是空的。 夜里下了雨。大家在船舱里挤着避雨。船舱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困难。可也暖和——人的体温挨着人的体温,像一窝耗子。 砚秋睡不着。他躺在船舱最外边,头靠着船板,能听见雨打在河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纸上写字。他想起小顺子——小顺子最怕下雨,下雨天他总往屋里钻,说"淋了雨要生病,生了病没钱看"。现在他不用担心了。他在城北的荒地里,有师父陪着,有祖师爷守着,淋不到了。 第三天,船到了汉口北边的码头。 这是一个大码头——河面上停着几十条船,有大有小。岸上是一条街,店铺林立,人来人往。跟云州的冷清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可码头上有兵。 不是奉军——是鄂军的残部。他们设了一个卡子,查过往的船只和行人。孟春喜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兵,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他对砚秋说,"你们等着。" 他跳上岸,走向卡子。砚秋看着他的背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背挺得笔直。他走到卡子前,跟一个军官说了几句话。军官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孟春喜又说了一句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军官接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他回头喊了一声什么。从卡子后面走过来一个人——穿军装的,个子不高,戴着一顶军帽。他走过来,看了孟春喜一眼。 孟春喜笑了。那个人也笑了。两个人握了握手——不是普通的握手,是那种老朋友见面时的握手,用力地摇了两下。 孟春喜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个军官——就是他说的刘副官。 "路条拿到了。"孟春喜把一张纸递给砚秋,"刘副官念旧情。他放我们过。不过——" 他看了看岸上的兵。 "他说,这一段路不太平。汉口北边有溃兵,专门抓伶人——" "抓伶人?"云芝问。 "抓伶人去劳军。"孟春喜的声音沉了下来,"有些溃兵没地方去,就占了个山头当土匪。他们知道戏班的人值钱——抓去了能唱戏、能要赎金。他说让我们小心——码头过去五里地有一段河湾,那儿常有溃兵出没。" 砚秋看了看船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戏箱在船上,跑不了。 "什么时候过那段河湾?" "明天早上。"孟春喜说,"白天走安全一些。" 那天夜里,船靠在码头下游的芦苇荡里。马老大说这儿隐蔽,岸上看不见。芦苇密密匝匝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藏着。 砚秋让所有人待在船上不许动。孟春喜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篙——不是撑船用的,是当武器用的。秦月楼把胡琴抱在怀里,琴弦上搭着手指,不弹——只是搭着,像摸着一个老朋友的手。 半夜里,砚秋没睡。他坐在船尾,看着芦苇荡外面的黑暗。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面上偶尔闪一下的微光,不知道是星光还是渔火。 忽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虫声。是马蹄声。 从远处传来的——嘚嘚嘚嘚——很急,像有人骑马过来了。蹄声越来越近,在芦苇荡外面停了。 然后是一个人的声音。粗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喊了一句话: "船上的人听着——我们是孟春喜孟老板的旧部!孟老板在不在?" 船上的人都醒了。孟春喜站起来,手里攥着竹篙,眼睛盯着芦苇荡的方向。 黑暗里,一匹马从芦苇丛中走出来。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没扣子的军大衣,头上歪戴着一顶帽子。脸看不清,可他的声音不像有恶意。 "孟老板——还认得我不?" 孟春喜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他的手松了——竹篙靠在了船舷上。 "你是——赵黑子?" "可不就是我!"马上的人笑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带了班子的兄弟南下——我在码头听人说的。赶紧追过来了。前头那段河湾不安全——有溃兵。我带几个弟兄给你们护过去。" 他回过头,朝芦苇荡里吹了一声口哨。芦苇荡里又走出来三四匹马——马上的人都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腰里都别着家伙。 "上船吧。"赵黑子翻身下马,"我在岸上给你们开路。有人拦——我替你们挡。" 孟春喜看了砚秋一眼。砚秋看了看那几个人——不像好人,也不像坏人。像乱世里活下来的人。 "让他来。"砚秋说。 船离了岸。赵黑子带着三四个人骑马沿河岸走,跟船并行。马蹄声在河堤上踏得闷响,像心跳。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线鱼肚白。河面上的雾气开始散了,远处隐约看得见汉口的轮廓——烟囱、楼顶、江面上的帆影。 砚秋站在船头。风从河面上吹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看着前方——前方是一座城。不是云州。是一座新的城。 他不知道这座城里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知道,他身后有十五个人——不,十四个了。他们的命,在他手里。 船往南走。天越来越亮。 远处传来了汽笛声——是轮船的汽笛。汉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