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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禧园打对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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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果然是大码头。 骡车进了南门,砚秋掀开油布一角往外看:马路是石子铺的,两旁店铺的幌子密得像戏台上的守旧,绸缎庄、茶叶铺、银楼、洋行,一家挨一家。电线杆子立在街口,黑黢黢的线在半空拉过去,小顺子仰着脖子看了一路,差点从车上栽下去。 天禧园在北市,好气派的一座园子,两层楼,门脸新油过,朱红的柱子亮得晃眼。可街对面不足百步,升平园的门脸更大,门口已经挂出了庆和班的水牌,头一块就是斗大的三个字:孟春喜。水牌底下贴着海报,石印的,孟老板的便装照片印在上头,眉眼含笑。 刘管事引着众人从后门进园子安顿,一路小声交代:"东家吩咐了,下处安排在园子后院,火食一日三顿。打炮戏三天,头三天最要紧,云州的爷们儿就看这三天——三天要是压不住对街,往后就难了。" 后台倒是宽敞,桌案、镜子、衣架一应俱全,墙上还留着前一个班子没揭走的戏码单。程九龄进了后台头一件事,还是请祖师爷牌位,上香,磕头。磕完头,他召集全班排戏码。 打炮三天的戏码,是他和秦月楼关起门来商量的。头一天,秦月楼的《二进宫》压轴——这出以唱工见长,可以拿中音走,避开高腔。 砚秋在头里垫一出《女起解》。 排完戏码,小顺子自告奋勇去街上探信儿,回来时脸都白了:"师父,升平园门口排队买预售的票,队排到街角了。咱们这边……咱们这边门口就俩人,还是问路的。" 检场的老赵是园子里留用的老人,在云州干了二十年,他一边给祖师爷换供香,一边慢悠悠地告诉砚秋:"小老板,云州的爷们听戏,耳朵毒,嘴更毒。好,是真给你喊;倒好,也是真给你喊。可有一样好处——这地方的人认玩意儿不认名头,你是金字招牌还是无名小卒,到了台上,一律重新算账。" 头一天下午开锣。开场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可台底下稀稀拉拉,楼下散座坐了不到四成,楼上包厢空着一多半。跑堂的伙计倚着门框嗑瓜子,手巾把儿都懒得甩。对街升平园那边,锣鼓声隔着一条马路飘过来,混着一浪一浪的叫好声,像故意灌进天禧园的门里来。 砚秋的《女起解》唱得中规中矩,得了几个好。他心里有数:今天这点座,一半是东家送出去的票。 坏就坏在压轴。秦月楼扮上了,李艳妃的凤冠霞帔,往台口一站,还是当年的架势。头几句还稳,唱到"自那日与徐杨决裂以后",一句导板需要往上翻,他咬着牙翻了——嗓子劈了。 那声音像一匹绸子当场撕开。台底下静了一瞬,紧跟着,楼上不知谁怪声怪气地喊了一嗓子:"回去养着吧——" 哄笑。倒好声这就下来了,一片一片的。 秦月楼在台上站着,一动没动。锣鼓还在走,他把后头的唱全撂了中音,一句一句,闷着头唱完了整出戏。没再劈,也没人再听。散戏的时候,观众走了一半还多。 后台没人说话。秦月楼卸妆卸到一半,对着镜子坐着,油彩糊在脸上,一半是李艳妃,一半是他自己。程九龄走过去,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他。 "师父,"秦月楼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天,让砚秋上。" "你打炮的戏码是我定的,塌了算我的。" "师父。"秦月楼转过身来,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明天让砚秋上。您要是顾我的脸面,就是要全班陪着我的脸面一块儿沉。我在台上撕了一辈子嗓子,我知道那底下坐的是什么人——云州的爷们儿,不等人。今儿倒了彩,明儿要是还不翻上来,第三天连倒彩的人都不来了。" 后台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炭花爆的声音。云芝站在衣箱边上,眼圈红了。 程九龄伸手把大徒弟搀起来,那只手在秦月楼胳膊上停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环视后台,声音不高: "明儿的水牌改了。压轴,《玉堂春》,筱云仙。" 第二天的水牌挂出去,云州的街面上起了点小小的议论。筱云仙?没听说过。有那好事的顺嘴打听,天禧园的伙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鸣春社的二牌旦角,年轻,师哥病了顶上来的。 对街升平园听到信儿,孟春喜正在扮戏,他的跟包凑在耳边学了一遍,末了加一句:"孟老板,天禧园这是没角儿了,拿孩子糊弄事呢。今儿咱们贴《醉酒》,一出戏就把他们钉死。" 孟春喜对着镜子勾眉,闻言笔都没停,只淡淡说了一句:"唱戏的孩子,没人是糊弄事的。" 天禧园后台,砚秋坐在镜子前,云芝给他梳大头。刨花水抿过的头发一丝不乱,勒头的带子一圈圈收紧,勒得眉梢吊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他打小挨过千百回的疼,可今天这疼里掺着别的东西,心口那面小鼓,一下一下,越敲越急。 "手心出汗了?"云芝在他身后低声问。 "没有。" "骗人。"云芝把最后一根簪子插稳,两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从镜子里看着他,"砚秋,我爹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吧——上了台,台底下坐的是皇上还是叫花子,都跟你没相干。台上只有苏三。" 砚秋从镜子里看她。镜子里那个人,眉眼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远山眉,丹凤眼,一点朱唇。罪衣罪裙一上身,鱼枷一戴,沈砚秋就没有了。 上场门里,检场的老赵冲他点点头。外头垫戏的锣鼓收了,胡琴的过门起来了。 秦月楼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还是那个小纸包,胖大海,又添了两粒薄荷丸。他什么都没说,抬手替砚秋把鬓边一根翎乱的水纱抹平,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程九龄站在九龙口边上,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砚秋提着罪裙,迈过那道门槛。 台底下今天的人比昨天还少些,昨儿倒了彩,今儿来的一半是等着再喝倒彩的。他在台口亮相,底下嗡嗡的说话声没停——好些人压根没抬头,磕着瓜子,续着茶。 "苏三离了洪洞县——" 头一句流水出去,前排有几个人抬了抬眼皮。嗓子干净,可云州人什么没听过?说话声小了些,没停。 砚秋不急。他打小让师父按在板凳上学的头一件事就是不急。西皮流水一板一眼,走得瓷实,唱到"越思越想越伤情",他把一个"情"字轻轻往下一沉,像一滴水落进井里。前排一个老者放下了茶碗。 真正见分晓的是后头会审一折的反二黄。 胡琴转调,满园子的嘈杂不知不觉间已经薄了。砚秋跪在台心,水袖搭在膝上,起导板—— "崇老伯——他说是——冤枉能辩——" 那一声起来,是从丹田最深处托上来的,高处不炸,亮得像大冬天的日头,一直送到二楼最后一排的墙根,又稳稳收回来,尾音上一个若有若无的颤,像哭又不是哭。 满园子彻底静了。 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跑堂的手巾把儿搭在肩上忘了甩。一段反二黄,一句一个满堂好,到后来叫好声连成一片,楼上楼下跺脚的声音跟打鼓一样。前排那位老者把茶碗一推,站起来喝彩,嗓门比谁都大:"好——!这才是玩意儿!" 后来砚秋才知道,那位老者姓冯,行七,云州城捧角儿的头一号人物。冯七爷听戏从不进包厢,说包厢里听不真。中场他本是起身要走的,一只脚已经迈出了座,就为那一句导板,又坐了回来,一直坐到散场。 砚秋在台上,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不是聋了,是静了。台底下黑压压的人脸、明晃晃的汽灯、叫好声、跺脚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去,天地间只剩下胡琴和自己这条嗓子,一根线,一口气,一个蒙冤的女人在公堂上把一辈子的委屈一句一句摆出来。他这一晚上唱的不是玩意儿,是命——苏三的命,也是鸣春社二十三口人的命。 大轴唱完,谢幕三次,台底下不放人。有人把茶壶盖敲得山响,喊加唱。程九龄在上场门里点了头,胡琴重新定弦,砚秋加唱了一段《西厢》。 散戏的时候,天禧园门口堵得走不动人。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明日戏码,嗓子都劈了。 对街升平园早散了戏。孟春喜卸了妆,披着大氅,就站在升平园门口的台阶上,隔着一条马路,静静看着天禧园门口那片沸腾的人潮。 跟包的在旁边气得跳脚:"孟老板,不就一段反二黄吗,您的《醉酒》今儿照样满堂——" "满堂?"孟春喜笑了一声,眼睛还望着对街,"今儿咱们那是人满。人家那边,是心满。这两样,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看了很久,他转身回园,只留下一句:"明儿起,换《宇宙锋》。" 天禧园后台,全班像开了锅。小顺子疯了一样满后台翻跟头,二师兄抱着戏箱直拍。程九龄坐在祖师爷牌位底下抽烟,烟锅子的火一明一暗,他不笑,可那烟抽得比哪天都慢。 秦月楼帮砚秋卸头,一根簪子一根簪子地拔,忽然低声说:"听见没有,满堂好。这园子,姓咱们鸣春社了。" 正说着,前台伙计领进来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跟班,双手捧着一个红封,说是冯七爷赏的。程九龄拆开一看,二十块现大洋,另附一张素笺,就一句话:"好嗓子云州十年一遇,好好养着,别糟踏了。" 小顺子伸长了脖子看那一封大洋,咽了口唾沫。程九龄却把红封原样合上,交给云芝记账,又捏着那张素笺看了两遍,叠好,塞进砚秋手里:"收着。赏钱是赏钱,这句话比赏钱金贵。云州城里,有人盼着你好,就有人盼着你坏,两样人都记牢了。" 话音没落,刘管事从前头一路小跑进来,手里高高托着一张名帖,脸上的笑收着,眼神却是慌的。 "程班主——三楼东边包厢的贵客,点名给筱云仙老板递帖。" 程九龄接过来。名帖是洒金的,就一行字,一个名字。 他捏着那张帖,眉头慢慢拧起来。刘管事在旁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 "白慕堂,白会长。这园子的房东,半条北市的东家。程班主,这位爷的帖子,云州没人敢回'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