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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炮声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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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响了整整一夜。 不是连着响——是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城北拿锤子砸墙,砸一下停一会儿,再砸一下。每一声都闷闷的,从地底下传过来,震得关帝庙的瓦片簌簌掉土。汽灯灭了两盏,只剩一盏还在台口挂着,灯罩歪了,火苗子忽大忽小。 后殿里挤了十几个人。老韩把家里的被褥全搬来了,铺在地上,女的睡里头、男的睡外头。可没人睡得着。每响一声炮,就有人翻身。小顺子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云芝坐在程九龄的旧榻边上——榻已经空了,可她还习惯坐在那儿。 砚秋站在庙门口,看着城北的天。 天是红的。不是日出的红——是一种暗沉沉的、烧焦了的红,像铁匠炉子里的铁被烧到最热时候的颜色。红光把半边天都染了,云彩看不清,只有一层一层的烟。 "谁的兵在打?"云芝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顾清让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他连夜派了报馆的人去打听,"刚得到消息——是谭汝霖的鄂军和北边来的奉军接上了火。奉军从北边压过来,谭汝霖在城北设了防线。云州城门已经关了。" "城门关了?"老韩从殿里出来,脸色发白,"那我们——" "出不去。"顾清让说,"全城戒严。" 天亮以后,炮声停了一会儿。然后枪声起来了——比炮声密、比炮声脆,像炒豆子一样噼噼啪啪地响。声音比夜里近了——战线在往城里推。 关帝庙在城南,离城北的战场最远。可战争的影子已经罩到了南城。巷子里有人在跑——拖家带口的、扛包袱的、推板车的。杂货铺的老板在门口钉门板。药铺的伙计在搬药箱。有人推着独轮车往城西跑,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 "奉军打进来怎么办?"小顺子问。 "打不进来。"孟春喜从院子那头走过来,他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可步子还是稳的,"谭汝霖在云州有兵有炮,城北防线不是纸糊的。问题是——打起来以后怎么办。兵荒马乱的,遭殃的是老百姓。" 他说的是对的。仗打了两天一夜,城北的炮声越来越密。南城虽然没挨炮,可街上已经乱了——商铺全关了门,粮店被抢了,有人在巷口设了路障。关帝庙的存粮只够吃三天。 第三天,一队兵闯进了关帝庙。 不是谭汝霖的兵——是奉军的。他们从城西打进来了,城北防线被突破了一段。七八个兵端着枪,闯进庙门,为首的是个排长,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眼角拉到下巴。 "这什么地方?"排长看了看庙里的情形——破殿、戏台、一群男女老少。 "戏班。"砚秋从殿里走出来,"鸣春社。" "戏班?"排长嗤笑了一声,"好啊,弟兄们打了一天仗,正缺乐子。晚上给老子唱一出。" "我们——" "唱不唱?"排长把枪往前一横,枪口对着砚秋的胸口。他身后的兵散开了,有的进了后殿翻东西,有的去扒戏台上的草席。 "别动戏台!"小顺子喊了一声。一个兵回头看了他一眼,一脚踢在他腿弯上,小顺子跪了下去。 "唱。"砚秋的声音没有变。他看着那个排长,"今晚就唱。唱什么?" 排长想了想:"老子听不懂你们那些个文绉绉的戏。来个热闹的——有打架的、有唱的。" "《长坂坡》。"孟春喜从殿里走出来,"赵云救阿斗,有打有唱。" 排长点了点头:"行。天黑了就开场。" 兵们走了——临走时拿了庙里仅剩的半袋米和一挂咸菜。砚秋蹲下来把小顺子扶起来。小顺子的腿青了一块,可他咬着牙没哭。 "砚秋哥,真给他们唱?" "唱。"砚秋说,"不唱,他们拆你的台。" 那天晚上,鸣春社在关帝庙给奉军的兵唱了一出《长坂坡》。孟春喜的赵云,砚秋的糜夫人。兵们坐在院子里,有的坐在长条凳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蹲在墙头上。他们听不懂戏词——可孟春喜的把子功是真的,一杆枪花耍得虎虎生风,兵们看得直叫好。 唱到一半,城北又响起了炮声。兵们的脸色变了——有几个站起来要走。排长骂了一句"坐好",又坐下了。可他的手在发抖——他也怕。 戏唱完了。排长站起来,丢了几块银元在地上,带着兵走了。 银元有四块。砚秋捡起来,交给了云芝。 "四块钱。"云芝数了数,"够了,买粮食。" 兵走了以后,庙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小顺子忽然说:"祖师爷的牌位呢?" 大家愣了一下。祖师爷的牌位一直供在后殿的方桌上——可刚才兵们翻东西的时候,桌子被推倒了,牌位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 小顺子冲进后殿找。翻了半天,在墙角的破烂堆里找到了——牌位掉在地上,磕了一个角,"梨"字缺了半边。 "没事,没事。"小顺子把牌位擦干净,重新供好,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祖师爷莫怪"。 第五天,战况急转。 谭汝霖的鄂军顶不住奉军的攻势,开始往南撤。撤的路线经过城南——溃兵从巷子里涌过来,跟潮水一样。有的跑着跑着就把枪扔了,有的边跑边抢东西。关帝庙的院墙外头传来喊叫声、哭声、枪声。 砚秋把庙门顶死了,让所有人待在后殿里。后殿的墙最厚——是老关帝庙仅存的原建筑,砖墙有一尺多厚。 "如果兵闯进来——"云芝的声音很稳,可她的手在发抖。 "不会。"砚秋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 到了第六天早上,枪声稀了。城里忽然传来一个消息——谭汝霖通电下野了。鄂军投降了。奉军进了城。 仗打完了。可云州城已经不是原来的云州城了。 街上满目疮痍。有些房子被炮弹炸了——城南虽然没挨炮,可溃兵抢了不少铺子。天禧园的门面被砸了——不是被炮炸的,是被溃兵抢的。门板碎了,招牌歪了,里头的桌椅板凳被搬去当了柴火。 天禧园着火了。 是第七天下午的事。不知道是怎么起的火——也许是溃兵放的,也许是炮弹余烬引的。火从天禧园的后台烧起来,顺着木结构往前面蔓延。那条街上没有消防队——消防队在城北,城北还在收拾战场。 砚秋是听到消息以后跑过去的。从小巷子拐过去就闻到了烟味——不是做饭的烟味,是木头烧焦的、刺鼻的烟味。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见了火。 天禧园的戏台在烧。 火已经烧透了后台和观众厅的屋顶。火焰从房梁上窜出来,红得发白,像一丛巨大的花在盛开。木头烧裂的声音噼啪作响,像有人在放鞭炮。烟柱直直地冲上天,遮住了半边太阳。 砚秋站在街口,看着火。他想起第一次进天禧园的那天——民国十二年的冬天,雪地里,程九龄带着全班人从城外破庙进城,天禧园的邀约帖在口袋里,帖子背面写着"进城即与庆和班打对台"。那一天他二十岁,嗓子还亮得能穿透整个园子。 现在天禧园在烧。 他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小顺子。 "砚秋哥!天禧园着了!"小顺子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满脸是汗。他冲到砚秋前面,看见火,愣了一下。然后他忽然往前跑——往火里跑。 "小顺子!"砚秋追上去。 小顺子没回头。他冲进了天禧园的大门——大门已经被火烧掉了一半,门框上还着着火。砚秋跟进去,热浪扑面而来,像一面墙。烟雾浓得看不见路,眼睛被熏得生疼。 "小顺子!你干什么!" 小顺子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他在喊:"祖师爷的牌位!天禧园后台供着老郎神的牌位!" 天禧园后台确实供着一尊祖师爷牌位——比关帝庙那尊大,是红木的,上头雕着龙凤。那是天禧园建园时候传下来的老牌位,几十年了。小顺子在前头跑,穿过后台的走廊——走廊上的木板已经烧着了,踩上去软塌塌的,脚底下是火。 "回来!"砚秋追上去,一把抓住小顺子的衣领。 "砚秋哥——牌位——" "不要了!走!" 小顺子不走。他挣扎着往前够——后台供桌的方向,火已经把供桌烧塌了,牌位不知道在不在废墟里。一根燃烧的房梁在头顶嘎吱作响。 砚秋拖着他往回跑。刚跑到走廊口,那根房梁塌了——轰的一声,带着火星和碎木砸在他们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热浪把他们推出了门。 两个人摔在街上。砚秋的脸被熏黑了,手上有烫伤。小顺子趴在地上,咳嗽了半天,忽然哭起来。 "牌位……烧了……" "人没烧就行。"砚秋把他拉起来。 他们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遇见了白慕堂。 白慕堂站在巷口,身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装得满满当当——箱子、包袱、皮货,显然是要跑路的。他身边只有一个人——周朝奉。 白慕堂看见砚秋,走过来。他的长衫上沾了灰,可还是整整齐齐的。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头一回,砚秋看见白慕堂没有笑容的脸。 "砚秋。"白慕堂的声音不再是从前那种温吞吞的调子,变得急促,"云州待不了了。奉军进城,谭汝霖倒了——我在谭系身上投的生意全完了。白记当铺被溃兵砸了,当铺里的账册全毁了——你那张旧契,也烧了。" 砚秋看着他的脸。旧契烧了——那鸣春社的戏箱就不欠白家的了。可他没有觉得轻松。因为他看见白慕堂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白慕堂怕了。这个二十年来笑着把人吃干净的人,终于也被人吃了。 "我走。"白慕堂说,"跟我走。汉口有我的路子——你到了汉口,我保你一世富贵。唱你的戏,没人再敢动你。" 他伸出手来。那只手白净、修长,保养得很好——这是一双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手。可它在抖。 砚秋看着那只手。他想起第一次见白慕堂的那天——白公馆的堂会,白慕堂坐在花厅里,把玩着一张名帖,让人送到后台。那时候他二十岁,不知道这张名帖的背后是二十年前的血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白慕堂的名帖。就是那天堂会上送来的那张。名帖已经旧了,边角都起了毛,可上面的字还在:"白慕堂"。 他把名帖丢进了火里。 天禧园的火还在烧。名帖落在一块烧红的木头上,纸很快卷起来、变黑、着了——"白慕堂"三个字在火里扭曲了一下,变成灰。 白慕堂看着那张名帖烧完,一句话没说。他转过身,上了马车。周朝奉跟上去。马车走了,拐过巷口,不见了。 砚秋转过身,往关帝庙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禧园的方向。火光把天都烧红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关帝庙,他开始清点活着的人。 老韩在。阿福在。赵麻子在。孙六在。管箱的刘师傅在。秦月楼在。顾清让在。孟春喜在。云芝在。 小顺子—— "小顺子呢?"砚秋问。 刚才他们一起从天禧园回来的。小顺子走在他后面。可现在—— "他回去了!"阿福喊了一声,"他往天禧园那边跑回去了!" 砚秋的脑子嗡了一下。他转身就跑。跑到巷口的时候,看见小顺子倒在一家烧塌了半边的铺子门口。他怀里抱着一样东西——一尊牌位。不是关帝庙的那尊纸糊木牌位。是天禧园的那尊红木老牌位——祖师爷牌位。 他从火里把它抢出来了。 "小顺子!"砚秋跑过去,把他翻过来。小顺子的脸上有烧伤,额头磕了一块,血和灰混在一起。他的衣服后背烧了一大片——从天禧园冲出来的时候被火烧的。 "砚秋哥……"小顺子的声音很轻,嘴角咧了一下,像是在笑,"牌位……我抢出来了……" 他咳了一声。嘴里有血。 "你别说话——"砚秋把他抱起来,"云芝!云芝!" 云芝从庙里跑出来。看见小顺子的样子,脸色一变,转身跑回去拿药箱。 齐先生来了——他没走,一直留在城南。他给小顺子看了伤。烧伤不算最重——后背和手臂有烧伤,额头有外伤。可他咳血了——不是嗓子咳血,是胸腔。齐先生按了按他的胸口,脸色沉了。 "肋骨断了一根。可能戳到了肺。" "能治吗?" 齐先生没有说话。他开了方子,让云芝去想办法买药——可药铺被抢了,药得去城北找。城北还在戒严。 小顺子躺在后殿的板床上,呼吸急促而浅。每呼吸一次,胸口就疼一下——他的眉头皱着,可没叫出声。砚秋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砚秋哥。"小顺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是不是……又犯傻了……" "没有。"砚秋说,"你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真的?" "真的。" 小顺子笑了一下。笑容在他满是灰和血的脸上绽开,像一个脏兮兮的孩子。 "砚秋哥……我从前……做错过事……烧字条那回……" "别想了。" "可我一直……记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说……我是刀鞘……不是刀……" 砚秋的手攥紧了他的手。小顺子的手在发烫——发烧了。 "你是刀鞘。"砚秋说,"你护住了东西。" 小顺子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哼什么——听不太清,可砚秋隐约听出了调子。是《潮》里那段小乞丐的三句台词。他排了五十遍,刻在骨头里的。 夜里,小顺子的呼吸越来越浅。齐先生来了,看了看,摇了摇头。药没买到。 三更的时候,小顺子的手忽然攥了一下砚秋的手——很用力,像是在抓什么。然后他的手松了。 呼吸停了。 砚秋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已经凉了的手。他没有哭——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从师父去世到现在,半个月。半个月里,他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嗓子(又找回来了)、失去了天禧园、失去了小顺子。 他把小顺子的手放好,放在被子上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天还是黑的。城北的方向还有烟——天禧园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骨架子,在夜色里立着,像一具烧焦的骨头。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