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30
🌐 Language

第18章 孤注一掷

中文

搭台的活儿,全班一起干。 关帝庙的院子不大,原先是个天井,两边是廊子,中间一块空地。空地上有棵歪脖子枣树,枝杈伸得到处都是。老韩说:"这棵树碍事,砍了吧。"砚秋摇头:"留着。树不碍戏。台搭在树底下,观众坐两边廊子。" 台是拿门板拼的。门板是从附近人家借的——一家两块,借了十几家。门板搁在砖垛上,铺一层草席,再盖一块白布,就是台面。台口朝南,背靠正殿墙。墙上挂了一块红布权当幕布。两侧各竖一根竹竿,挂两盏汽灯——汽灯是顾清让从报馆借来的,说"到时候一打亮,比天禧园的排灯还气派"。 行头是个大问题。戏箱里的行头是抵押物——白记的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抵押物不许动、不许卖、不许转移。砚秋让人把戏箱原封不动地放在后殿,贴了封条。封条是云芝写的——"鸣春社封,白记勿动"。这一手是顾清让出的主意:"你封着,说明你认这个契,没想赖账。可你没动行头,就不算违约。唱戏用的行头,另想辙。" 另想辙的法子是孟春喜出的。他带着小顺子跑了一趟城南的旧货行,花五块钱买了一套旧行头——虞姬的凤冠是纸糊的,上面的珠子是玻璃弹珠;鱼鳞甲是布的,上面的鳞片是用金纸剪了贴上去的;斗篷倒是真货,一件大红缎子的旧斗篷,不知道是哪个班子散了以后卖出来的,褪了色,可还能用。项羽的靠更寒碜——靠旗缺了两面,孟春喜找了四根竹片子绑上布条顶替。 "寒碜。"小顺子说。 "寒碜不寒碜,台上见。"孟春喜把靠旗往背上一插,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当年我在庆和班头回唱项羽,穿的比这还破。唱完了,台底下的人不记得你穿什么——只记得你唱的什么。" 排戏从第五天开始。离演出只剩五天。 砚秋和孟春喜对戏。孟春喜的项羽是实打实的功夫——他是从庆和班坐科出来的,科班底子硬,唱念做打样样拿得起来。他的项羽不走霸王的横劲儿,走的是末路的苍凉——一个英雄末路的人,知道大势已去,可还要撑着。这跟砚秋的虞姬恰好是一对:虞姬也知道大势已去,可她不撑——她选择先走。 "你那一剑,怎么走?"孟春喜问。他问的是虞姬自刎的那段戏——全戏的高潮。 砚秋想了想。从前的虞姬自刎,他走的是"快"——剑出如电,一转身、一拔剑、一抹,干净利落。那是亮嗓子的唱法:声音到了顶,剑也到了顶,一剑收束,满堂彩。可现在嗓子不一样了。云遮月的嗓子不能走快路——得走慢的、沉的、拖的。 "慢走。"砚秋说,"剑不出鞘。先把剑握在手里——握着,不拔。让台下的人看见她的手在抖。然后唱。唱完了,再拔。" "那得唱多久?" "够久。久到台下的人替她着急——她怎么还不死?她怎么还不死?——然后她死了,他们就松了一口气。又后悔。" 孟春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砚秋说的是对的——这不是在改戏,是在用命唱戏。 顾清让在报上放出了消息。他不能写文章——砚秋说过不能让白慕堂知道他们急了——可他能放消息。消息很简单:"鸣春社关帝庙露天演出《霸王别姬》,筱云仙饰虞姬、孟春喜饰项羽,为期一夜,不售票,随赏。" "不售票"是砚秋定的。售票的话,白记可以拿"商业演出"做文章说他们有收入不还债。不售票、随赏,就是"堂会"性质——亲友赞助,不算营业收入。这一手又是顾清让的主意。"你比我想得多。"孟春喜听完这个安排,对砚秋说。 消息放出去以后,反应比预想的烈。云州城里的戏迷们——从天禧园时代就听过筱云仙的人——听说筱云仙倒嗓数月后要复出了,全城都在传。有人说"嗓子肯定毁了,唱不了了",有人说"听说拜了什么高人学了一种新唱法",还有人说"白家逼的,不唱不行了"。越传越玄乎,到了第八天——演出前两天——关帝庙那条巷子里已经有人在打听"从哪个门进"。 白慕堂也听到了消息。 第九天上午——演出前一天——白记当铺的周朝奉又来了。这回他不是来催债的,是来"看场地"的。他在关帝庙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搭好的台、挂好的汽灯、摆在廊子里的长条凳,嘴角微微一弯。 "沈老板,明天演出,白会长说——来听戏。" 砚秋正在院子里调嗓——用云遮月的方法,低低地哼着。他停了一下,看了周朝奉一眼。 "白会长来听戏,欢迎。随赏。" "白会长还说——"周朝奉的声音不紧不慢,"如果明天的演出算商业演出,那抵押物在演出期间产生的收益,按契约应当归债权人所有。也就是说——明天观众赏的钱,白记有权收走。" 院子里安静了。老韩的手攥紧了板凳边。小顺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云芝一个眼神压住了。 顾清让站出来。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不小:"周先生,明天的演出不售票、不卖座,是鸣春社同人的内部清唱雅集,不构成商业演出。赏银是亲友馈赠,不是演出收入。如果您有异议,可以向梨园公会提请裁决。" 周朝奉看了看顾清让,又看了看砚秋,笑了笑:"顾先生好一张嘴。那明天见了。" 他走了以后,云芝低声说:"他来探虚实的。白慕堂怕我们真唱成了。" "怕就好。"砚秋说。 那天晚上,全班人都在院子里忙活。老韩在修那两盏汽灯——灯罩碎了一边,他用纸糊了个罩子凑合。小顺子在台上铺草席,铺了一层又一层,怕门板不平绊脚。云芝把旧行头一件一件检查——哪里要缝、哪里要补,她全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连夜赶工。孟春喜一个人在后殿走项羽的台步——走了一遍又一遍,像钟摆一样稳。 砚秋坐在院子角落里,闭着眼睛,调嗓。 他没有大声唱。只是用云遮月的方法,低低地哼着反二黄慢板的调子。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嗡嗡的,像远处的雷声。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跟他的哼声混在一起,像伴奏。 他想起柳半城说的那句话:"把最痛的东西放出来。" 最痛的东西。是什么? 是父亲悬梁的那根绳子。是母亲冲进火海的那扇门。是师父在戏箱前呕血的那只手。是白慕堂书房里那张泛黄戏单。是左腕上那道烫疤。是倒嗓那天早上一个音也发不出来的恐惧。 他把这些全想了一遍。不是回忆——是把它们放到嗓子跟前,让它们在那儿等着。明天唱的时候,它们会自己出来。 演出那天是五月十五。天刚擦黑,关帝庙那条巷子里就挤满了人。 来了多少人?后来顾清让在报上写的是"三百余位"。可砚秋觉得不止——因为廊子里坐满了,墙根底下站满了,连庙门口的巷子里都站满了人,爬到墙头上往里看的有十几个。枣树上也有两个——小顺子去赶,被老韩拦了:"让人家看。多一个人看,多一份赏。" 汽灯打亮了。两盏灯把台面照得雪亮,可台下的廊子是暗的——人的脸看不清,只有眼睛在反光。像一片星星。 锣鼓起。 赵麻子的鼓、孙六的锣,加上秦月楼的胡琴。三个人坐台角,跟从前在天禧园的阵容一样——可那时候是满堂彩的大园子,现在是关帝庙的破院子。赵麻子打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也紧张。多少年没在正式演出里打鼓了。 孟春喜先上场。项羽的扮相——旧靠、破旗、纸冠——可他往台口一站,一股子霸气就从骨头里透出来。他的项羽不是横的,是沉的。一个英雄走到了末路,身上还带着昔日的气吞山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台下有人轻轻"嗬"了一声。 然后是虞姬。 砚秋从侧幕走出来。他没有凤冠——纸糊的凤冠在试妆的时候散了架,来不及重做,索性不戴了。只用一根银簪子绾了发,插了一朵白绒花。鱼鳞甲上的金纸鳞片在汽灯下闪着碎光。大红斗篷裹着,只露出一张脸。 他的脸。灯一打——满台只剩他一个人。 台下嗡地一声,又静了。 砚秋站在台口,没有急着开口。他感受着台下的目光——那些目光像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摸他的脸、他的嗓子、他的命。从前他不怕被看——亮嗓子经得起看。可现在不一样了。这副嗓子能不能经得起看,他也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从底下往上走,经过喉咙——喉咙没有收紧,像柳半城教的,管子不用使劲,气从管子里过——到鼻腔,到头骨。 他开口了。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从前那种清亮的、扎人的音色。是沙的、哑的、暗的——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声。可它稳。气托着声,声不着力,每一个字都像在水面上漂着,不沉也不飘。 台下没有反应。不是冷场——是屏住了呼吸。 他继续唱。反二黄慢板,一句一句地往下走。虞姬在营帐外看着熟睡的项羽,唱出心里的悲凉。砚秋唱的时候,没有想着虞姬——他想的是师父。师父在病榻上躺了几个月,最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不知道师父在那些夜里,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不是也像虞姬一样——知道大势已去,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唱到"我将此剑拔——"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技巧上的变化——是质变了。那个"拔"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东西——痛。不是演出来的痛,是真的。是师父咽气那一刻他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时感觉到的痛。 声音沙了。不是坏了——是裂了一条缝,痛从那条缝里漏出来了。 台下有人吸了一口气。 砚秋继续唱。虞姬握剑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不是演的。他真的在抖。他把那个"拔"字拖了三拍——从前只唱一拍——拖得台下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身子。 然后是那一剑。 慢走。剑不出鞘。握着,不拔。让台下的人看见她的手在抖。 砚秋握着那把道具剑——一把旧木剑,剑柄上的红绸褪了色。他握着,不拔。台下的汽灯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眼泪,是灯光映在瞳孔里的光。可台下的人看不清。他们只看到虞姬站在那儿,握着一把剑,不拔。 三秒。五秒。八秒。 有人开始坐不住了。有人轻轻地说了一句"怎么不拔"。 然后他拔了。 剑出鞘的那一瞬间,秦月楼的胡琴拉了一个高音——不是谱子上的,是临时加的。可它对了。那个高音像一把刀,从琴弦上飞出来,劈开了汽灯下沉闷的空气。 虞姬转身。抹剑。倒下。 大红斗篷铺在台上,像一滩血。 台下没有声音。 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有人拍了一下手。接着是第二下。然后是掌声——不是叫好声,是掌声。像雨点落在瓦上的那种掌声,密密地、连绵地、不肯停地响。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哭了。 老韩在后台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泪。小顺子趴在侧幕后面,肩膀一抽一抽的。秦月楼放下胡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孟春喜从侧幕走出来——他是项羽,该上场了。可他在台口站了一秒,没有走戏里的台步。他看了一眼躺在台上的砚秋——大红斗篷、白绒花、沙哑的嗓子——然后走上去,接了戏。 项羽的末路。四面楚歌。虞姬已死。霸王独活还有什么意思。 孟春喜唱最后一段——"力拔山兮气盖世"——他的声音跟砚秋的完全不同:亮、厚、冲。可今天他的声音里多了一样东西——哑。不是嗓子哑了,是心里哑了。他唱着霸王,看着台下的满院子人,想着自己——他也曾经是庆和班的霸王,也曾经被谭司令像点菜一样点来唱去,也曾经摘下翡翠扳指弃班出走。他的末路跟项羽的末路不一样,可那份苍凉是一样的。 戏完了。 幕布——那块红布——落下来的时候,掌声又起了一波。这一次有人喊了"好"——不是从前那种"好——"的拖长声,而是短促的、有力的、像巴掌拍在桌子上的那种"好"。 砚秋从台上站起来。他走到台口,作了一个揖。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苍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台下的人开始往台上扔东西——不是扔花,是扔钱。铜板、角票、有几张一块的现洋。钱落在台上叮叮当当地响,像另一种掌声。 云芝拿着一个布口袋,走上台去捡钱。她蹲着,一枚一枚地捡,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她数不过来。她只知道,口袋越来越沉。 散了场以后,全班人在后殿数钱。 铜板堆了一桌子。角票摊了一片。现洋有十来块。云芝一笔一笔地往本子上记,老韩在旁边帮着分拣。 数完了。云芝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也不太坏。 "二十一块四角八分。"她说。 二十一块四角八。离三百七十四块六,差了三百五十多块。 殿里安静了。 "加上班里账上剩的三十块——"秦月楼算了一下,"一共五十出头。差三百二。" 没人说话。 然后顾清让从门外走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沉甸甸的。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现洋。一摞一摞的,用纸卷着。 "一百块。"他说,"报馆的同人凑的。我出了二十。" 砚秋看着他。"你哪来的二十?" "稿费。攒了三个月。"顾清让推了推眼镜,"别还我。算我投鸣春社的。" 五十加一百,一百五十。还差二百二。 孟春喜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他打开袋口,往桌上倒——翡翠扳指。不是他从前那枚——那枚已经扔了。这一枚是他走的时候从庆和班戏箱里拿的,是庆和班的老底子,翡翠比他那枚还老。 "这个值多少?"他把扳指推到老韩面前。老韩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吸了一口气。 "少说值三百。" "够了。"孟春喜说,"当了它,还债。" 砚秋看着孟春喜。孟春喜没有看他——他在看那枚扳指。翡翠在汽灯下绿得发沉,像一滴凝固了的水。 "这是庆和班的传家物。"砚秋说。 "庆和班没了。"孟春喜的声音很平,"留着它有什么用?当了吧。当了的不是扳指——是债。债还了,人才是自由的。" 一百五十块现洋加一只翡翠扳指——够了。还清白记当铺三百七十四元六角的旧契,绰绰有余。 砚秋闭上眼睛。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从师父去世到现在,九天——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嗓子、债务、演出、全班十几口人的命——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此刻,这些忽然有了一个着落。不是解决——是着落。像一个扛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可以坐下来了。 他坐了一会儿,睁开眼睛,看着殿里所有的人。 "谢谢。"他说。 就两个字。他不是一个会说更多话的人。 城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声音?"小顺子站起来。 又一声。比第一声大。像打雷——可五月的天不会打这种雷。 "炮。"孟春喜的脸色变了,"这是炮声。" 第三声炮响了。汽灯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 然后是第四声。第五声。越来越密。 城北的方向,天边泛起了一片红光——不是日出,是火光。 "打仗了。"老韩的声音在发抖,"打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