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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灵前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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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九龄要叫的人都来了。 正殿里挤满了人。鸣春社的老底子——老韩、阿福、管箱的刘师傅、打鼓的赵麻子、拉大锣的孙六——全来了。孟春喜带着庆和班合过来的几个人站在后面。秦月楼抱着胡琴坐在角落。云芝跪在榻边没动过。顾清让是后赶到的——他听到消息从报馆跑过来,衣裳上还沾着墨。 小顺子最后一个到。他从城南跑过来,一进庙门就跪下了,膝盖磕在砖地上"咚"一声,跪着挪到榻前。他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程九龄看见人都到了,嘴动了动。云芝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听了一句,站起来,声音稳稳的——她如果不稳,没人稳得了——说:"师父说,把祖师爷牌位请来。" 老韩去后殿把祖师爷牌位捧来了。牌位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梨园始祖"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可供在那儿,就有份量。牌位放在榻前的方桌上,点了两根蜡烛、三炷香。 程九龄的左手在榻上摸索了一阵。云芝知道他找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就是那只梨木小匣的钥匙。他把钥匙递向砚秋,手在空中抖得厉害。砚秋握住他的手,把钥匙接过来。 "师父。" 程九龄的嘴又动了。这一次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含混但用力——像把一辈子的力气都攒在这一口气上。云芝在旁边一句一句翻译: "我死以后——班交给你——" 砚秋的手在抖。 "不散班。" "不卖人。" "不欠戏。" 三条遗命。每一条都像一块石头,从程九龄嘴里吐出来,落在砚秋手上,沉得他几乎接不住。 "不散班"——鸣春社不能散,人不能走,戏不能断。 "不卖人"——关书不能卖,班里的孩子不能当货物抵押。 "不欠戏"——欠了观众的戏要还,欠了祖师爷的戏要还。 程九龄说完这三条,眼睛里的光反而亮了一点。他看着砚秋,嘴又动了。这一次云芝没有翻译——她哭了。眼泪无声地砸在榻沿上,可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砚秋俯身,把耳朵贴到师父嘴边。程九龄的气已经很短了,可那几个字他听清了—— "……别走……你爹的……老路……" 跟第12章病榻上说的一样。可这一次是最后的嘱咐。 砚秋直起身来。他握着师父的左手,感觉到那只手慢慢松了——不是一瞬间的松,是一点一点地松。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滑开,先是小指,然后无名指,然后中指。程九龄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喉咙里那把拉锯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最后一下,呼出的气比吸进的长。 然后安静了。 秦月楼的胡琴在角落里响了一声——不是拉琴,是琴弦自己振了一下,像叹了口气。然后也安静了。 砚秋跪在榻前,没有动。他的手还握着师父那只手——那只手已经凉了,可他没有放。他跪了多久没人知道。云芝跪在旁边,也没动。蜡烛烧了一截,蜡油滴在桌面上,凝成一朵小花。 老韩先哭了。他蹲在墙角,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然后小顺子哭了——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砖上,不出声地哭。孟春喜站在后面,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顾清让摘了眼镜,拿手捂了一下脸。 后来是赵麻子开口说了句话:"该给程爷净面了。" 云芝站起来,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她端着铜盆进来,拧了一条毛巾,替程九龄擦脸。她擦得很慢,从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程九龄的脸在死后反而舒展了——嘴不歪了,皱纹也平了,像是终于睡着一个安稳觉。 砚秋站起来。他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转过身,面对着殿里所有人。 "师父的遗命,你们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是沙的、哑的——云遮月的嗓子,不亮,可有分量。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不散班。不卖人。不欠戏。这三条,我沈砚秋接了。从今天起,鸣春社的班主是我。班里的规矩,还照师父在的时候一样。谁要走,我不拦——可谁要留,我担你们。" 没人说话。老韩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说了一句:"砚秋,我们听你的。" 孟春喜也站起来:"我留下。" 一个一个地,殿里的人都表了态。连小顺子都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睛说:"砚秋哥,我哪儿也不去。" 丧事办了三天。 关帝庙里设了灵堂。云州城里跟鸣春社有旧交的都来了——有些是真心来吊唁的,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梨园公会的邵五爷派了个代表,送了一匹白布。福盛茶园的东家来了,放下一封银子走了。有些跑野台子认识的戏班同行也来了,磕个头,喝碗清水,走的时候脸上都不太好看——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白家没来人。 第三天出殡。棺材是薄板子的——买不起好木头的。云芝想当掉冯七爷那块金表,被砚秋拦了。"师父不会要的。"砚秋说,"他一辈子不花来路不明的钱。" 棺材抬到了城北一块荒地。程九龄生前说过——不葬祖坟,不进公墓,就埋在城北那片能听见戏园子锣鼓声的荒地上。"活着没离开过戏台,死了也别离太远。" 坟是班里人自己挖的。老韩和小顺子挖了一上午,挖到一半下起了雨。春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牛毛。砚秋站在坟边,看着棺材放进去,一锹一锹地填土。土是湿的,每一锹都沉。 云芝站在他旁边。她没有哭——她在灵堂里已经哭够了。她把头发重新编了一条辫子,辫梢上系了一根白布条。 填完土,立了一块木牌。孟春喜用刀刻的字——"程九龄之墓"。没有写别的。铁靠程不需要别的。 坟前烧了一沓纸钱。烟被雨丝压着,散不开,在坟头绕了一会儿,慢慢升上去。 人都走了以后,砚秋一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钥匙不大,铜绿斑斑的,一头磨得发亮——是程九龄常年攥在手里的缘故。 他把钥匙揣好,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关帝庙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一个穿短打的伙计。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卷纸。 是白记当铺的朝奉,姓周。 "沈老板。"周朝奉拱了拱手,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不亲也不疏,"节哀。白会长吩咐,知道程爷走了,让我们过来看看。" "看什么?" 周朝奉把手里的纸卷展开。是一张契——旧契。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起了毛,可上面的字还看得清。红印泥的方印在纸尾盖着——白记当铺的章。 "这是民国四年——"周朝奉把契往前递了递,让砚秋看清楚,"程九龄程爷在白记当铺抵押的契。抵押物是——鸣春社全班关书、大衣箱二衣箱盔头箱全套行头、及箱中一切物件。抵押银一百二十元,利息按月一分二。" 砚秋看着那张契。 民国四年。那一年他刚满一岁——不,那时候他还不叫沈砚秋,叫什么他不知道。程九龄把他从火里抱出来,改了姓,养在班里。民国四年,程九龄一个人扛着鸣春社的戏箱和一班人的命,去白记当铺借了一百二十块钱。一百二十块钱——那时候够一个戏班吃两三个月的。可这一借,就是二十年。二十年的利滚利,一百二十块变多少?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张契跟顾清让说的"连环套"是一个根上的东西。 "连本带利,"周朝奉掏出一个小算盘,啪嗒啪嗒拨了几下,"到今年民国十三年,共欠银三百七十四元六角。白会长说了——念在程爷新丧,可以宽限十日。十日之内还清,契约两清;十日之内还不清——" 他把算盘收了,笑容不变:"按契约来。抵押物归白记处置。" 说完,他上了马车。马车走了。 砚秋站在庙门口,手里没有那张契——周朝奉带走了。可那些数字留在他脑子里:一百二十元,二十年,三百七十四元六角。十日。 云芝从庙里出来,站在他身后。她听见了后半段。 "三百七十四块六。"她说,声音没有抖——她的声音已经不抖了,从师父咽气那一刻起,她就不抖了,"我们账上有多少?" "上个月底包跑野台子挣了十几块。加上你上月送药剩下的,一共不到三十块。" "差三百四。" "差三百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庙里的蜡烛还没灭,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泥地上一条一条的。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走来一个人。穿长衫,戴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是顾清让。 他走到庙门口,看了砚秋和云芝一眼,没有说话。他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报纸,还有一封信。 "我在报馆查了旧档案。"顾清让的声音哑了,他也熬了好几个大夜,"民国四年到民国十二年,白记当铺一共有七笔戏班抵押契。其中三笔已经还清——那是小戏班,借了几十块还上了。两笔没收了抵押物——那是借了钱还不上,戏箱被白记拉走了。还有两笔没还清——一笔是鸣春社的,另一笔——" 他停了一下,把信递给砚秋。 "另一笔是沈家班的。民国元年,沈韵楼在白记当铺抵押了全班关书和戏箱。抵押银八十元。后来沈家班散了,人死了,这笔账——白家从来没有销过。" 砚秋接过信。信是顾清让抄录的当铺旧账——他是记者,能查到旁人查不到的东西。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沈家班,抵押物全班关书戏箱,抵押银八十元,利息按月一分二,欠款人沈韵楼——已故。 "白慕堂灵前那一揖。"云芝忽然说。 "什么?" "今天下午——白慕堂来了。"云芝的声音很平,"你没在的时候,我守灵。他来了。穿了一身白,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作了三个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令师欠下的,如今该你还了。'" 顾清让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不是灰,是雾——他呼出的气凝在上头。 "他是来下战书的。"顾清让说,"灵前不来是失礼,来了是示威。他要让你知道——师父死了,可师父欠的账没死。" 砚秋把信折好,揣进怀里。他又摸了摸那把铜钥匙——师父留给他的,除了一个班、三条遗命,还有这笔债。 "三百七十四块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十日。" "我去想办法。"顾清让戴上眼镜,"报馆能凑一些,我还能写文章——可三百多块不是小数目。" "别写文章。"砚秋说,"白慕堂等的就是你写文章——你一写,他就知道我们急了。他会把契捏得更紧。" "那怎么办?"云芝问。 砚秋看着庙门上那块匾——"关帝庙"三个字,漆都掉了,可木头还在。 "唱戏。"他说。 "唱戏?" "白慕堂的契上写的是抵押物——戏箱、关书、行头。他要把这些东西拉走,得有一个名目——欠债不还。可我们要是能在十日之内唱一场戏,挣够钱还上——他就没有名目。" "十日之内唱一场戏,挣三百多块?"云芝皱眉,"天禧园不租给我们,城南新世界也关了门——在哪儿唱?谁来听?" "在关帝庙。"砚秋说,"关帝庙的院子能坐二百人。搭一个台,贴一场大戏。" "你的嗓子——"云芝欲言又止。 "能唱。"砚秋说,"不是从前的嗓子,可能唱。" 孟春喜从庙里走出来。他在门里头听了一会儿,这时候出来说话:"唱什么?" "《霸王别姬》。" 孟春喜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太知道这出戏了。虞姬的唱段吃嗓子吃得厉害,以砚秋现在的嗓音—— "你确定?" "确定。你唱项羽。" 孟春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行。" 顾清让看着他们两个人,忽然说了一句:"如果这一场唱成了——不光是还债。满座的话,白慕堂的契就不值钱了。因为全云州都会知道——筱云仙回来了。一个能满座的角儿,谁敢动他的戏箱?" 砚秋没有回答。他走回庙里,走到师父灵前,把那把铜钥匙放在供桌上,挨着祖师爷的牌位。 "师父。"他在心里说,"您说不散班、不卖人、不欠戏。我先还戏。" 蜡烛的光在灵前跳了跳,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