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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倒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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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先生请了城里最好的喉科大夫——孙大夫,在北市开了三十年诊馆,专看嗓子。 孙大夫让砚秋张嘴,拿一块压舌板压住舌根,对着窗户看了半天。又让砚秋发"啊——"的声音。砚秋张了嘴,喉咙里只有气流的嘶嘶声,像风穿过裂缝。孙大夫又拿一根细长的铜管贴在他喉咙外侧听了听,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了,孙大夫把压舌板收了,擦了擦手,看了看砚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云芝和秦月楼。 "嗓子伤了。"他说,"声带充血,有水肿。不是一天两天的伤,是积的——长期过度用嗓,加上最近有一次急性的拉伤。你们戏班的人叫'倒嗓',对吧?" "能好吗?"云芝问。她的声音很稳,可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孙大夫沉吟了一会儿。他行医三十年,见过太多戏子的嗓子——有的养好了,有的没养好,有的养好了也不如从前。这话怎么说,是个分寸。 "嗓子这东西,三分治七分养。能好——可得好几个月,不能唱,不能喊,不能大声说话。关键是——不能再受刺激。头三个月要是养不好,落成慢性的,那就——"他摇了摇头,没往下说。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开方子吧。"秦月楼在旁边说。 孙大夫开了方子:胖大海、蝉蜕、木蝴蝶、麦冬,无非是润喉清嗓的那些药。又嘱咐用淡盐水漱口,一日三次。最后加了一句:"养病期间,忌辛辣、忌烟酒、忌情绪激动。最重要的一条——不能唱。一个音都不能唱。" 云芝送孙大夫出去。砚秋坐在关帝庙后殿的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秦月楼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抱着胡琴,手指在弦上无声地按着。后殿里只有程九龄喉咙里那把拉锯声,一起一伏,像潮汐。 "多久了?"秦月楼忽然问。 "什么?" "你的嗓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砚秋想了想。其实不是从《潮》首演那天晚上开始的。更早。在白公馆唱堂会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唱完以后喉咙发紧,有一种发木的感觉,像嗓子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他没有在意。后来排《潮》的十天,白天排新戏、晚上唱老戏,一天两场,嗓子没歇过。他以为年轻扛得住,以为咬牙就过去了。首演那天晚上硬撑着唱完最后那段,嗓子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是断了,是松了。弦还在,可绷不住了。 "有一个月了。"他说。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沙得像砂纸刮木头。 秦月楼转过身来。他看着砚秋,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责备,是一种过来人的痛。他自己就是倒过嗓的人。第1章在龙王庙里唱《二进宫》劈了嗓,从那以后再也没能恢复。他知道倒嗓意味着什么——对一个旦角来说,嗓子就是命。嗓子没了,人就没了。台上站不住的人,台底下就得跪着活——这话是程九龄在第1章说的,秦月楼记了一辈子。 "你听我说。"秦月楼走过来,蹲在砚秋面前,声音很低,像怕惊了什么,"倒嗓不是绝路。我倒嗓的时候,是没办法——年纪大了,嗓子塌了就塌了。可你才二十一岁。二十一岁的嗓子,养回来的希望比我大得多。可你得听话——不唱,不喊,不急。" "劳军义演——" "别想那个。"秦月楼的声音硬了,"你现在想什么都白想。嗓子不是你想让它好它就能好的。它得养。劳军义演的事,让孟春喜去顶。他虽然是二牌,可他的功夫是实打实的。谭司令点的是筱云仙——可你嗓子哑了,唱不了,这不是违约,是病。病了不唱,天经地义。" "可约上写的——" "约上写的是'传唤必到'。到了就行。到了唱不了,是另一回事。"秦月楼站起来,拍了拍砚秋的肩膀,"别钻牛角尖。你现在的病,不是嗓子,是心。你心里头装了太多东西——你爹的事、白家的事、师父的事、班里的事——全压在嗓子上。嗓子扛不住了,就塌了。" 云芝送完孙大夫回来,站在门口听了这句话,眼圈红了。她没进去。她转过身,走到正殿,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对着祖师爷的牌位发了一会儿呆。牌位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可"梨园始祖"四个字还看得清。 第二天,白慕堂来了。 他不是来探病的——至少表面上不是。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拎着一匣子点心,后头跟着两个下人,一个捧着一只锦盒,一个拎着一只药箱。坐车来的,车停在关帝庙门口,惹得巷子里的人都在看。 "听闻筱老板身子不适,特来看看。"白慕堂在正殿的椅子上坐下,四下里打量了一眼关帝庙的破败——漏天的前殿、剥落的墙皮、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供桌——微微皱了皱眉,"这地方太苦了。砚秋,你如今是我白府约下的人,你的身子,就是我的事。" 他把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张银票——五百元。 "养病要花钱。请大夫、买药、吃用,都得花钱。这点银子,不算什么,你先拿着。" 砚秋坐在对面,没接。他看着那张银票,又看了看白慕堂的脸。白慕堂的脸笑得很舒展,眼角的皱纹整整齐齐,像刀刻的。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回了,每回都是这副笑容,可每回笑容后面的东西都不一样。 "还有一件事。"白慕堂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像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讲道理,"你的包银约,三年为期。如今你嗓子坏了,不能唱了——我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可以养病,养好了再唱。可养病期间,包银按约照付,这银子算是我额外的心意。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砚秋的眼睛。目光从他的眉梢移到眼角,又移到下颌——又是那种认人的眼神。 "不过,约上写的是'传唤必到,如期到场'。你要是养三个月、五个月、半年——万一到时候嗓子还是不好呢?违约赔箱这四个字,我不是不讲道理,可规矩就是规矩。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你把包银约折一折,折成一个新约。新约很简单——你养病期间,包银照付;等你嗓子好了,不光唱堂会,鸣春社的戏也由我来安排。连人带班,都归白府管。这样,'违约赔箱'就不用提了——因为你不再是约下的人,而是白府的人。" 砚秋听明白了。 白慕堂趁他倒嗓,来收网了。 包银约是三年——三年里,砚秋是"约下的人",可三年以后,他还能走。白慕堂要的不是三年,是永远。如今嗓子坏了,正是最弱的时候。趁你病,要你命——把包银约折成"人身约",连人带班,一口吞下去。这跟他爹白老太爷当年逼沈韵楼,是一个路数——先断你的路,再给你一条路走,走上去就是死路。 砚秋一个字也没说。 白慕堂等了一会儿,笑了笑,也不勉强:"你想想。不急。银子先搁着,药也留下——这药是上海买来的,对嗓子好。"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砚秋一眼。 "砚秋,我多一句嘴。你师父的病、你的嗓子、班里的用度——这些加起来,不是一个小数目。你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是雪中送炭,什么是锦上添花。白某不才,至少还做得起雪中送炭的事。" 他走了。车开走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云芝从正殿后门进来,脸色铁青。她听见了——至少听见了后半段。她把那只锦盒盖上,推到桌子一头,像推一块脏东西。 "他这是趁火打劫。"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气,"你倒了嗓,他就来了。带着银子、带着药、带着一张新嘴脸来了。他不是来看你的,他是来看你的嗓子到底还能不能值钱。" 砚秋还是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关帝庙的院子,残雪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泥泞一片。孟春喜在院子角落里压腿,一抬一落,一抬一落,像钟摆一样稳。 秦月楼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站在砚秋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城外柳家渡,有一条路子。" 砚秋转过头。 "柳半城。"秦月楼说出了一个名字,"老琴师。从前是云州头一把胡琴,后来退隐了,住在柳家渡口。他会的那个路子,一般人不晓得——他爹是晚清宫里出来的,传了一种唱法,叫'云遮月'。" "云遮月?" "初听沙暗,越唱越亮。像云里头透月亮——看不清,可它在那儿。"秦月楼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人听见,"倒嗓的人,老路子唱不了了——亮音没了,高腔上不去。可云遮月的路子不一样——它不靠嗓子亮,靠嗓子沉。沙的、哑的、暗的,在它那儿都是好的。别人倒嗓是病,云遮月倒过来——是味儿。你倒过嗓,反而合了。" "你怎么知道?" 秦月楼苦笑了一下:"我倒嗓的时候,去找过他。走了四十里路到柳家渡。可那时候我年纪大了,嗓子塌了就是塌了,学不动了。他听我喊了两嗓子,摇了摇头。跟我说——'你晚了十年。要是早十年来,我还能把你这条嗓子翻个个儿。'你才二十一。不晚。" "柳半城……"砚秋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托人捎了话来。"秦月楼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昨儿收到的。上头写了一句话——'云遮月,敢不敢来?'" 砚秋把纸条接过来,展开。纸上的字写得极潦草,像是不耐烦慢慢写。可那句话——云遮月,敢不敢来? 他攥着纸条,看了很久。这字迹他认不出来。可这句话问的不是字——是他。敢不敢?敢不敢放下已经会的、已经成的、已经有的,从头来过? 院子里的孟春喜压完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朝后殿走来。他看见砚秋手里的纸条,脚步顿了顿,但没问。他走到自己常坐的那条长凳上坐下,拿起一把折扇,慢慢摇着。他是个不爱多问的人——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云芝看着砚秋的脸色,轻声说:"你要去?" 砚秋没回答。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殿,去看师父。 程九龄躺在床上,呼吸还是那种拉锯声。砚秋在榻前坐下来,握住师父的左手。左手能动,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是回应。程九龄的嘴动了动,含混地挤出两个字。砚秋俯身听了半天,没听清。云芝在旁边翻译:"他说——'去'。" 砚秋愣了。师父怎么知道?他看了看程九龄的眼睛——程九龄的眼珠是浑浊的,可那一瞬间,浑浊底下透出一点清光,像深井里映出来的月亮。 砚秋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心里说:师父,您的嗓子唱不动了,我的嗓子也唱不动了。可戏还没唱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上的云厚厚的,看不到月亮。 可他知道,月亮在云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