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演的消息贴出去第三天,顾清让来了。 他比上一回见面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青茬,眼镜片上沾着墨点子,一看就是在报馆里熬了好几个大夜。他把一卷报纸搁在戏箱上,先没说话,倒了一碗凉水灌下去,才开口: "跟你们说个事——我想写一出新戏。" 屋里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看他。秦月楼剥花生的手停了,云芝擦枪头的布停下了,砚秋从账本上抬起眼来。 "你?写戏?" "我写了三年的戏评,也看过上百出戏。你们台上那些忠孝节义,好是好,可是——跟台下的人隔了一层。"顾清让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映着窗外的天光,"我读过一些新派的戏本子。上海那边已经有人在排时装新戏了,穿旗袍上台,演当下的故事。云州没人敢试——为什么?因为唱戏的怕砸了祖师爷的饭碗,看戏的嫌新戏不够劲儿。可我想写一出。写的是纺织厂的女工。" "女工?"秦月楼把花生壳一扔,"你让云芝去台上纺线?" "不是真纺线。"顾清让的眼睛亮起来,"是写她们的命运——乡下姑娘进城做工,被工头欺负,被机器卷了手指,工友们帮她打官司。戏里有工厂的汽笛声,有巡捕房的警笛,有法庭上的律师辩护。这些东西——云州的戏台上一辈子没见过。" "那还叫戏吗?"秦月楼站起来,声音硬了,"戏有戏的规矩,唱念做打,板眼腔调——你写的那叫活报剧,不叫戏。" "规矩是人定的。你们鸣春社的戏,当初也没人唱过。" 秦月楼冷冷一笑:"你留过洋,读过新书,在天上飘着。我们唱戏的在泥里滚——你说得轻巧,改规新戏,你知不知道一出戏要磨多久?嗓子唱劈了,活不压台,满园子倒好——那不是你写一篇文章,错了可以改。那是活生生砸人的饭碗。" "那总不能一辈子就唱这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吧?"顾清让的声音也高了,"民国了,台上还唱什么'一马离了西凉界',台下的兵已经拿枪了——你们就没有一点别的话想说?" "有。"砚秋的声音不响,可两个人都住了口。 他站起来,走到顾清让面前,拿起那卷报纸展开。报上登着云州纺织厂女工罢工的新闻,铅字印得不大,可标题刺眼:"缫丝女工百人静坐,巡捕棍棒驱散,伤者十余人"。 "你想写她们?"砚秋问。 "想。" "那你写。写完了,我看。" 秦月楼重重叹了一口气,出去了。 顾清让说干就干,第二天就拿了一沓稿纸来。他已经写了三场,念给砚秋听。砚秋听得很仔细。戏里有个叫阿芳的女工,从乡下进厂,手被机器轧了,厂里不给治,工友们凑钱送她去医院。回来的时候机器已经让别人顶了,她跪在车间门口求工头给她一份工,工头说——"要饭去吧"。 砚秋听到这里,忽然说了一句:"这段不对。" "哪段?" "阿芳跪的时候,不该唱哭腔。"砚秋说,"她要是跪着哭哭啼啼求,那跟《玉堂春》的苏三有什么两样?新戏新戏——新就新在她跪的时候不该软。" 顾清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稿子半天,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该怎么唱?" "跪着,但不唱哭的。"砚秋说,"她就跪着,让音乐推——推到不能再推的时候,她站起来。不跪了。" "站起来之后呢?" "唱一段流水板,快节奏的。说——给我一个活路,我就干活。不给我活路,我也不跪了。" 顾清让飞快地往稿纸上记,末了抬起头来,看了砚秋好一会儿:"你比我懂台上的人。" "我唱了十几年戏。"砚秋说,"台上的人跪过多少次,我知道。" 新戏的名字定下来了,就叫《潮》。取的是"时代如潮,人如浮萍"的意思。 排戏的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难。难的不是唱腔——砚秋和秦月楼把老调子重新编了编,能套上。难的是身段。穿旗袍上场的旦角,不能走台步,不能甩水袖。秦月楼对着顾清让的稿子摔了三次本子,骂了两次娘,最后一次把本子捡起来,闷声说了一句"我试试"。 旧派的底包们也不适应。开口说白话——不押韵,不拍板,就跟外头街上说话一样——这叫哪门子戏?老韩头一天排完,蹲在墙角抽了半天的烟,憋出一句话:"顾先生,要不您还是别写了吧,这不是让祖师爷脸上不好看吗。" 顾清让没生气。他蹲到老韩身边,说:"您觉着不好看,是因为不习惯。可您想想——头一回听人唱皮黄的时候,祖师爷的脸就好看了?" 老韩没话说了。 云芝是头一个接这出新戏的。她在里头演那个律师——女律师。刀马旦的底子给了她一身利落劲儿,穿上西装裙上台,不扭不捏,一段大段白话台词说下来,把院子里偷听的几个底包都说愣了。 砚秋演阿芳。他没有穿旗袍——戏里的阿芳穿的是蓝布褂子,半旧的,袖口上沾着墨汁当机油的痕迹。他站在院子里那段"不跪了"的流水板唱了三遍,头两遍连自己都不满意。第三遍唱完,他站在院子当中,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顾清让问。 "这出戏——不能这么收。"砚秋说。 "怎么收?" 砚秋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还没想明白。可他知道,阿芳不该只是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呢?跪过的人站起来,那只是第一步。站起来之后她去哪里——这个收梢才是这出戏的魂。 排了半个月,顾清让在报上发了一则预告:"鸣春社排演新戏《潮》,写女工故事,改良戏曲。云州首演,敬请关注。" 这则预告捅了马蜂窝。 梨园公会的老先生们先炸了。邵五爷托人带话,话说得不重,可字字千斤:"新戏不是不能演,可你们把旧戏的底子全刨了,往后行里的人怎么看?祖师爷定的规矩,是说扔就扔的么?" 小报上更有意思,有的骂《潮》是"邪戏",有人嘲讽"戏子扮女工,不伦不类"。还有一篇匿名的稿子登出来,说"鸣春社主事者乃筱云仙,其人年少自负,以旧戏成名,弃旧如敝履,不知天高地厚"。 班里的人也分了两派。以秦月楼为首的老派——包括刚来的几个庆和班的底包——觉得这出新戏太冒险了,万一砸了,鸣春社在云州立起来的牌子就毁了。以云芝和小顺子为首的新派觉得人要往前看,顾清让写的戏有骨头,值得一试。 两派在院子里吵了两次,差点动手。 砚秋始终没有表态。他每天照常吊嗓,照常排《潮》,照常去白府的堂会唱《汾河湾》和《玉堂春》——白慕堂没有催他表态,也没再过问那出新戏的事。可越是这样,砚秋越觉得这座城在慢慢收网。 四月十八,首演。 天禧园不租了,云芝找了城南一家叫"新世界"的小剧场——是个空置的旧礼堂,改的台,能坐三百来人。座位是长条凳,舞台又浅又窄,可租金便宜,水电自理,演一宿收两成的票房。 砚秋站在那浅得连靠旗都展不开的台上,对着空荡荡的长条凳,站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云芝在台下喊他。 "我在想——"他停了停,"台下坐满人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首演那天晚上,新世界剧场来了二百多人,不算满,可也不算冷清。有学生模样的人——顾清让在报上吆喝来的。有穿长衫的老戏迷——来看热闹的。还有几个穿短打的,局促地坐在后排,手不知道往哪里放——那是顾清让专门去城南纱厂请来看的纺织女工。 戏一开场,台下就嗡嗡地议论起来了。没有开场锣鼓,没有检场人掀帘子——幕布一拉,台上就是工厂车间的布景:几张木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线轴和纱锭。 底包们穿着工装裤上来,做做工的动作,齐声唱了一段改良的吹腔。等阿芳从侧幕走出来,台下的嗡嗡声更大了——筱云仙穿着蓝布褂子,没有贴片子,没有贴水纱,就那么素着一张脸走出来,像换了个人。 戏演到一半,开始有人喝倒好了。 几个坐在前排的老戏迷,从阿芳开口唱第一句白话就开始皱眉。等阿芳跪在车间门口那段,底下有人大声说了一句:"这唱的什么玩意儿?没有板,没有眼,连韵都没有——这也叫戏?" 这一声像是导火索。后排有人跟着起哄。顾清让站在侧幕,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可砚秋没有停。他跪在台上,没有回头看那些起哄的人。他跪着,等音乐推到顶,他慢慢站了起来。 "给我一个活路——"他开口了,嗓子不是从前那种亮得扎人的音色,而是压住了的、沙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我就干活。不给我活路——我也不跪了。" 那一段流水板唱下来,台下忽然安静了。 那些起哄的人没有闭嘴,可他们的声音小了下去。不知道是被砚秋那段唱镇住了,还是被阿芳那句话堵住了嘴。 戏演到最后一幕,阿芳没有打赢官司。可她没有哭,没有回乡下,她站在工厂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大门,说了一句全戏最短的台词: "我还会回来的。" 幕布落下。 台下没有掌声。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后排那几个穿短打的女工,忽然鼓起掌来。掌声是零落的、犹豫的,像是在试探。接着,前两排的学生跟着拍起了手。然后更多的人拍了。 鼓掌的人没有喝彩。可掌声持续了很久。 砚秋站在台上,谢了三次幕。他看见顾清让在侧幕里摘了眼镜,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散场以后,砚秋回到后台,觉得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堵着。他喝了一口温水,那团东西没有下去。他又喝了一口,喉间忽然一阵刺痒——他低下头,吐出来的水里带着血丝。 他愣住了。 "你怎么了?"云芝掀帘子进来,看见他手里的杯子沿上泛着淡红,脸色一下子变了。 "没事。"砚秋把杯子藏到身后,"新戏刚上的时候,嗓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云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再追问,可是出去的时候,把秦月楼叫来了。 秦月楼没说话,只看了看砚秋的喉咙,手指搭在他的喉结两侧,轻轻按了按。砚秋疼得一缩。 "几天了?" "排的时候就有点。" 秦月楼松开手,背过身去,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别唱了。明天——一个字也别唱。" 那天夜里,新世界剧场的观众都散了。云州城南恢复了安静。可砚秋躺在床上,喉咙里的刺痛一阵一阵地袭来。他睁着眼睛,在黑夜里盯着头顶上漏着天光的破瓦片,一夜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院子喊了一声嗓。 一个音,也没有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