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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庆和班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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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马从城北跑进云州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 马背上的人穿着灰布军装,到了天禧园门口也不下马,直接勒着缰绳冲进去,把门口的水牌撞倒了也不管。半盏茶的工夫,整条街都传开了——庆和班让谭司令封了。说是"劳军戏班",牌子往门口一挂,戏箱让兵看住了,里头的人一个也不许走。 茶楼酒馆里议论了三天。有人说谭司令在城外新扎了营盘,兵多了,要找戏班助兴。有人说谭汝霖早就看上了庆和班这块肥肉,孟春喜三天两头被叫去唱堂会,不过是在等着收网。还有人说庆和班的东家欠了谭部的军饷,拿戏班子抵了债。 不管哪种说法,结果都是一样的——庆和班,散了。 散了两个字说得轻巧,可云州唱戏的都明白,班一散,人就没根了。底包们还能去别处投班,可台柱呢?孟春喜这块云州旦角的牌子,谭汝霖一句"劳军戏班"就给他挂了锁。 消息传到关帝庙,是第三天。 小顺子从外头跑回来,跑得气喘吁吁,鞋都掉了一只:"师哥!师哥!庆和班封了!谭司令的兵占了园子,孟老板让兵堵在后头出不来!" 院子里正在擦枪头的云芝猛地直起身。砚秋从屋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手里的茶碗慢慢搁下了。 "人呢?" "还在天禧园里头!有人说孟老板当夜就要被送到城外兵营里去——" 砚秋转身就往外走。 "你上哪儿去?"云芝拦住他。 "茶园。" "你疯了?谭家的事你掺和什么?你包银约还在身上——白慕堂巴不得你违约——" "孟春喜帮过我们。"砚秋说得很短,"对台那次,他让了我一手。茶馆递话,是他。白家的底细,也是他先透的风。" 云芝松开手,没再拦。 可砚秋还没走出胡同口,就看见一顶蓝呢小轿停在关帝庙门口。轿帘一掀,下来一个人——正是孟春喜本人。 他穿了一身半旧的灰绸长衫,没有戴帽子,脸色不太好,可到底还是孟春喜,站定了先把衣裳掸了掸,把沾在袖子上的灰拂干净了,才抬起头来看砚秋,嘴角挂着一点苦的弧度: "怎么着?听说你要去劫我?" 砚秋愣在原地。他身后的云芝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孟春喜往里走,"军爷们要看戏,我就给他们唱了一段。唱完跟他们说了,我回住处拿两件换洗衣裳,明儿一早就去营里报到。营门口站岗的是个老熟人,一句话就放我出来了。"他走进破庙,四下看了看,苦笑了一声,"你这儿比我那儿暖和不了多少。" 秦月楼从里头出来,看见孟春喜先是一愣,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话,递了一碗热水过去。 孟春喜接过来暖着手,坐在戏箱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我摘下那戒指了。" 他摊开手掌。那只翡翠扳指不在手腕上了。左腕上只有一圈浅浅的勒痕,红绳子摘了,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 "谭司令叫我唱堂会,专点《贵妃醉酒》,唱了一遍不够,要第二遍,第三遍。唱到第四遍,他把那只戒指扔过来,说——'戴上它,以后你就是我谭某人的班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一宿我唱了六遍《贵妃醉酒》。第二天早上,嗓子像让人泼了滚油。" 砚秋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白家要的是你的箱子。谭家要的是我这个人。"孟春喜说完这一句,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凉凉的,"我戴了那只扳指两年,天天戴着,睡觉都不摘。你猜怎么着?有一回我唱《宇宙锋》,台上举袖的时候,水袖挂着那戒指,撕了一道口子。我忽然就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让人这么挂住了。" 他伸手在怀里掏出一张皱纹巴巴的纸,展开来,递到砚秋面前。 纸上写的是军令,墨迹潦草,落款盖着谭汝霖的私章。大意是:下月鄂军换防之前,鸣春社和庆和班合演一场劳军戏,点名筱云仙唱大轴。 "东西我已经从那破班子里带出来了。"孟春喜说,"合演是早晚的事,躲不掉。我来找你,不是来投靠的——我是想跟你打个商量。" 砚秋看着那纸军令,上头"筱云仙"三个字写得很大,像是专门为这三个字才下的这道令。 "什么商量?" "两班合流。"孟春喜说,"庆和班散了,底包们无家可归。鸣春社人不够,对口也缺人。我把庆和班剩下的人带过来,两班合在一起唱。劳军那场戏,你挑大轴,我给你跨刀。"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老韩和几个底包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两班合演在行里不是没有,可那是两个班在一处搭台唱一出大戏。要是两班合流——往大了说,那就是并班。 "合流不是点头就能办的事。"秦月楼先开了口,"关书怎么算?份子怎么分?你们庆和班还有人在谭司令手里扣着——" "扣着的人我一个一个往外领。"孟春喜打断了他,"给我七天。不够的我自负。我只求你们一点——别把我当外人。我孟春喜在云州唱了八年戏,除了那只扳指,什么都没攒下。今儿摘了它,我就想抬头挺胸唱一回。" 他站起来,冲着砚秋拱了拱手——戏班里的规矩,这是晚辈对前辈的礼数,可孟春喜比砚秋大好几岁,他拱这一下,算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筱老板,我等你一句话。" 砚秋看了他很久。 "合戏不合班。"他最终说了四个字。 孟春喜的眼睛亮了。 "口粮各自管,份子按活分。你要来跨刀,我接着。你要借底包,我匀。可是两班的账不能混。不是我不信你——是班里还有二十几口人,他们的饭碗,我不敢乱端。" 孟春喜点了点头,没有讨价还价:"成。合戏不合班,我认。" 这一声"成",像一块石头落了地。可砚秋知道,真正的石头还没来——那纸军令上,"合演"两个字底下,盖的是谭汝霖的私章。一个司令的私章,轻飘飘地压在纸面上,要比一千斤的石头还沉。 孟春喜真的说到做到。七天的工夫,他把庆和班剩下的人一个一个领出来了。有的是他跟营门口的老乡递了话,有的是他拿自己的体己钱赎了人的家当,有的是谭司令底下的小军官收了钱通融的。七天后他再站到关帝庙门口的时候,身后带了十一个人——两个唱武生的,三个唱丑的,四个底包,一个打锣的,一个管箱的师傅。 十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穿得都不齐整,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没好的伤。可他们的眼神是活的。 "进了这个门,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云芝给他们递热水的时候扬声说了一句,"鸣春社的规矩不多——台是祖师爷的,饭是大家挣的,脸是自己给的。丑话说到前头,谁要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或者替外头的人传闲话——" 她顿了顿,看了看小顺子,"班规伺候。" 她这话是说给新来的,也是说给班里人听的。小顺子低着头没吭声,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砚秋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一下子多出来的十几口人。废关帝庙本来就不大,这一下子挤得更满了。可人多了,吃饭的嘴也多了。本来账上还有白家那一百块尾数,加上云芝跑野台子攒下来的几十块,勉强够撑一阵子。可加上这十一个人,口粮翻了一倍不止。 "口粮的事——"孟春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搁在戏箱上,"庆和班散的仓促,柜上的钱我没能全拿出来,这些是我自己的体己。不多,一百出头,先垫着。" 砚秋没有推辞。他知道这时候硬撑才是蠢。 两个班的人合在一处,头几天乱得不行。行头归置不到一起,管箱的两个师傅一个按大鸣春社的叠法,一个按庆和班的习惯,吵了一架。秦月楼他们调门,两个班的底包对口的老戏路子不一样,磨合起来跟咬牙似的。 可是合流也有合流的好处。人齐了,能唱的戏就多了。以前鸣春社凑不齐的大武戏——庆和班那三个武生一来,说翻就翻。云芝更是最高兴的一个:庆和班的武生里有一个姓周的,跟云芝对过一趟《虹霓关》,两个人枪花打得虎虎生风,散台底下叫好的声音把瓦都震落了两片。 渐渐磨合了十来天。四月初,砚秋正式把合演的消息贴了出去:鸣春社与庆和班合演,三天三场大戏,末场《霸王别姬》,筱云仙扮虞姬,孟春喜跨刀串韩信。 消息一出,云州城又热闹了半个城。 可戏单还没贴热,白公馆的听差就到了。这回不是请帖,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里头装着一张对折的纸——白慕堂亲笔写的。字不多,就三行: "闻得两班合流,可喜可贺。下月初三谭司令寿宴,军令点到筱老板,白某叨陪末座。届时请筱老板赏光一叙——老地方,白府书房,堂会照旧。" 落款没写名字,盖了一方闲章——四个字:与君同乐。 砚秋看了这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叠起来,收到了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可是云芝看见他的眉头拧了一下——那条烫疤在他左腕上跳了一下。她知道他又想起那张旧戏单,那只小匣子,那场二十年的大火。 "孟春喜在关帝庙住了下来。没有单独的屋子,他跟那三个武生挤在前殿的铺上,打地铺,铺盖卷是他自己从庆和班背过来的——一床半旧的棉被,枕头底下压着那把翡翠扳指。 他把扳指拿出来给砚秋看过一回。搁在掌心里,那汪碧色在手心映出一小片凉凉的光。 "跟了我两年。"孟春喜说,"戴上它的时候,谭汝霖说了一句话——'往后你跟我,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可戴上它之后,我谁的脸色都得看。"他顿了一下,"除了我自己。" 他把扳指包回手帕里,塞进枕头底下。"留着它,是给自己提个醒。" 两班合流的消息在戏迷中间传开以后,天禧园那边很快就有了反应。白慕堂差人传话,口气客气得很:"白会长说了,恭喜鸣春社添丁进口。鸣春社在云州常住,总有上台的时候。天禧园的台口虽然租出去了,可白会长还有别处的园子,要是用得着——" 老韩在旁边听着,低声骂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 砚秋没有接这个茬。他让人回话:"谢白会长好意。园子的事不急,等合演的戏码排顺了再说。" "他去不去?"等她走了,秦月楼才问。 "去。"砚秋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稳稳当当的。 秦月楼没有再问。他坐在门墩上,把竹笛擦了一遍又一遍,擦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那就唱给他听。"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