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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师父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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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让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浇得整间屋子都静了。 砚秋站在屋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台上开场前的大锣,一声接一声,锤在肋骨上。 "连环套"——云芝说的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又让顾清让的话钉死了。白慕堂从民国元年就用这个套子套沈家班,沈家班散了,如今轮到了鸣春社。 他忽然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冷。他想起白慕堂书房里那张泛黄的旧戏单,想起白慕堂看他眉眼时说的那句"像一个故人"——那不是一句闲话。那是白慕堂在看他的刀下之鬼。 云芝拉住他的袖子:"砚秋,你别慌。白家的套子是老套子,穿底了就穿底了,咱们知道了就好防。" "防?"砚秋的声音干哑,"违约赔箱四个字写在上头,我签了字按了手印。什么时候他不想唱了,随便挑我一回茬,箱子就是他的。你给我说说,拿什么防?" "那就别让他挑出茬。"秦月楼插了一句,他在门口蹲着卷烟,烟丝搓得挺慢,"三年包银约,他付了定银,你唱堂会。只要你回回不误场、不推诿、唱得不比他请的差,他抓不着违约的把柄,箱子就是安全的。" "那三年呢?" "三年——够想别的法子。" 几双眼睛在破庙的烛火里对着,谁都没再说话。 顾清让把那纸副本仔细叠好,揣进自己怀里:"原件我能想法子抄一份出来。白家的账房师爷跟报馆有往来,我找个熟人的路子。白慕堂的手再长,也不能把云州的报馆全买通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天底下没有天衣无缝的套子,只有还没找到的线头。" 顾清让走后,砚秋一个人去了后殿。 程九龄醒着。他左边身子还是不能动,嘴歪着,可眼睛是亮的。他看见砚秋进来,那只还能动的手在床沿上敲了两下,像打板。 砚秋坐到床沿上,把师父那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师父,白慕堂找我了。我签了三年包银约。" 程九龄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他想说话,嘴一张,口水先淌下来,他气得拿右手使足了力气捶床板,捶了两下,捶不动了,眼泪就下来了。 "师父,您别急,别急。"砚秋把他的袖子按住,"话我说到前头:三年,我扛得住。白家再大的堂会,我就当在外头跑码头唱野台子。台底下坐的是人是鬼——关我什么事?我是唱戏的。" 程九龄的眼泪淌了一脸。他那只能动的手抖着握住了砚秋的手腕,指甲掐进去,掐得很深。砚秋没有挣。 过了好一会儿,程九龄不抖了。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泪还没干,可是里头有一层奇怪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拿手指在砚秋手心里写字。 一笔一画,慢慢地,很用力。砚秋感觉到了——第一个字,是个"沈"。 "沈?" 程九龄点头。 砚秋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了。 "沈什么?" 程九龄写了第二遍。砚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沈……韵……楼……" "沈韵楼。那件旧帔的主人?"砚秋说。 程九龄忽然捏住他的手,用力地、发抖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的目光从砚秋脸上移到自己那只上了锁的旧衣箱上——箱角已被磨得油亮,那件湖色帔子和梨木小匣都在里头,锁着。 "您让我开箱子?"砚秋问。 程九龄不点头了,只拿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像这辈子头一回看清他的脸。 砚秋走到那只衣箱前。一路走来不过几步路,可他觉得走了很久。他的手触到那铁锁扣的时候,指尖是凉的。他掏出钥匙——钥匙是程九龄那天夜里攥在手里倒下的那把铜钥匙。那天之后,云芝从他爹手心里抠出来,交给了砚秋。 锁簧"嗒"一声弹开了。 箱盖掀起的一刻,一股陈年的气味扑面而来——樟木、老棉布、说不清的旧时光。蓝布包袱就在最上头,跟他上一次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解开包袱。 那件湖色绣玉兰的女帔静静躺在里头,领口那道焦痕还扎眼。他一寸一寸地把帔子展开,指尖触到那焦痕的时候,他忽然打了一个寒噤。 底下就是那只梨木小匣。 砚秋把匣子捧出来,小匣很沉,木头被盘得温润,棱角都磨圆了。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锁,跟铜钥匙正正配。 他看了程九龄一眼。床上的老人闭着眼,嘴唇抖着,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省着,等到最后那一刻。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 匣盖掀开。 最上头是一纸关书。纸已经发黄发脆,折痕处快断了。砚秋小心翼翼地展开——关书左边写着:立关书人沈韵楼,送亲子沈砚秋,年四岁,自愿投拜程九龄名下为徒,坐科七年,打死勿论。 右手边,盖着他自己的手印。手印很小,是他四岁时候按的。 这是他的关书。 他的。 不是程九龄抱养的孤儿,不是路上捡的没爹没娘的孩子——是沈韵楼亲自送到程九龄手上的。 关书底下,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相馆的光线,照着一个穿青衣的中年男人,眉眼极清,嘴角微微勾着——跟砚秋自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照片背面,一行蝇头小楷:"乙卯年三月沈韵楼写于散班前夜,儿砚秋存念。" 砚秋的手开始抖。 再底下的东西,他认识——就是白慕堂书房里那张泛黄的戏单。可匣子里的这一张比他看过的那一张多出一行字来:戏单的天头,有人用毛笔写了两行字——"白府堂会——沈家班绝唱之戏。班主沈韵楼,散班当夜自缢。" 那一行字,笔迹是程九龄的。 砚秋跪在了那只箱子跟前。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不流了,手捧着那张发脆的纸,捧着一场他记不得的大火和一桩他没来得及知道的故事。 "我……我是沈韵楼……的儿子。" 他不是说出来的。这几个字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程九龄在床上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一枕头。 云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进来蹲下来,看见了那张照片和那纸关书。她没有说话,只是伸过手,覆在砚秋那只攥得发白的手背上。 "我爹……"砚秋的声音断在嗓子里,"沈韵楼。是我亲爹。" 云芝的眼圈刷地红了。她没见过沈韵楼,可她听她爹在年关喝多了酒的时候提起过,那语气,跟提起一个死去的亲兄弟差不多。 砚秋把匣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地抖。 云芝替他开口了,对着床上含混不清的老人:"爹,您是不是——憋了二十年了?" 程九龄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那只能动的手在床沿上敲了一下——是拍板开唱的信号。他的目光落在砚秋脸上,嘴唇抖了又抖,终于含混地挤出了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石缝里凿出来的: "我跟你说。" 那天夜里,程九龄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比划着,断断续续地讲了一场积了二十年的旧事。 民国元年,云州最红的是沈家班,班主沈韵楼是南北几省数得着的青衣。他唱得好,待人厚道,戏班里外一把挑。那年冬天,白老太爷——白慕堂参——做寿,请沈家班去唱堂会。唱的是《游园惊梦》,沈韵楼扮杜丽娘。 堂会上白老太爷点了沈韵楼一段又一段,唱完了不给赏钱,说"明儿再算"。明儿又明儿,拖了七八天,白家的师爷拿着账本子来了——算盘一拨,沈韵楼领包银时提前支的钱加上"违约"的罚项,沈家班欠白记当铺一千六百块现洋。 "白家早就把套子下好了。"程九龄含混地吐字,每一个字都像在淌血,"白老太爷放了话——要么拿戏箱抵债,要么沈韵楼签五年包银约。" 沈韵楼签了五年。五年里,白家的堂会一场接一场,他不唱也得唱。嗓子累劈了,身子也垮了。第五年头上,白老太爷翻出一张旧契,说沈家班当铺抵押的文书上有一条——"逾期不赎,箱归白家"。 沈家班的戏箱,被白家父子一张一张契约地拆散了。 散班那天,沈韵楼把最后一件行头还给了白家的朝奉,回到城南租住的院子里,铺开一张纸,写了一份关书。当天夜里,屋里起了火。 没有人知道那场火是怎么起来的。 程九龄赶到时候,院子已经成了一片火海。他只从窗户里抢出了沈韵楼的妻和一个裹在棉被里的孩子——那个孩子就是砚秋。沈韵楼的妻子把孩子交到他手里,冲回了火里。 "你娘——也死在那场火里了。" 程九龄说到这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他已经说不下去了,可他右手还在固执地比划——从火里抱起孩子跑,跑了一夜。第二天,他改了自己的姓,给抱回来的孤儿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你左腕上那个疤——是火里落下的横梁烫的。大夫说要烂到骨头了,我拿刀子一点一点刮掉烂肉,你哭了一夜——哭晕过去了,醒过来,不哭了。从那以后,你就不怎么哭了。" 砚秋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腕上那个烫疤。二十年来他天天看见它,从没想过它是从一场真正的大火里带出来的。他的眼睛干得像要裂开,可是没有泪。 "白家。"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的,"白老太爷用这个套子逼死了沈家班。白慕堂又用这个套子来套鸣春社——他套走了我爹,现在要来套我了。" "一套班子,两代人命。"云芝的手攥成了拳头,"白家这是——拿戏班子当韭菜割。" 程九龄忽然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砚秋的手。他的眼睛烧得亮极了,像回光返照,话也说得比刚才顺了些,一字一字往外挤: "你——你是沈韵楼——的儿子。这个姓,我替你捂了二十年。可你的命——"他顿住了,喘了一口气,声音颤着,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你的。不是白家的,不是我的——是——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把最后一口力气用尽了,手松了,头偏向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云芝慌了,一叠声地喊爹。砚秋愣在原地,膝盖跪在冰凉的地上,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发黄的关书。 齐先生后半夜来了。他翻了翻程九龄的眼皮,把了把脉,沉默了很久。 "半身风痰,厥症复发。命是保住了,怕是再难下床了。"他叹了口气,"操劳了一辈子,好好养着,也许还能撑个一年半载。再折腾——我也没有办法了。" 齐先生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砚秋坐在后殿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雪一点点化。怀里揣着那只梨木小匣,匣子不大,里头装着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二十年的来历。 云芝从里面出来,挨着他坐下了。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云芝开口了:"你不哭,是不是因为——你爹当年把眼泪都替他流尽了?" 砚秋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云芝看着院子里的泥泞,"白慕堂想要的,可能不光是箱子和行头。他想要的是——把那二十年前的套子再套一遍。你爹没撑过去,可你——你不一样。" 砚秋低着头,拇指摩挲着左腕上那块烫疤,摩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稳: "我这条命,是我师父从火里抱出来的。我这条嗓子,是我师父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白家要箱子,要行头,要唱戏——我都不怕。可他要我走我爹的老路——" 他顿住了。 万籁俱寂。院子里头远处传来一声鸡鸣,天边露出一点青白。 "云芝。"他说,"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把头靠在了他肩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砚秋没有动。 "我知道。"她说。 后殿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照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长长的,交叠在一起。